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川:“挖破的也分出来,趁着寨里人多,一气儿做成芡粉。”
“做种?成。”柱子想起一开始拿到的土豆种,稍有疑惑,但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没多过问,仔细询问了沉川几句其他的,撂下锄头给地里的人传话去了。
沉川瞧地里忙而不乱,分工合理明确,都在有条不紊地忙活着,没什么需他操心的,拍拍手上的泥,拎起自个儿放在地埂上的山货,迈着步子往家走。
没走两步到自家红薯地又停下来,地里也有几个小丰县人在挖红薯。沉川看了看,心觉自家红薯长得爱人,捡了个小的用巧劲儿掰开,里面橙黄溢着白浆的肉露出来,一口下去甜滋滋脆生生的。
“唉你干嘛呢!”斜里突然响起一道不满的喊声,是一边埋头捡红薯的人,“你怎么偷吃东家的东西?教人看见了不得说我们小丰县人没规矩?耗子屎!”
沉川突然被骂,吃红薯的动作停下来,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干瘦姑娘,有些好笑。
没等他说什么,前头挖红薯的妇人闻声赶来,认出沉川,赶忙给人道歉:“东家对不住,我这丫头昨儿刚来,不认识你才误会了!”
那丫头懵了下,麦色的脸一下涨红了,也跟着她娘赔不是起来。
“没事,我这段儿不常在寨里,没认出我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儿。”沉川笑着摆摆手,“你们接着忙,我捡几个红薯回家吃。”
妇人还有些紧张地望着沉川,没话找话说:“小丫头不懂事,本想着带来捡捡红薯我干活儿能快些,哪晓得冲撞了东家,实在是……”
沉川说了几道没事人也还是忐忑,索性不多说,快速捡了几个红薯,让人继续忙,自回家了。
他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房屋间,方才骂人的小姑娘才收回视线,不可思议地问她娘:“这就是我们东家吗,娘?瞧着跟咱庄稼汉没甚分别呀。”只是个儿更高,身量更结实唬人,竟也没穿绫罗绸缎?
妇人力道不重地戳戳小姑娘脑袋,“小丫头片子什么都敢说,冒冒失失的,明儿不带你来了。”
“别呀娘,我不说话不就是了嘛!”小姑娘不依,马上闭了嘴干活,干一天她娘给她十文钱呢!
家里,梅寒不知进山的人回来了,正看着两个小孩做功课,顺便画着山庄的图纸。
寨里人越来越多,山寨招来收成播种作物的临时工,姚娘子派来称买拖运菜蔬的车马下人,往来山寨以粪肥石灰换取银钱或禽畜食料的大牛村人,不时还有消息灵通跑来山寨谈生意的。
寨里愈发热闹起来,两个小孩也不如何坐得住了,爱出门跟其他小孩玩闹,功课做得没以前勤了。但胜在小孩听话,梅寒看着人做功课,做完才许人出去玩,两个小孩也没有异议,每日早晨乖乖静下心来学习。
梅寒听见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心有所感,搁下毛笔起身出门,果然看见几日没见的人,人正蹲在面包窑面前,往里塞了几个红薯,开始生火。
“怎么悄没声的回来了?”梅寒扬起一个笑来,“早晨蒸的红薯还没吃完,饿了先垫垫肚子,我给你热热饭。”
沉川抬头看见门边的梅寒,也笑了笑,“最后剩一小半山头,干脆连夜巡了,天亮巡晚就下山了。”
沉川:“我还不饿,下山路上吃了东西。就是馋,烤两个红薯吃吃。”
小米阿简闻声,很积极地端了蒸红薯出来,脆生生喊爹。沉川一人抱起来掂量两下,逗人说:“嗯,又重了两斤,三叔没在你们偷懒了是吧,没练拳了。”
“才没有!”两个小孩把红薯塞给沉川,虎虎生风打了一套拳,只不过短手短脚的,滑稽可爱得很。
梅寒端了饭出来上锅蒸上,又摘了一个茄子几个辣椒,用火钳夹着烧,问沉川:“给你做韭菜炒鸡蛋吧?早上看刚发的韭菜,嫩,一会儿割来炒。再拌一个烧椒烧茄子,其他还想吃什么?”
