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头七大敛,唐王还阳

    贞观十三年,九月廿五。

    李世民的头七之日。

    若无钟陵,按原定的天数发展,此时的唐王早已从地府归来近半年,水陆法会也筹谋好,观音菩萨显圣,玄奘开始西行。

    原定的天数里,李世民对玄奘赐号三藏,又捻一粒土尘放入杯中素酒,递给他说:“御弟呵,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玄奘遂饮素酒,辞行出关。

    这一日,大约就是这件事情的前后几天里。

    可如今因为钟陵的关系,玄奘此时虽仍做了天下大阐都僧纲,中土佛门的官面扛把子,却是仍旧没有出关的迹象。

    乃至因为皇帝宾天的原因,他也回到了京城。

    前两日满城血雨,长安乱象纷纷,人心浮动。但佛门好歹也未曾放弃承乾太子,短短时间,种种流言,用以夸赞李世民的功绩,如今不幸身陨,故天地同悲。

    加之种种严令举措,李承乾也勉强将局面控制了住。

    是以李世民的一应丧仪,皆按典制,也未曾有乱象。

    在前去吊唁的百官之中,魏征时不时的看向天外,心神恍惚。

    他还在想月前元神被祖师摄召上天,参见蟠桃会前,瑶池诸景。

    那时护国真人说信誓旦旦的说,无须对陛下预警,要相信陛下能处理好这桩事情。太子谋逆,这件事情对如今在江州试行新政的陛下而言,是一桩极好的事情。

    可如今呢?陛下魂归地府,这事情好在了哪里?

    这护国真人横空出世,一剑退锁骨观音。上天之后,又见各派祖师,皆称其为元帅,方知其上天之后,受玉皇亲见,封辅玄护道大元帅,司掌人间大唐一切鬼神兵将,位列一品,与五方五老齐平。

    这般神通广大,又领受大唐国祭的香火,魏征当时也是信任他的判断。

    祖师们都以他为首,尤其是在见到他展现的西行天机之后,他以一己之力,将自汉地飞升的仙家都聚到了一起,立巡佑正盟,规章,方略一应俱全,人人服气。

    这般贤能,比起人间老臣不遑多让,没有一丝一毫出尘的气息。

    所以他说唐王会无恙时,魏征还以为有更深的谋划。在京城被太子一系的人软禁时,他干脆也乐得清闲,在家清修存神,以期五年后尸解登仙时,有个更好的根基。

    便没再过问朝政。

    结果,闭关三七之日数,就闻此噩耗。

    陛下回京,于行宫中遇刺。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太子行弑父之举,只是做得干净,无人抓得把柄。勋贵,望姓,宗室诸王,此时也都认可此为意外。

    所以,暂时而言,还未见群臣有异见。

    魏征心下嗟叹,年初时神游天外,曾有天神言陛下有一灾劫,将遇龙鬼,将惊病,后亡复还阳。

    前两件事情都未发生,现在确实是驾崩了,只是能否还阳,却是未知数了。

    连袁天罡都推断不出的事情,他一个存神养气的上清道士,又能知晓什么呢?

    只是可惜了江州那些大利寒士黔首的新政了,待太子继位,人亡政息是必然的。

    魏王,晋王,诸多节度,开国老臣,也都各有盘算。

    魏征心下思索,护国真人应快下界了,若无法使陛下还阳,他会做什么?扶持哪一方?推行巡佑盟威,平西行天数?

    越想便越茫然,只徒留叹息,随着群官步入了皇城。

    太极殿前,早已设下灵堂。殿宇周遭,尽挂素幔白幡。

    文武百官,并诸命妇、宗室亲贵,皆披麻戴孝,按品阶序列,黑压压跪了一片。哀泣之声,不绝于耳,愁云惨淡万里凝。

    灵堂正中央,停放着金丝楠木梓宫。棺椁之上,那些金瓜钺斧,旌旗伞扇,虽为明器,却也规制森严,与生前御驾出巡一般无二。

    棺前设下巨大灵牌,上书大唐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李世民主位,灵前香烛缭绕,三牲祭品陈列如山。

    今日头七,乃当行大敛之仪,须将陛下遗骸正式奉入梓宫。

    吉时一到,由太常寺卿主持,太子李承乾为首,率宗室亲王、文武重臣,行三跪九叩大礼。礼官唱喏,声调凄厉悠长:“大敛,启!”

    十六名精选的羽林卫壮士,身着素甲,缓缓抬起龙躯,奉入梓宫之内。

    太子李承乾跛足上前,亲手将一枚无瑕白玉圭置于父皇手畔。

    此番葬礼,却与旧制颇有不同。原本应由佛门高僧主持的超度法事,因护国真人月前于天庭立盟,中土道门前所未有的团结余一处。又因天下佛寺血雨三日不熄灭,佛像爆毁,伤人无算,是以此时竟成了佛道同场,各显神通之局。

    灵堂东侧,以龙虎山张天师门下高功、上清派掌教为首,设下青玄坛、救苦坛。道士们绛衣星冠,步罡踏斗,焚符奏表,青烟袅袅,直上九霄。

    西侧则是玄奘为首,集结长安各大寺院住持、高僧,设下瑜伽坛、梁皇坛,香花供养,梵呗声声如潮涌。

    李承乾跪在灵前最前列,面色苍白,神情复杂。

    李世民死的第三日,天下佛寺,血雨纷纷,塑像爆毁,血雨持续了两天两夜。

    直到临近头七,才停止。

    这棺椁里躺着的,是他自幼便最敬爱的父皇。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会亲手终结这位开创大唐,平定突厥,使四海景平,足以让他自傲一生的男人。

    李承乾的眼里遍布着血丝,事已至此,天下垂手可得。

    金銮殿上的龙椅,很快便真正的属于自己了。

    他原以为,坐拥天下便该是快意的。自幼见父皇在太极殿上挥斥方遒,万国来朝,何等风光。

    可是,为什么现在一点也畅快不起来?

