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件于书院来说不算苛刻,且乐意之至,双方很快达成共识,签订了两年的书契。
去年恰好又是乡试的年头,八月不少在书院就读的秀才下场,成绩普遍比往年乡试要好,中举人数比往前所有年头还多,足足比最多那年多了五人,超过历来稳居居州第一的青原府三人。
书院夫子都觉与避暑山庄的合作研学颇有成效,今年八月才到期的书契,不等到时间,马上跟沉川梅寒夫夫俩蓄了十年长约。
这么一来,居州治下几个府城的大书院都听到消息,不管离得近还是离得远的,都马上前来洽谈研学事宜,尤其是青原府,蓦地被比了下去很是不服气,秋闱放榜没几日,便有书院山长找来了。
只他们待遇便没青山书院好了,不提夫夫俩跟青山书院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是只考虑学堂夫子的教学进程,夫夫俩也不会安排这么多旁听。
但想着这是教育人才的好事,也给人打了个八折。
今日花朝节,避暑山庄首次全面对外开放,除住宿、饮食和一些特定场所外不收取任何费用,无论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还是平头百姓、小摊小贩,都可自行前往。
此外,从明日起山庄将相继举办诸多赛事,如斗茶、赛诗、比武、评酒等等项目,得益于夫夫俩去年便开始布局、堪称大言不惭的自吹自擂式宣传,再有梅寒《昙花妖》最后一册对此次赛事的预告和吹捧,知道消息的人更多了。
近如青原府、江州,远若西北、江南、京城这些地方,各行各业的能人志士都极不服气,刚出年关就收拾行装前往他们避暑山庄,势必要争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
沉川和梅寒深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早承诺了为前来参赛的选手免费提供食宿,又四处奔波,邀请了许多各行业举重若轻的大家来点评,力求让赛事结果最大程度保证公信力。
岭安府空前绝后的热闹,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客栈人满为患,挤满了各方人马,或是路过岭安府停下来看热闹的,或是来观看赛事的,或是趁机来偷师取经的,或是特意前来和同行交流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为《昙花妖》而来,都想看看书中所写的奇妙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
参赛选手和评委们提前入住了避暑山庄,凑热闹的人们和想做些小生意的摊贩们都没得进入,只得按捺着急切地心情等候。
游客还有心情在城中游玩闲逛,小贩们却是尤为惜时如金,半夜里就等在山庄入口,凌晨山庄刚一开放,马上进山庄,循着山庄管事的指引安排,到了划定出来供人摆摊做生意的地方,忙碌地支起自己的小摊,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游客。
方驰是江南人士,今年十八,家境颇为殷实,读了十多年的书,但清楚明白自己没法儿参加科考后便不读了,颓丧的时间里看了不少话本,自信没有人看的话本有他多,眼光养得极为挑剔。
两年前他提笔尝试自己写话本,自觉写得很是不错,拿去书斋给人看,果不其然,人当即买了他的本子拓印,让他好生赚了一笔。
他萌生出了以此为生的念头,畅想着自己的话本印出大卖特卖后马上告诉爹娘他的打算,让爹娘不必因担忧他以后饿死而催促他成家。
谁曾想他的本子上市头两日卖得确实不错,第三日却莫名没了半点水花。他一打听,原是几家书斋新从外地进了不少话本,其中两本尤为盛行,一本叫《精怪奇闻》,另一本叫《昙花妖》,两本都是同一个作者,梅寒。
得知这是那梅先生的第一二本书,却完完全全将他比了下去,方驰登时心里酸溜溜的,同时愤世嫉俗地想:不过是迎合大众口味的庸俗之作罢了,肯定没有他写得好!
想是这么想,还是忍不住买了这两部“庸俗之作”,回到家,马上翻开了《精怪奇闻》,心里暗暗存着跟人较量的心思,一定要看看对方到底哪里比他好!
然后点着油灯看了一晚上,将之看完了,方驰不得不收回他之前的话,他确实写得没人家好,不怪人家火到江南来了。
方驰不由自主被梅寒吸引,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又得知对方同样也是小哥儿,顿时心驰神往起来,认为梅先生一定是一个很有思想,比他还要特立独行的人!迫不及待地看起了《昙花妖》。
然而他往后看越皱眉,《昙花妖》不如《精怪奇闻》天马行空,但剧情、文笔都十分老辣,比精怪奇闻更吸引人,坏就坏在梅先生的“写实”。
那昙花妖修行千年才得以成精,成精后一个日夜也才只有一个时辰能化为人形在人间历练,偏偏昙花妖历练的地方,不如《精怪奇闻》中的世界荒诞离奇,又比他们现实世界“虚浮”——他们的世界哪有一里十景的地方?没能贴合实际。
《昙花妖》这一小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方驰极其痛心疾首,这不是梅先生的实力!梅先生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方驰几乎要爱极生恨,收到老鸦山避暑山庄开放的确切消息,当即不顾爹娘反对,执意要扮成男儿郎,单枪匹马杀到了居州岭安府,势必要向梅寒讨一个说法。
今儿一大早他就等在老鸦山脚下了,打算第一时间冲上山找到梅寒才是。
不幸的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从老鸦山上排到山脚他面前的商贩的实力,越往前挤越动弹不得,很快被人流甩在后面,一不小心把随身带来的话本挤掉了,只得从汹涌的人潮里挤到路边去,用自己早被日夜点灯看坏本熬坏的眼睛搜寻其踪迹。
“哎赵丰年你话本掉了!”人群后方突然传来响亮的男声,“梅阿叔的《昙花妖》,你还没看完啊?”
