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酒馆。
夜幕沉落,细雨拍击城市沿街的玻璃幕墙。
霓虹隔着雨雾在视线里晕开成片涣散光斑,寒意顺着晚风漫入深巷。
黎铁径直来到酒馆门前,抬头看去。
这里依旧是记忆里的黑色盾牌门牌,历经岁月侵蚀,“老兵”二字已经泛黄发灰。
伸手推开木门,滞涩的轴轮摩擦发出吱呀声响。
门楣铜铃锈蚀严重,再也发不出当年清脆的“丁铃”声响。
室内和记忆里一样,复古雕花铜吊灯低垂,昏黄灯光只能堪堪照亮吧台附近,馀下大片空间沉在浓淡交错的阴影里。
舒缓的音乐循环播放,旋律带着很有年代感的电流杂音。
墙壁上悬挂许多旧日合影,照片里一张张年轻硬朗的面孔,在昏光里模糊朦胧。
黎铁缓步穿过空荡散座,落座在吧台最内侧的固定座位。
这是他20多年来从未变过的位置。
银白色人形服务机器人躯干转动,面部浮现温和笑容,用拟人声音询问:
“欢迎,请问您需要什么?”
“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不要兑水。”
黎铁声音沙哑道。
机器人闻言,抬手取瓶、落冰、斟酒,琥珀色酒液顺着杯壁滑落,裹着通透冰块静置杯底。斟酒间隙,黎铁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酒馆后场,随口问道:
“老板呢?”
机器人脸上维持笑容,应答:
“初代店主已于四年前离世,由长子接手酒馆经营,后将酒馆全权移交我运营,目前他长期处在游戏仓里,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了。”
黎铁眼底没有波澜,轻轻颔首。
这时机器人将冰凉的威士忌酒杯平稳推至他面前。
黎铁伸手握住杯壁,低头望向杯中晃动的酒液,抬手饮了一口后,视线落在墙面那张战团全员合照上,眼底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21年前,同样的位置。
刀疤、老狗、灰烬、砍刀、铁皮、大钢残存的兄弟在这里相聚,人声哄闹,雪茄烟雾填满整间酒馆。
而今圆桌空置,再无旧人相伴。
21年光阴,他经历了一次次送别。
最先走的是大钢,全员入局怪物世界的第14年,因为脏器衰竭离世。
老兵团的故事,出现了残缺。
后续砍刀、老狗、灰烬等人,也都相继在旧疾影响下离世。
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月蚀城拥有地球联盟最顶尖的生物医疗技术。
但凡躯体器质性损伤,几乎都能通过手术修复逆转,让伤员安稳寿终。
但他们不同。
他们是旧时代机械战争里淬炼出来的“初代超级基因战士”,是时代浪潮里遗留的先行者。当年为了抗衡潮水般的机械军团,他们全员接受超限基因重构,躯体模块化改造后骨骼掺入合金补强,神经链路人工接驳,内脏被人工代偿器官替换过半。
为了突破人体极限,战时还注射过数款实验型超力药剂,强行透支生命换取战力。
经年累月的改造和药剂侵蚀,加之战场核辐射沾染,早已让他们的基因链紊乱,生命逻辑背离了人类生理结构。
月蚀城的医疗体系,全部基于原生人类基因库搭建。
放到他们身上无法修补损伤,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问题。
他们的病痛,是刻在基因里的不可逆损耗。
从接受改造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注定在病痛中走向生命终点。
他们赶上了新技术遍地开花的太平盛世,十馀年来再无降临势力威胁,却也永远被隔绝在盛世的救赎之外。
只能在等待中,一步步走向灯火熄灭。
当年跟着他一起踏入怪物世界的破壁战团的20馀名老兄弟,到如今只剩下了他一人。
过往的一幕幕随着酒液入喉涌上心头。
那是一段暮年时期的精彩岁月。
以玩家身份重获完整躯体,在怪物世界重拾当年冲锋热血,消解机械战争留下的终身应激创伤,不用再忍受躯体残缺的潇洒旅程。
他们在怪物世界找回完整的自己,也填补了暮年生涯的空洞。
但重聚时的热闹注定有限,凋零才是终点。
这时,机器人推来第二杯威士忌:
“检测到您心率持续走低,建议停止饮酒,调用康养医疗预案。”
黎铁微微摇头,没有应答。
他清楚自身躯体状况。
康养舱多次给出预警,最多只剩13天现实寿元。
期间月蚀族不知为何,多次主动联系希望他前往治疔,可以提供为他定制的特殊修复方案。但他拒绝了。
面对死亡,他心中没有恐惧。
年少时血战沙场,亲历袍泽尽数陨落,困在梦魇半生。
暮年机缘巧合,集结最后一批老友重归战场,圆满补上了毕生缺失的并肩归途。
现在逐一送别所有同伴,走完了老兵完整的一生。
前半生于炮火里求存,为守护地球而战,后半生于怪物世界圆满。
