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办公桌边坐下,拿烟,点烟,冷沉的眉宇间烟雾缭绕。

    失去右臂后,他的战斗力大减,曾数次向上级申请增派人手。

    后来段飞被调派到广山市,韩旭从副队长升为队长,顺理成章转为协理型监察员。

    但他实在不擅长繁杂的文书工作,他的思维仍像一名战士。

    本以为自己或许会被调到监察员培训营成为一名教官,没想到会收到稻草人的任命通知。

    韩旭在心里估算着时间。

    任命通知让他两周后到新的工作地点报道,他申请推迟两周,这样的话,前后四周时间,应该足够段飞适应了。

    他最近已经在有意识的培养段飞独挑大梁的能力。

    这周的几次行动计划,都是段飞自己制定的,而且和特攻队员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了。

    韩旭相信,即便以后他不在广山市了,段飞一个人也能胜任。

    虽然会有点艰难,毕竟独木难支嘛……

    韩旭正思索着,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垂眸扫了眼,是段飞。

    估计是要向他汇报行动结果。

    韩旭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段飞急促且无助的声音:

    “韩哥,我该怎么办……我,我杀人了……”

    ……

    …………

    韩旭匆匆赶到停尸房。

    段飞蹲在地上,情绪崩溃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一听见韩旭的脚步声,他急忙起身,双眼通红地看着韩旭,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韩旭一言不发走过去,抬手揭开尸体上的白布,一张年轻的面庞映入眼帘。

    他立即认出死者是监察分局的清道夫。

    尽管内心震怒,韩旭还是将情绪压下来,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的段飞,问:“怎么回事?”

    “我杀了一只异种,然后通知清道夫过来清理现场,没想到异种没死透,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挟持了我们的人,还用清道夫当挡箭牌……”段飞懊悔不已,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卡牌没析出的时候,我以为是因为异种下线了!如果我再谨慎一点,提早发现异种还活着,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韩哥,我该怎么办?我杀人了,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渐渐呜咽,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

    韩旭将白布继续往下拉,看到了年轻男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不禁沉默。

    段飞的主卡牌是氐土貉,消化了卡牌从从。

    虽然段飞在战术上仍显稚嫩,但爆发力极强,尤其是氐土貉这张卡牌,其本义是东方七宿的第三宿,代表着东方苍龙的前胸前足,是龙心要害所在。

    而卡牌技能在实际运用中的表现,是有较大概率命中敌人要害,也可以称之为,一击毙命。

    所以这名被段飞误伤的清道夫,几乎是瞬间殒命,丝毫没有挽救的可能。

    韩旭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悲剧。

    虽然是误伤,但是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我不该在异种还没死的时候通知清道夫进场,我太大意了……我为什么会这么蠢!为什么!……”段飞站在一旁,却痛苦得无法直视死者的脸,垂着头痛骂自己,“我该怎么面对他的家人……我真恨自己……”

    “事发时有多少人目击到你杀人?”韩旭突然问。

    段飞愣住,抬起头呆呆看向韩旭。

    韩旭脸色一沉,低喝:“回答!”

    段飞哆嗦了下,愣愣地回道:“只有我和杨苹,其他清道夫看见异种活过来,要么吓晕,要么吓跑……”

    杨苹是特攻队员之一。

    韩旭沉吟片刻,盯着死去的清道夫低声说:“杨苹那边我会亲自找她聊,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行动报告我来写,我会向上级汇报,这个人是我误伤致死。”

    “韩哥?!”段飞心头巨震,愕然看着韩旭。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韩旭皱着眉看向自己的左手。

    筋骨在这一刻暴起,青黑色的长毛转眼间覆盖皮肤,利爪在白炽灯下泛出寒光,他抬起利爪猛地挥下!

    尸体上立即多了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为了让伤口更有说服力,他从自己半兽化的身体上扯下一缕毛发,塞在尸体的伤口处。

    段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做这一切,“韩哥,如果被人发现……”

    “不会被人发现。”韩旭的左臂变回正常形态,冷漠地看他一眼,“如果心里感到愧疚,就多杀几只异种吧,不要以为自己认罪就能挽回局面,实际上你挽回不了任何事,只会被强制押进观察室,接受至少一个月的安全考察,然而在你缺席的这一个月,广山市会遭遇什么,谁也预计不了。”

    所有使用卡牌技能伤人、杀人的监察员,都会被送入观察室,这是不可更改的铁律。

    段飞脸色苍白地道:“上级应该会派来代替我位置的监察员,而且还有你在……”

    “不会有监察员被派来,我也不会一直在这里,”韩旭无情地戳破他的幻想,“广山市,已经被放弃了。”

    最近几章剧情推动会有一点慢,嗯……我要稳当住!

    

    第410章 风劭的死讯

    “韩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段飞怔怔看着韩旭,“什么叫……被放弃了?几百万人住在这里,难道监察总局不管了?!”