他这般说沉川就馋,边啃红薯边报了个菜,然后说:“再帮我看着点儿烤红薯,我先去洗个澡,几天没洗都臭了。”
两个小孩儿多殷勤地跑回屋给他拿干净衣裳帕子,沉川听梅寒说小孩儿这几日写功课不勤,于是接了衣裳帕子就无视了小孩的殷勤,无情地赶人回屋写功课。
到浴间关上门和纱窗,沉川从头到脚洗了澡,身上都是皂角的清香,人都轻了两斤似的。
打开浴间门窗,就见梅寒站在灶边炒菜,羞羞既怕火隔得远远的,又想黏着梅寒,于是把根扎在水沟里,枝叶长长伸过来,给梅寒递锅碗瓢盆。梅寒接了东西,总顺手摸摸羞羞叶子,摸得羞羞舒服地缩缩叶片,又伸展开来顶顶梅寒腕子。
在屋里两个小孩此起彼伏的读书声中,这画面和谐得不可思议,只是若有外人不小心看了,恐怕得吓人一跳。
沉川擦着头发走过去,冷酷地扒开羞羞,从后抱住梅寒的腰,亲了亲他后颈,才朝人不满道:“他吃粪的,你就让他递盘子,也不怕我抗议?”
他发间的水煮滴到梅寒颈子里,凉得人嘶了声,回头嗔笑着瞪人一眼。
梅寒:“也不光你吃的,平日做的饭羞羞也帮忙。羞羞很爱干净的,你别老是欺负他不会说话冤枉他。”
朝沉川张牙舞爪的羞羞被顺了毛,叶子亲密地裹住梅寒的手,背着梅寒炫耀似的朝沉川抖擞了两下枝干。
沉川将羞羞一下弹开,揽着梅寒的腰好一番温存,惹得人炒不了菜,笑赶他:“别闹了,快去擦头发,马上吃饭。”
等沉川吃上饭,屋里的小米和阿简马上抱着碗出来,也要吃饭了,还给梅寒也带了一副碗筷。两双想摸鱼的眼睛滴溜溜望着两个爹。
“那就都陪我吃点,吃完赶紧去写作业啊。”沉川啼笑皆非,一人碗里舀了一勺饭。一家人就在院里的凉棚下,吃了个不伦不类的中饭。
饭间,夫夫俩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三言两语将彼此没在身边的几日生活讲述了,补全双方缺失的一小段日子,中间穿插着两个小孩幼稚的问话声。
沉川在山里收获不少,前前后后攒了几麻袋的草药种子,还有许多孙小大夫他们种子不够换的毒虫草药一类,都一并给了人,只让人记了账,等巡完山了几家医馆一并结了账给他。
另外猎的许多野物,活的交给桂花婶子和兰哥儿豢养着;死的或是不死不活的,肉能吃的就带出山出给杨屠户他们卖,肉不能吃的便就地剥了皮子,花几个铜板请同行的屠户硝制了,隔三差五回寨子时带回家放着。
由于收获太多,每次下山都要请东西少的几人帮带些东西。
“这回没猎到什么大家伙,抓了几条毒蛇,都给孙小大夫他们了。他们东西多,我一会儿去问问他们什么时候下山,赶牛车送他们一程,顺便把医馆的账结了。”
梅寒给人夹了一筷子青椒炒坛子肉,道:“那我跟你去一趟。昨儿阿元来说工坊建好了,今儿收尾,我正好带钱去给人结尾账。”
“斯哈——我们——斯哈——我们也去!”小米大呼着气说。
因原是做沉川一人吃的菜,梅寒便没挑着嫩辣椒摘,都是按沉川口味做的菜,对小孩儿来说就有些辣了。
两小只吃习惯了很爱吃辣,脸蛋辣得红扑扑的还要吃,边吃边斯哈斯哈,说给他们炒个不辣的菜也不依,硬要大喘气歇会儿又继续吃。梅寒还是不太能吃辣的,只他觉着这辣度尚可,不至于让人肚子疼,也就随他们去了。
阿简眼里蕴着一泡泪水,强忍着辣意镇定说:“功课,还没写完。才,写了一,一半。”
“给人辣成小结巴了。”沉川好笑地说了一声,阿简也镇定不了了,呼呼吐气吸气,搁浅的小胖鱼似的。
