陈墨脸颊泛着潮红,好像真的喝醉了一般。
而厉鸢却是正襟危坐,面无表情,桌上的酒菜一口都不动。
“这位应该是厉百户吧?下官也敬您一杯。”纪卫风有点喝大了,身形摇晃,端着酒杯朝厉鸢走去。
啪
突然,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纪卫风抬眼看去,只见陈墨凝望着他,笑眯眯道:“她向来滴酒不沾,等会还有公务要办,只怕喝多误事。”
“知、知道了。”纪卫风缩了缩脖子,莫名感觉脊背发冷,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好像只是错觉而已。
“纪大人,咱俩接着喝!”
“好,再来!”
端着食盘的下人在席间穿梭,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桌子,酒水也是一坛接一坛的往上搬。
听说为了摆这场宴席,李太爷承包了城里所有的酒楼,光是各种食材就花费了数千两,而且还不收份子钱,连续几天下来,来吃过酒的百姓已经不计其数。
说是做慈善也不为过。
冯六手里拎着半个鸡腿,一只脚踩着凳子,满嘴油光,扯着脖子说道:“陈大人那可是我亲自引进城的,和我聊了一路,还亲切的叫我六子兄弟……”
同桌众人全都露出艳羡的眼神。
在天南州,你可能不认识天麟卫,那不可能不认识陈墨。
临阳县铲除魔教,十万大山诛杀血魔,拯救数万万百姓于水火之中,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功绩!能和这样的人物说上一句话,怕是半夜睡觉都得笑醒!
“六哥,详细说说,陈大人都跟您聊什么了?”
“嘿,那聊得可就多了……”
冯六被众人簇拥着,志得意满,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咚
这时,一声锣响,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行侍女从内院鱼贯而出,站成两排,手中全都提着红灯笼。
踏,踏,踏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李池昌抬腿走了出来。
头戴六合帽,足蹬粉底靴,戴花披红,打扮的和新郎官一模一样。
四名轿夫挑着一顶青色小轿,稳稳当当的跟在后方。
来到庭院正中,轿子缓缓落地。
李池昌亲自伸手掀开轿帘,“云儿,下来吧。”
“嗯……”
一双白皙素手扶着他的胳膊,青色绣花鞋踩在地上,移步而出。
上身藕荷色暗纹软缎,袖口滚着一圈银线缠枝兰草,下身配着条月白色马面裙,淡青线绣着几尾游鱼,发间斜簪一支银质玉兰步摇。
看到那张脸庞,陈墨算是明白,为什么冯六会说“魂都被勾走了”。
粉面桃腮,杏眼蛾眉,脸蛋好像剥了壳的嫩菱,带着两点浅浅的梨涡。
琼鼻小巧挺翘,唇瓣不点而朱,有股江南水乡的温婉气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怯生生的,给人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知是不是酒劲使然,众人感觉心跳的厉害,血液直往头上冲。
“妾身见过老爷。”黄念云盈盈行了一礼。
“好!”
李池昌满面红光,环顾四周,高声说道:“我李府既有添丁之喜,又有内宅得助之幸,特薄设小宴,列位高亲贵友多蒙不弃。”
“来,咱们共饮此杯,今夜不醉不归!”
说罢,拿起桌上的酒杯,直接尽盏而干。
“恭喜李太爷!”
“喜上加喜啊!”
“恭贺李府人丁兴旺,香火鼎盛!”
宾客们纷纷出声道贺,气氛愈发热烈。
招呼完客人后,李池昌带着黄念云来到了陈墨面前,介绍道:“念云,这位就是陈墨陈大人,咱天南州的大英雄!”
“妾身见过大人。”黄念云福了一礼。
“李镖头还真是好福气啊。”陈墨眸中闪过紫金华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望着那长裙下微微隆起的小腹,眉头挑起道:“黄姨太这是有喜了?”
黄念云似乎有些不自在,悄悄后退两步,躲在了李池昌身后。
李池昌挠挠头,讪笑道:“小妮子没见过大场面,难免有点怕生,大人莫怪……说来也不怕大人笑话,我都这把岁数了,云儿还能给我添丁,实在是高兴坏了,要不哪能搞出这么大场面。”
这事陈墨也听纪卫风说过。
李家夫人早逝,李池昌一直没有续弦。
这次虽说是纳的偏房,但完全是当做正室来看待。
只不过年龄相差太大,怕被人笑话,才没有走三书六礼的流程。
“这可是好事。”陈墨招呼道:“来,给姨太看座,小心别动了胎气。”
“就坐在我这吧。”厉鸢当即站起身,不由分说的将黄念云拉了过来,双手搭着她肩膀,按在了椅子上。
李池昌眉头一皱,“陈大人,你这是……”
陈墨对他视而不见,直直盯着身旁的美人,笑吟吟道:“姨太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过操劳了?”
