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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心声

    *

    的场静司拉开房间的门,视线第一时间搜寻起另一个身影。

    房间里的灯虽然亮着,但非常安静,他环视了一周,在靠近温泉池的走廊边上发现了睡着的朔也。

    竟然睡在这种地方……

    的场静司走到朔也身边蹲下,轻轻拿走他盖在脸上的漫画书,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

    青春期过半,快速成长中的朔也其实与他曾梦见过的成年朔也形象非常接近了,只是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感遮盖了这一点。

    当然,重要的不是他们如何相似,而是成年后的朔也会穿着带有的场家家徽纹样的和服,以毋庸置疑的同伴身份走在他的身边。

    睡梦中的朔也动了动,转为侧躺,微微蜷缩起来,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不自觉地蹙眉。

    的场静司凝视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戳了戳朔也的眉心。

    下一秒,的场静司的手指就被朔也的手拽住了,而后顺着对方的力道,被拉到了少年的脸颊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的场静司的手,他一时有些为难。

    “嘎!”

    在外野了大半天的八咫终于回来了,粗哑的声音顿时击碎了宁静的氛围,也毫不费力地叫醒了朔也。

    “唔,八咫你好吵……”朔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身,“啊,静司先生,你回来啦。”

    “嗯,一个人散步很无聊,所以随便走走就回来了。”

    “唔,早知道我就和你一起去散步了。”朔也看了看旁边的漫画书。

    的场静司顿时察觉到异样,问道:“怎么了?是梦见了什么吗?”

    “嗯……”朔也回想着梦境,揉了揉额角,“只梦到了一些碎片似的记忆,应该是那只温泉妖怪的,看上去它好像是为了救桐野小姐耗费了太多妖力,以至于无法再维持妖怪的形态。”

    的场静司点点头,“那它应该已经消亡了。”

    朔也看向温泉,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静司先生,这件事要告诉桐野小姐吗?”

    的场静司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朔也觉得呢?”

    朔也有些犹豫。

    桐野梓看不见妖怪,即使她曾经和妖怪有所交集,但那样的缘分也早已结束了。

    她一直探寻真相,大抵是因为仍心存希望,期盼着某一日能和那个看不见的朋友重逢,如今告诉她一个令人难过的事实,除了希望破碎、徒增悲伤,又有什么意义呢?

    况且,若因这件事让她对妖怪抱有情感,万一以后招惹来不善的妖怪,又该怎么办?

    “是否告知桐野小姐,便由朔也来决定吧。”

    “诶?”朔也很惊诧,“但是……”

    “我相信朔也哦。”的场静司笑着说道。

    “突然好有压力。”朔也抱怨地嘟囔了一声。

    “朔也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的场静司看向朔也,“你总能很好地解决事情,就算没有我的指引,也没关系。”

    朔也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的场静司,对方的话让他有些无措。

    “呃,为什么……”

    “嘛,就当是‘独立接受委托’的测试吧。”

    的场静司避开朔也的目光,看向夜晚的星空,思绪纠结成一团。

    他还真是矛盾啊,既想将朔也绑在身边,又想亲手斩断束缚、试探对方是否会真的飞走,明明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却又将控制权交到了对方手里……

    如此自乱阵脚,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

    之后的两天,朔也和的场静司去爬了附近的火山,看了村子里举行的夏日祭典,还去河边尝试着钓鱼。

    当然,两人的钓技十分有限,最后唯一的收获是朔也在河边的石头缝里捉到的螃蟹,因为仅有一只,烹饪起来太可怜,只好放生。

    但毫无疑问,这样的假期确实很有趣就是了。

    至于“独立接受委托”的测试,在又欣赏了两天雪花之后,朔也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桐野梓实情。

    作为漫画家,桐野梓对朔也能看见妖怪的事接受良好,但这样心思细腻敏锐又情感丰富的创作者,在遇到不幸的事情时,所承受的悲伤也远比别人更多。

    “所以,它是为了救我才消失的吗?”

    桐野梓的语气非常低落,她看着桌上的画纸,那是《雪泉下的幽灵》的手稿。

    “不过,铃木君,其实我有过这样的猜测。”

    桐野梓回忆着,慢慢说道:“地震那天,我摔倒在院子里,很多石块滚落下来,其中有一块很大的石头,我记得它原本是冲着我的头撞过来的,却在震动中突兀地偏转了方向,与我擦身而过。”

    “但如果这样想的话,就太痛苦了。”

    她勉强地笑了笑,眼里并无泪水,朔也却觉得对方的愧疚几乎要满溢出来。

    “铃木君,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看见那些雪花吗?”

    在对方隐含祈求的目光中,朔也摇了摇头。

    “真是遗憾啊。”桐野梓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不知道它的模样,也不知晓它的名字,就连遗留之物也无缘目睹……”

    “桐野小姐,妖怪是一种害怕寂寞的存在。”朔也看向桌上的漫画手稿,解释道:“在你的视角看来,是它陪伴了你,但从它的角度来说,其实是你陪伴了它。”

    “被发现、被需要,都是它一直渴求的,你给予了它这些珍贵的东西,所以它愿意用生命来回报你。”

    “如果它知道你一直记得,会很高兴的。”

    “是这样么?”

    桐野梓愣了一会儿,很是伤感地感叹道:“但这样的缘分,实在是……”

    未说完的话,承载着难以用言语倾诉的情感。

    朔也能够意会,却也因此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人类和妖怪的交集,总是如此。

    “铃木君,谢谢你。”桐野梓真诚地说道:“你本可以忽略这件事的,却冒着被误解的风险告知我实情,谢谢。”

    “呃,不用谢。”朔也坦率地说道:“我也是因为桐野小姐看上去不反感这些才说的。”

    而且他的判断是对的。

    不管怎样,事情算是就此完结。

    不知道这是否算是通过了静司先生的测试呢?