梅寒也看得好笑,又给小孩一人倒了一碗凉瓜豆汤。两个小孩咕咚咕咚喝了半碗下去,凉丝丝甜滋滋的瓜豆汤缓解了辣意,又把筷子伸向辣菜了。
沉川:“回头要是肚子疼或是功课没写完,我跟你们阿爹可不带你们下山哦。”
一听这话,两个小孩顿时老实了,汤泡了饭咕嘟咕嘟吃了,马上洗了自己的碗筷,飞快跑回屋写作业。
赶在两位爹下山前,小米和阿简写完了作业,眼巴巴望着人检查。梅寒检查了做得认真没有错处,才点头许小孩儿跟着下山。
两小只夸张地松了口气,捧着烤好还没来得及吃,用干荷叶包着还热乎乎的红薯,乐淘淘爬上装好货的牛车。
车上装的货多,坐了两个小孩儿便没什么空位了,但再加梅寒一个也坐得下。不过因有孙小大夫几人在,梅寒也没好意思顾自坐车。
本打算步行下山算了,哪成想沉川把最后一袋货抱上牛车,顺手就捞过他腰,一下把他放上车,又自坐在了他身边。
沉川扬扬鞭子,爽快地朝孙小大夫几人道:“你们后面慢慢走路了啊,下山不累人,我先赶车走了,在山脚等你们。”
“成,沉老板先出发,我们没几步就到山脚了。”不是第一次被丢下的孙小大夫早已习以为常,招呼着其余人下山。
牛车驶出山寨,梅寒耳朵还有些热,贴着沉川的胳膊更是烫得不行。
到了山脚,远远就见一长排房子,便是新建的工坊,沉川直接将牛车干了过去。
“我能……”梅寒话没说完,沉川已经把他抱了下来。
“什么?”沉川没听清,梅寒默了默,握握沉川的手,说没什么。沉川有些莫名,又回身抱小米和阿简。
两个小孩儿趴在颠簸的货物上吃烤红薯,香喷喷吃了一路,两张脸上都糊满了红薯渣滓,被抱下车还浑然不觉地仰着脑袋笑。
沉川抬袖子给人呼噜了两下,没擦干净,倒是把人脸都呼噜红了。最后还是梅寒取出手帕,倒了些水打湿,一点点给小孩擦干净了。
夫夫俩到工坊给人结了钱,和杨屠户招了会儿人。听到消息来做工的有七成都是小丰县人,且因是做吃食,几乎只招了妇人和夫郎。
见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夫夫俩便没久留,将马车赶到山脚官道上,等孙小大夫几人赶到,问了有几人要先回家一趟,另几人要直接进城,便在此将各自的货物分了去。
货物少了一小半,腾出地方来,孙小大夫几人也上了牛车,坐在车尾望着官道上扬起的尘埃。
梅寒仍坐在车首沉川身侧,两个小孩儿就坐沉川背后,靠着沉川宽阔的脊背,四只短腿高高搭在货物上,随着牛车的颠簸惬意地晃来晃去——
作者有话说:更4500,欠账-1500,余13500[捂脸笑哭]
第99章 扦插
沉川在山里时, 梅寒请兰哥儿来来帮忙做了几回肉肠,做好就交给从饭馆调来专司送货的阿耿,让人送下山分送给自家饭馆和茶馆。
饭馆出了几道肉肠做的菜, 茶馆亦推出面包窑烤肉肠, 肉肠香味十分之霸道, 一经推出反响极为不错,可惜每日定量售卖,许多茶客光闻了几日的好味道,却是一次没吃着。
越是吃不着越是馋人, 走在街上看见卖腊肠的都要停下来买两根,然而买了好多都不是在尚品茗闻到的味道,实在恼人得很。
城里腊肠生意突然好了一阵, 然后又莫名其妙冷下来, 众商贩尤为摸不着头脑,百思不得其解,四处打听了几日才晓得, 原来是尚品茗出了新品肉肠, 这些茶客食客吃不上, 找平替来了。