    他始终忘不了,父皇当时的眼神。

    李世民没有反抗。

    而他却把心横了下来,做出了比起玄武门更恶劣的事情。

    那么,他承受得起这龙袍的重量?

    开创比贞观更好的治世年景?

    他不知道。

    诵经声阵阵,诵得李承乾神情恍惚。

    直到方丘方向,护国真人的百丈金身显出异象,华光大盛,满城皆见。

    李承乾骤的感到心口一突,似要肝胆俱裂。

    那位半年多未曾显灵的护国真人,此时慈悲庄严的声音全城可闻。

    “吾乃三洞无上玄元护国钟圆通陵妙应真人,今日自天庭归返,携皇帝陛下还阳。并江州某县某乡某处鳏户阿彘,阿槽等,逐一还阳。”

    声如清磬,击碎一城素缟。

    

    

    第166章 长安忧怖,江州欣平

    “此七义士,乃因感念皇帝仁德,受江州新政之惠,闻陛下宾天,遂自绝追入幽冥,以报皇恩。”

    “此大义,当受新政福果,以全寿算。”

    护国神的声音慈悲清晰,但除了前半段的皇帝还阳四字,后面那具体到某乡某县哪一户的黔首名字,虽有人奇怪,可却没有太多人在意。

    连正名都没有的黔首,得了神仙庇佑,虽然也足以让人心惊,更会是街头巷尾的谈资。

    可哪里大得过,此时大敛将过一半的皇帝陛下,忽的就要复活过来了?

    李承乾的脑袋嗡嗡作响,一众宗室勋贵更是面色惨白,心脏狂突。

    而千里之外的江州,那几位黔首的尸身上的尸斑消退,显出了光泽。

    护国真人的声音,随着有他塑像的地方,传遍了每一个州郡。

    与长安城里各怀鬼胎的达官贵人们不同,这一处受新政惠泽的百姓们,闻得护国真人的声音,皆发自内心的朝向长安城的方向跪拜下去。

    若是就近有护国真人牌位供奉的,更是直奔神龛,感念香火。

    如今江州的官员们,风貌也大有不同。大部分执政初期,多有不解。可随着如今新政的效果越发显明,街头的黔首百姓眼里光泽照人。

    各级官署,无论职级,都常收到百姓们自家藏的各种宝贝。有酒,有肉条,有特色的食品,有鸡蛋,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什,便是大多数由京城调过来的吏员,放在以往也是看不上这些玩意的。

    可如今更觉珍贵。

    在京城时,可有百姓感念?民畏官如虎,官视民如鸡。即便陛下圣慈,长安坊间百姓也多有活路,可无论哪里的普通百姓,看到穿官服的,都会下意识的畏缩。

    哪里会像现在?

    入朝做官,哪怕是最初只为混个营生的胥吏。哪怕满脑子钻营,在这半年的熏陶下,心境也或多或少的会有改变。

    逐利之心减损,逐义之心日益。更何况那些取仕的,谁又没点理想呢?

    江州,让他们看到了理想。

    如今,又有护国真人的神迹,着实让不少江州官兵落泪。

    而百姓们的想法,则更简单了。

    带给他们一种全新活法的皇帝,死了,又被神仙送回来了,连带着几个念着他好的老百姓,也一起活了。

    这是皇帝有德,上苍开眼。

    江州此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欢。

    而长安城的皇帝灵柩前。

    僧人的梵音戛然而止,道士的唱词骤然停息。

    一众命女,宗室,群臣的悲泣声也全都顿住,惊骇的看向方丘所在的方向。

    百丈高的护国真人金身,几乎是全城可见,稍在露天的场合,向那边眺目望去,便能看见金身顶上有宝光华彩,祥云千朵,瑞霭条条。

    帝王还阳,亘古未有。

    半年前敕封的护国真人,如今竟有逆转生死之能!

    这怎能不让人惊惧?

    金身足下,前方的护国庙外,团团围住的卫兵尽皆满头大汗,跪拜了下去。

    庙口两侧是各派的道士,其中不乏崔卢郑王这样的望姓世家子弟,是以李承乾虽受人间的一些佛门传人影响,欲拆除护国庙,可实际执行下来,还是困难重重。

    半年前护国真人受封之后,杀那些恶业未报之人,皆以神通示其罪证,有理有据,余威依旧。

    而这月余来,天下的道门传人也不知怎的就转向了,尽皆拥护这位护国真人。

    道门分支繁多,本就容易互相摩擦,结果在护国真人这件事上,竟一致对外。

    那些高门子弟,道行未必精深,可人脉却都是极广的,加上一些有道高人在此处,使得一众军卫根本不敢用强,加之护国真人显灵过的余威尚在,这拆庙之令,下达了数日,毫无进展。

    此时闻得护国真人法音后,更是个个战战兢兢,浑身发颤。

    庙口一个侧卧于墙顶上的道人纵身一跃,先是对着护国真人塑像遥拜,然后对那统领说道:“退去吧,陛下还阳,宫中的事情比这里重要得多。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你虽是奉命行事,未免没有牵连。真人慈悲,不会怪罪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