    *

    朔也回到房间的时候,的场静司正在走廊上喝酒。

    这样的场景不常见,朔也怔愣了几秒。

    “怎么突然喝起酒了?”

    “桐野夫人送来了自酿的梅酒,很好喝哦~”

    朔也暗暗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是静司先生已经不开心到要喝酒麻痹自己了呢。

    暮色降临,晚风穿廊而过,风铃摇晃着发出清脆的铃音,驱散了朔也心里残留的些许情绪,他走到的场静司身边坐下,嗅到梅酒淡淡的香甜气息。

    “桐野小姐虽然很难过,但还是接受了我的说法。”

    的场静司弯起嘴角,“恭喜朔也,通过了测试。”

    朔也撇撇嘴,“这样的测试,随意地像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的场静司淡淡地笑道:“朔也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唔……”朔也仔细打量着青年的神情,有些捉摸不透对方的意思。

    “感觉朔也对妖怪的态度变温柔了,是因为受到夏目君的影响吗?”

    “呃,有吗?”

    朔也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有些拿不准。

    “我还是不喜欢妖怪,也不赞成人类和妖怪有太多接触,但是……对那些与人类产生羁绊的妖怪,过于苛责的话,总觉得不太公平。”

    的场静司看向朔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道:“朔也会有一天离开的场家吗?”

    朔也瞪大眼睛,下意识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离开?”

    “的场家的很多理念你其实并不赞同吧?如果某天需要你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做那些事情,到那时……”

    朔也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不会离开的。”

    “哪怕理念冲突到你无法忍受?”

    “嗯。”朔也想了想,说道:“到那时,我应该会和静司先生争吵的。”

    的场静司露出纵容的微笑,“争吵,然后呢?”

    “然后努力说服你,让的场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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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点。”朔也看着的场静司,十分确定地说道:“所以我会变得非常非常烦人,只要你不赶走我,我就会一直烦你!”

    的场静司克制不住地笑出了声,“为什么?这样会很辛苦吧。”

    “没有为什么。”朔也有些不高兴,“遇到冲突就逃跑,那我和静司先生的那些约定不就毫无意义了么?”

    “啊,虽然听到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但……”的场静司笑着叹息道:“我最近时常想,你和夏目君那么合得来,以后和他一起搭档,也许比在的场家更自在。”

    朔也愣了一瞬,回忆起两人上次在旧别墅的谈话,突然抓住了一直被他忽视的一点。

    “静司先生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和夏目的关系?”

    的场静司挑眉,“哦呀,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朔也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是挺明显的,不过我之前以为是你想招揽夏目的缘故。”

    “我确实很想招揽夏目君。”的场静司遗憾地说道:“但被他拒绝了。”

    他看着朔也的眼睛,无奈地笑说道:“这难免让我想到你。”

    “你们亲近得很快,大概是因为总能互相理解,不同的理念让夏目君讨厌的场一门,那朔也呢?会不会有一天也无法再忍受下去?”

    朔也的眉渐渐皱到一起。

    “而且,你会逐渐发现,你和夏目君在一起时能看到更多东西,拥有更多共鸣,你们眼中的世界是一样的……”

    朔也脑海里的某根神经跳动了一下,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索性跳过了求证的环节,而是直接说道:“我和夏目没有看海洋馆的表演。”

    的场静司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我特意选在早上带夏目去海洋馆,这样可以避开下午的表演。”朔也认真地解释道:“对我来说,和静司先生一起看到那条金鱼的记忆非常珍贵,我想让那一刻一直保存下去。”

    在朔也真诚坦率的目光中,的场静司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他在意的、为之烦躁不安的东西,完全被对方看穿了。

    这让他有种本能的被暴露的羞耻,但同时又窃喜着,原来自己隐秘的心情也能被对方察觉和理解,就好像这个人一直待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专注地、心无旁骛地注视着自己。

    “既然在意的话,为什么静司先生不直接问我呢?”

    朔也有些气闷,他暗自担心了这么久,结果自己才是引发问题的原因。

    的场静司苦笑,“过问太多的话,会让朔也有被束缚的感觉吧?”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过!”朔也有些无奈,“静司先生未免也太小心了。”

    不小心可不行啊,毕竟是被自己珍惜着的……

    的场静司笑着,追根问底似的问道:“一直待在的场家,一直待在我身边,也不觉得束缚吗?”

    “当然不会!”朔也强忍住给对方一个白眼的冲动,抱怨道:“我本来就会一直在这里,这不是很早之前就确定的事吗?结果静司先生倒是先怀疑起来了。”

    最近一段时日的纠结已经消弭在这场对话中,豁然开朗的感觉让的场静司彻底放松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姿态,说话也不再遮遮掩掩。

    “对朔也有关的事情,我没有看上去那么自信。”

    “那还是自信些吧。”朔也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会一直跟着静司先生的。”

    “哦呀,这么动听的誓言。”的场静司又有了打趣朔也的心情,故意逗弄道:“哪怕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也会这样吗?”

    “喜欢的人?是指恋人吗?”朔也果断摇头:“不会有的哦。”

    “嗯?”

    “我不会恋爱,不会结婚,也不会养育孩子。”朔也如同起誓一般,笃定地说道。

    的场静司很惊讶,“为什么这么想?”

    “就觉得没有必要。”朔也不愿意多谈这个,转而说道:“像七濑阿姨那样就挺好的啊。”

    看出朔也的回避,的场静司没再追问,青春期的孩子总有许多奇怪的想法,朔也大概也是如此吧。

    就算朔也真的如他所说一直独身,也没关系,他一定会陪伴朔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