    韩旭没看他,轻轻牵起白布,将逝者重新盖住。

    “不是不管,是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太特殊,不仅距离隔离区非常近,而且港口直通莫澜江,莫澜江的另一边就是莫古国,广山市就像一座让异种通往莫古的桥梁,增派人手只会阻碍这座桥梁的通畅。”

    韩旭说着,看了一眼段飞,见他露出大受打击的神情,不禁叹气,抬手在段飞肩上轻轻拍了拍。

    “与莫古国临近的这些城市,很多甚至没有设立监察分局,到处都缺人……到处都面临人手不足的情况,所以,这次的事故由我来负责,不全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广山市。”韩旭顿了顿,接着道,“再过几周,我就要调离这里了。”

    段飞慌了神,“韩哥,你要被调哪儿去?”

    韩旭淡笑看着他,“机密,别问。”

    段飞心里不是滋味,“跟我同一批毕业的监察员明明有三十多个,为什么还是缺人,永远都在缺人,你被调走肯定是为了填补其它分局的空缺。”

    韩旭听了,嘴角那抹淡笑隐去,变得有些冷酷。

    “想想第一批监察员,现在还剩几个?名声最响的叶峥死在迷宫里,我以前的队长死在异种手里,荆南市的白霜死得够不够惨?前段时间派过去的双胞胎只活了一个,虽然活下来了,人也差不多疯了……培养一名监察员需要多少时间?杀死一名监察员又需要多少时间?所以你说,为什么永远都在缺人?”

    段飞听着韩旭的话,脑袋丧气地低垂着,浑身说不出的无力。

    “别总像个孩子。”韩旭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慢慢翻着通讯录,“你很有潜力,不应该在观察室那种地方浪费时间,回去好好睡一觉,尽快调整状态,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拨通总局一位领导的电话,不再理会身后的段飞,大步离开停尸房。

    ……

    韩旭打这通电话,是想把误伤人命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且做好了接受处分的心理准备。

    他也考虑过,自己会面对死者家属的咒骂与怨恨。

    最终的最终,不过是赔钱或赔命

    钱,他赔得起,至于命……他大概没机会赔,因为监察员持有卡牌,监察总局不会允许他为此偿命。

    那要怎样赎罪呢?

    坐牢吧,正好稻草人这份工作就像无期徒刑一样。

    韩旭忽然觉得,冥冥中自有注定,他的余生将以这样的方式度过。

    但是韩旭没想到,他根本没有赎罪的机会。

    上级很快给出指示,要求广山分局对外宣称,那名死去的清道夫是被异种所杀,而监察员恪尽职守,不存在误伤问题。

    “韩旭,现在是非常关键的时期,舆论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我们不能因为死了一个人,就影响到民众对整个监察机构的信心!孰轻孰重,你明白吗?……”

    长篇大论夹杂着责备灌进韩旭的耳朵。

    他站在寂静无人的过道上,单手举着手机,姿势僵停,像一座雕塑。

    突然一道惊雷响起!

    韩旭猛地回神。

    “韩旭,你在听吗?现在整个监察系统的压力很大,有许多监察员即便污染值没到22%,也出现了各种心理问题,如果这个时候社会上再出现任何负面舆论,大家的工作处境会更艰难!况且,人死不能复生,比起真相,死者家属更需要善意的谎言,难道你想让大家知道,那名清道夫是死在我们自己人手里吗?……”

    “我知道了。”韩旭神情麻木地回答,“我会做好善后工作。”

    …………

    ……

    傍晚。

    天色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被黑沉的雨云笼罩。

    凌菲然从监察大楼前下车。

    这个地方她一共来过两次。

    一次是陪风劭来参加面试。

    另一次是现在,收到风劭的死讯。

    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怎么打扮,上衣是沾着厨房油点的碎花衬衫,下衣是深色长裙,头发也没梳,松垮垮的挽着,发丝凌乱,而苍白的脸庞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跟在陪同人员身边,一路被领到停尸房,然后在停尸房的门前停下脚步。

    风劭就在里面,她却踌躇了,犹豫要不要回去打扮打扮,再去见风劭最后一面。

    凌菲然用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哪怕涂一点口红也好。

    她的脑子可能已经有些不清醒了,竟真的问身边的人:“有口红吗?”

    陪同她一起过来的,是两名特攻队员和一名清洁组的队员。

    面对凌菲然的要求,大家先是一愣,随后彼此询问有没有口红。

    一名叫杨苹的女队员说:“我去医疗区问问。”

    杨苹匆匆去,又匆匆回,找护士借到半管润唇膏。

    润唇膏带点粉色,涂在嘴唇上,让凌菲然的气色好了不少。

    “谢谢。”凌菲然向杨苹道谢,看上去很平静。

    她终于迈入停尸房。

    风劭就躺在那里。

    段飞也在,僵直的站在一旁,低垂着头,按照韩旭教他的话,逐字逐句背诵:“……行动发生了意外,等清洁组到现场后,我们才发现被击杀的异种其实是诈死,虽然再次展开追缉,但异种在逃跑中杀害了风劭……我们对这次事故感到非常抱歉……”

    他快说不下去了。

    尽管这段描述已经非常接近事实,而且不需要韩队长替他顶罪,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风劭是死在他的手里。

    “对不起……”段飞的脑袋垂得更低,视线模糊,“真的很对不起……”

    凌菲然注视着风劭,开口问:“那只异种死了吗?”

    段飞愣了愣,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