这时梅寒又让阿耿请了郑晓光在内的数十名跑腿,让人散播尚品茗正在修建肉肠工坊的消息,有心人一听就起了心思,千方百计买到肉肠, 一尝, 马上主动到山寨找了梅寒, 与人谈生意。
到工坊招工完毕,正式开始制作肉肠,梅寒已谈下几家合作, 新的合作方多是馆子的小老板或是一些小摊贩,体量不如姚家大,但涉猎颇广,饭馆小吃摊自不必说,有些小酒馆也来定肉肠做下酒菜,全部加起来一日也有三百斤的量。
不过到底是头一遭,没敢多要,几家都只订了三五日的单子,若后续卖得好,那再续。
倒也有定得多的单子,一气儿要五百来斤,是想做二道贩子转卖。
梅寒考虑到工坊每日已有八九百斤的单,肉肠又放不长久,怕砸在人手里教人亏了本,或是人卖囤坏了的肉肠反过来坏了自家口碑,便没答应。
他们山寨虽然不如城中豪强富户有底蕴,但很是经营出了好口碑,晓得他们名声的人比他们的茶客食客还要多。也正是口碑好,人才听见他们招牌就放心来与他们做生意。
说来还要多亏与杨屠户六人合作了,这工坊才能开起来,猪肉还是其次,主要是猪小肠。
猪大肠还卖得上价,总有爱吃这一口的,但小肠不如大肠肥美,又难清理又没什么肉滋味,只拿来灌肉肠还有些用,却也就年关那一阵。寻常杀了猪,遇着卖猪的主人家或是割肉的老主顾开口要,一两个铜板意思意思也就给人了,像杨屠户他们都是不要钱白送人的。
却也是这没什么作用的小肠,一头猪才出一笼,能灌二十来斤肉肠。工坊八百斤的单子,足足要四十多头猪的肠衣,杨屠户六人联系了认识的好些屠户,连一向不太对付的东城屠户也请人喝了酒,这才解决了肠衣的供应问题。
几人出了大力,沉川梅寒夫夫俩自也用心,这厢工坊开工,一连数日都待在工坊里,教新招来的工人做肉肠。
因为工人多,前前后后招了足有四十多人,夫夫俩教不过来,聘了兰哥儿来教人。兰哥儿每日背着香妮同他们一起去工坊,桂花婶子那儿忙不过来,又招了一人帮着伺候禽畜。
小半个月后,工坊渐入佳境,离了夫夫俩也能运作起来,夫夫俩终于将工坊交给杨屠户管着,自回了寨子忙活。
倒是兰哥儿,虽带着香妮有些麻烦,但见桂花婶子那儿有人帮衬了,也留在了工坊。
由于工坊的人都学会了做肉肠,杨屠户几人又不识字,经几人商量后,一致推举跟梅寒和邵元学过字会记账的兰哥儿为小管事,为工坊记账,管理工人上下工、收支月钱等事宜。
来做工的妇人夫郎很是眼热,虽做肉肠的手上活儿多轻松,已是往常想也不敢想的好活计了,但坐到兰哥儿那位置,拿的月钱高,又管着这么多人的银钱,瞧着多威风多惹人钦羡。
他们是不成了,上有老下有小都张着嘴等吃饭,但底下还有小孩儿,便想着他日要是攒下些钱来,也送自家孩子去认几个字,不敢想金榜题名改换门庭,以后寻摸好差事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心思活络的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攒着劲儿做工攒钱;更多没想到这茬的也不偷懒耍滑,都想好好表现,争取长期留在这坊里做活儿,看东家人好口碑好,说不定干长久了能涨涨月钱。
工坊那头有杨屠户几人和兰哥儿,都是信得过的,夫夫俩放心,回了寨子后没多过问,各自忙活起来。
梅寒还在画山庄建设图稿,画累了就放飞自我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