赵丰年:“我没事儿带话本来干什么?这不是我的,而且我早看完了!”
方驰循声望去,就见几个十八九岁书生模样的人拿着他不知何时被踢到后面去的话本,赶紧小跑过去认领。
“兄台你也喜欢梅阿叔的话本啊,”赵丰年接过话本递给方驰,自来熟道,“听你口音像是江南的,特地为了梅阿叔才来我们岭安府的吗?”
方驰向人道了谢,听人提到梅先生的语气熟稔,心念一转,当即道:“是,我久仰梅先生大名,此番特意前来求见梅先生。”
接着说了自己如何提前来等待可惜还是慢人一步,被堵在了山脚,还弄丢了书,耽搁好一会儿还在山脚,同时心里默默遗憾,原来梅先生已经是做他阿叔的年纪了吗……
然后果然如他所料,面前几人很是热情地道:“那你跟我们走,我们正好要去梅阿叔家,可以引你去见梅阿叔!”
梅阿叔的书风靡大江南北,都有崇拜者千里迢迢赶来了,他们又和梅阿叔颇有渊源,可不让人与有荣焉嘛!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不然我还是……”方驰欲拒还迎地道。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顺道的事儿。”韩韶珺大手一挥,马上回身喊人,“姚宝你们买好了没有?再不买好我们可就不等你们了!”
“来了来了,贝贝别买了!”
这几年老鸦山脚下人流如织,学堂的夫子学生、来做工的工人、谈生意的商人,还有隔三差五来研学的各地书院,上山下山的人络绎不绝,有嗅到商机的老百姓就到这处摆摊,生意很是不错。经年累月下来,山脚下、上山的新路两旁,几乎都被摊贩占满了。
山寨没向人要摊位费或是别的不知名目的费用,只让人要保持好摊位附近的卫生,若是将环境弄得太差,他们可是要赶人的。商贩们过了明路不用交钱,都很自觉维护和监督彼此。
其中很有几家卖的小吃是很美味的,姚宝姚贝兄妹两个一见就走不动路了,一样买了些分给众人,边吃边往山上走——
作者有话说:脑婆们今天太卡了,没写完,明天继续叭[眼镜]
第113章 山庄·中
“兄台吃吗?烤红薯, 可好吃了。”赵丰年给人递来一个用玉米苞衣包着的烤红薯。
“不用了,我……”方驰话没说完,烤红薯已经塞到了他手里。
江州去年也开始卖红薯了, 还有其他贵价菜蔬, 但价格虚高, 一斤红薯或菜蔬抵得上一斤大米,方驰很是不屑,认为其无非是富人哄抬价格的产物,从不曾买来吃用过, 也不让爹娘给富人送钱。
但这厢捧着暖洋洋、软乎乎的烤红薯,鼻子闻到霸道的甜香,方驰可耻地心动了。脑中天人交战片刻, 做下了决定:“我将买烤红薯的钱给你吧?”
赵丰年悍然拒绝:“这有什么好给的, 你吃就是了,又不是多昂贵的东西。”
方驰正要正要腹诽人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就听人又说:“才四文一斤, 还不如玉米贵呢, 玉米一斤要卖五文!”
姚宝吃着烤红薯附和道:“不过这红薯还是贵了一点的, 寻常挖红薯的时候也才卖两文钱,这放了一冬价钱就涨起来了。不过人家保存红薯也花了一番功夫,我家……”
“我记得沉叔店里刚卖红薯的时候才贵,五文一斤还是十文一斤来着?那时候……”
几人七嘴八舌聊起来, 方驰噤了声, 默默埋头啃红薯。原也没那样贵, 是他先入为主了。
一行人吃完红薯,又从姚宝手上分了些东西吃,才加快了步子, 带着方驰上山,还颇有炫耀意味地带人避开人群,走上他们自己开辟出来的秘密小路。
很快,一行人到了老鸦山寨分路的地方,一条路上人流如织,是通往避暑山庄的路,另一条路要狭窄些,看远处像是一个寨子,方驰想梅先生约莫就住在寨子里,然后毫不迟疑地跟着几人往寨子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一行人停下,不约而同跳到了路边的菜地里,轻车熟路地弯腰摘起菜来。
方驰皱眉,很不赞同地劝告道:“农户人家种些瓜菜换钱不容易,我们还是不要窃取为好。”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这种人,他一时有些后悔在山下时跟人“同流合污”了。
韩韶珺赵丰年几人知道人是误会了,笑了几声,见人有要生气的样子,忙给人解释了这是沉川和梅寒家的地,他们隔三岔五就要来,早已经熟悉了。
“我们上沉叔梅阿叔家吃饭呢,顺道摘菜过去,到沉叔梅阿叔家付钱就好了——你看看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拔,要是进山庄可就不能随便拔了,那是要交钱的。”
原来人手一个篮子是来干这个的……方驰闹了个误会,强自镇定地下地跟人拔菜,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知者不怪,边不动声色地向人打听着更多信息,力求一会儿见了梅先生不要丢丑。
他自认做足了准备,韩韶珺赵丰年几人却迟迟不进寨子,拔完菜,转又拐去池塘边,朝塘边小屋过去。
边走边向人解释道:“跟哑姨和小渔妹妹买两条鱼,到沉叔家做烤鱼吃。”
哑嫂母女俩一直给尚品食供鱼,赚了些钱,当初将母女俩赶出门的公婆一家,还有不许二人回去的娘家,两方都找上门来,想“重修旧好”了。母女俩自是不答应,被赶出门的头两年吃的苦可不是白吃的,哪有日子好了又回去任人作践的道理?