“有吗?”黄念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蛋。
“说来也巧,本官略懂医术,倒是可以帮你看看脉象。”
“不敢麻烦大人……”
“不麻烦,顺手的事。”
不等黄念云拒绝,陈墨径自抓起雪白皓腕,双眼微阖,一本正经的把起脉来。
李池昌脸色铁青,拳头用力攥紧,见黄念云微微摇头,这才按捺了下来,闷不吭声的站在一旁。
?
纪卫风这会也看出了不对劲。
哪有来吃酒,上来就摸人家小姨太手腕的?
虽然感觉这样不太合适,但陈墨的身份远在他之上,而且连李镖头都没说话,他也不好跟着瞎掺和。
黄念云双颊泛起一丝血色,轻声问道:“大人可看出来了,妾身身子有什么异常?”
“脉象滑疾流利,重按不绝,说明胎气坚实。”陈墨似乎发现了什么,有些诧异道:“尺脉尤盛,距离临盆之期很近,月份已经这么大了?从外表还真看不出来。”
黄念云另一手挽起发丝,羞涩道:“大人测的很准,妾身怀孕七月有余,只是不太显怀而已。”
“嗯,别的倒还好,就是这胎儿……”陈墨欲言又止。
黄念云急忙追问道:“胎儿怎么了?”
“脐间暗种天尸蛊,血作温床肉作笼,形销未悔承天孽,万蛊成时母命终。”陈墨叹了口气,说道:“为了养蛊,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这对你来说真的值得吗?”
此言一出,空气霎时死寂!
黄念云和李池昌脸色齐齐一变!
他们之所以如此惊骇,并不是因为身份被看破,而是那四句诗!
那首不太工整的诗句,正是《蛊经》中【血身蕴蛊术】的开篇总纲,一字不差!
陈墨一介武修,怎么会懂蛊术?!
哗啦
方才还在热情敬酒的李家众人,眼神瞬间一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随后纷纷围了上来,面无表情,手掌搭在刀柄上,将所有方位尽数封死。
然而陈墨对此却好像全无察觉,询问道:“黄姨太,我说的对吗?”
黄念云回过神来,一脸无辜道:“妾身听不懂陈大人在说什么……”
刚想站起身来,陈墨却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好似铁钳一般,根本挣脱不开。
“大人,你弄疼妾身了。”黄念云无力的挣扎着,眼里蓄满了豆大的泪珠,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明知道我是为何而来,你居然还敢主动露面,只有两种可能。”陈墨一字一句道:“要么是为了拖延时间,要么,就是觉得自己吃定我了?”
听到这话,黄念云动作一顿,停止挣扎,神色平静下来。
既然对方能说出《蛊经》原文,再继续装下去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很好奇,陈大人是怎么看出来的?”黄念云沉声道,她并未想着能隐瞒多久,但暴露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几乎刚一照面就被对方完全识破。
“只要知晓你们的行事逻辑,其他东西就很好猜了,而且你这皮相虽然精致,却瞒不过我的眼睛。”
“不过你倒也挺聪明,为了避免漏出破绽,没有直接在酒菜里下蛊,而是选择了种卵,让蛊虫在人体内孵化。”
“虽然这样比较耗费时间,但足够隐蔽,差点连我都没有发现。”
陈墨端起酒杯,真元凝聚,杯中酒水迅速蒸发殆尽。
一颗肉眼难以察觉的白色粉尘,自杯底漂浮而起,悬在空中。
“肉芝蛊,又名温柔煞,中蛊者会陷入幻梦,在极乐之中彻底僵化,化作【肉芝菌树】,最终将活人生生炼化成灵材。”
“其结出的腐菌,有白骨生肌之能,吸收的血肉越多,功效也就越好。”
陈墨嘴上说着,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对方果然是为了帮殷天阔重塑肉身。
对他来说,肉芝蛊造不成任何危害,在入体的瞬间就被真元湮灭了,但普通人或者低品武者,根本没有任何反制的手段……
这次李家连续数日大摆宴席,城中起码有近万名百姓已经中招。
想要寻找破解之法,必须先将幕后黑手引出来,他方才那般放量痛饮,就是要让对方放松警惕。
“不愧是断案如神的陈大人,果然观察入微。”黄念云赞叹道:“作为一名武修,对于我蛊神教的手段竟了解的如此之深,看来我爹死的倒是不冤。”
“哦?你爹是谁?”陈墨好奇道。
黄念云说道:“家父名叫江启元,陈大人贵人多忘事,可能早就不记得了吧?”
“原来是他?”
陈墨恍然。
江启元是蛊神教南部教区的大长老,当初在临阳县与之交手,后被娘娘找上门去,将整个山头连带着数千教众一并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