两头纠缠为难母女俩,对方人多势众,母女俩实在对付不过,干脆求助于沉川梅寒夫夫俩,言说想搬到他们寨子去,宁愿日后养的鱼更低价提供给他们食肆,也不想便宜了那两家人。
夫夫俩自然欢迎,拒了母女俩低价供鱼的意愿不说,还让人帮着母女俩牵户籍到山寨,在小溪下游挖了个池塘、修了一圈高高的栅栏,把母女俩的鱼苗转运到池塘里,又帮衬着母女俩在池塘边建起小屋。
母女俩就算在寨里安家了,如今已经过去约莫两个年头,鱼寨里人相处得极好,哪家想吃鱼都会来买上一条,韩韶珺一行人来了几回,也跟人熟识了。
敲了门,来开门的是哑嫂的姑娘,小鱼。
“小鱼?你今天没去学堂吗,哑嫂也不在家?”
“学堂今日放假呢,夫子让我们到山庄见见世面,我娘刚跟柱子叔送鱼去庄子里了。”小鱼笑着回了几人的话,又问人:“你们买鱼吗?要什么鱼?又要几条?”
“姚宝烤鱼用什么鱼做好?草鱼?黑鱼?鲫鱼?”
“来几条鮰鱼吧,没刺儿,绵绵也能吃。再来一条江团打锅子,黑鱼鳜鱼也来两条……”
两方三两下定了,小鱼拿了秤、兜网这些工具,带人到池塘边捞鱼,捞上一条一伙人顺便就蹲在塘边剖了——姚宝俨然成长为他们中的大厨,他们几人也不是吃白饭的,杀鸡剖鱼切菜样样都会,是很出色的厨房帮手。
方驰看得有些傻眼,他们不是才吃着东西上山吗?看这架势是马上又要吃了?这大清早的就大鱼大肉地吃?他着实看不懂。
更看不懂的且还在后面,一帮人买了鱼后兵分几路,几人去庄子鸟兽园买鹿肉兔肉,几人去鸡场找桂花婶子买鸡宰杀,有几人去干嘛方驰也没听清楚,自被不知道谁拽走了。
他跟着人来到一处山脚下,看人跟工作人员模样的人交涉一番,付了钱,径直走向山里,接着就发现这才不是普通的野山,显然是人精心打理过的,林间没有杂草荒枝,整齐生着一垄一垄的菌子,还有身着统一服饰的工人在其间劳作采摘。
方驰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山菌,还没来得及询问,同行的几人就欢快地散开,各奔向自己心仪的菌垄,飞快采起菌子来,速度之快,丝毫不比采菌的熟练工慢,还有功夫扬声招呼他也去采。
方驰略微驻足,也提了几人分给他的篮子劳作起来。采着采着,也得了一丝趣味,每每采到一朵或是又大又肥的,或是颜色尤其好看的,或是奇形怪状别具一格的,或是形状极其标准的,心里就会涌现出一阵难以言表的喜悦。
采菌的过程十分美妙,一行人很快采满篮子,方驰回过神来,正想说这么多吃不完,几人又招手叫他了,“方兄快来,还要去管事叔那儿结钱。”
他跟着人找到先前几人付钱的管事,把几人采的菌子交给管事,一番交谈后又给了管事一笔钱,最后买了两篮子菌子带走,其余的都让管事收了。
方驰看着几人特意给自己“赎”出来的菌子,沉默片刻,幽幽问:“既然这菌子还要花钱买,作何进林子的时候还要给钱?那花的钱不就更多了吗?不如直接买他们采好的。”
“哎呀方兄你不懂,”赵丰年一手拥着方驰的肩膀,“咱买的是菌子吗?”
方驰:“……不全是。”还有吃亏。
“对!咱买的是采菌子的过程,更是经历是体验,是一段欢快时光!是你我有缘千里来相逢的一段际遇!”
方驰:……好吧,这人说的也不无道理,至少刚才他刚才是开心的。仔细想想,若刚才陪在身边的是父母亲人或至交好友,那这钱也交得不算亏……
几人才从林间出来,就见有三三两两游客结伴而来,熟练地到管事处交了钱,租了三五个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