已无遗撼。
窗外雨势渐小,霓虹灯光穿过雨丝落在墙壁上,他用视线摩挲照片里一众老友年轻时的轮廓。“都走了,也该轮到我了。”
老友尽数先行离场,他也该上路了,去和老友们在地下再相聚。
黎铁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玻璃杯。
整理好身上洗得发白的深色风衣,挺直脊背,如同当年站在机甲数组前那般身姿凛冽。
支付费用后,他起身走出酒馆。
酒馆门轴再次发出闷响,隔绝了室内残灯与旧乐,冷雨落在额头。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步履蹒跚地往家的方向而去。
回到家,黎铁褪去风衣叠放整齐,回到了游戏仓内。
舱盖无声闭合,隔绝外界声音。
伴随营养液没过身体,意识转瞬剥离现实,坠入怪物世界。
时隔数日,他再次回到了怪物世界。
但这一次,他的眼中再无昂扬的战意。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再走一遍曾和老兄弟们踏过的旅途。
至此,孤身一人,循着旧日足迹开始穿行。
先是帝冢山脉,还记得当年他们28人依托地形抵挡器灵冲击,构起防线。
早期,他更是在器灵谷收容五只源初,被论坛玩家视为传奇。
再到彩雾海岸,当年众人踩着滩涂淤泥,合围猎杀海洋巨兽,血水染红浅滩。
而后翻越凛冬雪原,极寒狂风下笑着喝酒、吃肉,看漫天繁星。
数天的旅途,每抵达一处,记忆里被时间掩埋的厮杀、喘息、大笑涌上心头。
视线所及,皆是过往精彩。
但山河依旧,故人不在。
走完所有曾经走过的道路,他最终登上归寂峰顶峰。
这座山峰地处苍白大陆腹地,视野横贯千里,是“小刀”最后走的地方。
上面一共28座墓碑,最后一块墓碑属于他。
“老伙计们,哥哥来晚了。”
暮色垂落,流云被残霞染成赤红,云层翻涌舒展,大地在暮色里逐渐走向黑暗。
黎铁眼中彻底褪去旧日锋芒,变得平和。
世间再无让他牵挂的袍泽,也再无想要奔赴的战场。
他背靠峰顶一棵叶片凋零的巨木坐下,粗糙干裂的树皮抵住后背,晚风拂动他鬓角白发。
就在心神逐渐归于平静的刹那,一道提示突兀在脑海响起:
【挑战者提示:好友“沃斯尼蝶”请求视频连接。】
黎铁意识微动,通过申请。
半透明光幕在身前展开,光幕里,一名妆造成熟的女子眉宇间裹着愠怒,正是他的孙女黎思语。黎铁看着屏幕里鲜活的身影,沉寂数日的面容漾开一抹笑意,嗓音沙哑道:
“思语
未等他说完,黎思语便直接打断,声音带着哽咽,眼框迅速泛红:
“爷爷,月蚀族主动给的定制治疔方案肯定能缓解你的基因崩解问题,至少再续几十年寿命,你为什么拒绝你明明还有机会活下去。”
黎思语的尾音颤斗,话语里藏着克制不住的不舍。
“爷爷,你还有我们我不舍你走。”说出这句话,她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从眼角夺眶而出。黎铁安静地听完了,脸上笑意未散。
看着光幕里这个从小到大都不肯轻易掉眼泪的孙女,此刻却哭得毫无形象,他轻声道:
“思语,你觉得不舍,是留下的理由吗?”
思语愣住了。
黎铁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暮色。
云层正在缓慢地翻涌,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你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日新月异的技术、怪物世界这些是你们的战场,却已经不再是我的。”他顿了顿:
“我的战场在别处,在机械战争的废墟里,在破壁战团的每一次冲锋里,在送别每一个老兄弟的旧时光里那些仗我都打完了,就象这落日,走完了完整的一天,到了落幕时刻。”
黎思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双唇紧抿,泪珠滚落:
“可我还舍不得。”
黎铁望着她,眼底盛满温柔,轻轻摇头:
“人这一生,先后离场才是常态,我已经圆满了,别为我遗撼接下来,继续往前走就好。”晚风掠过枯树,卷起细碎落叶,在暮色里缓缓飘向远方。
峰顶寂静,只剩祖孙二人隔着光幕相对。
良久,黎思语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干净脸上泪痕,压下翻涌情绪后声音沙哑道:
“爷爷,小柚想见你。”
黎铁眉眼微不可察地一愣,
随后点头:
“让她过来吧。”
语罢,他将归寂峰顶的空间坐标,发送给黎思语。
半小时后。
峰顶上空的暮色云层,骤然裂开一道细长漆黑的空间裂隙。
空间涟漪层层向外扩散,搅乱了山顶晚风。
一道身形娇小,穿着浅青色轻甲的身影从裂隙中径直坠落,稚嫩身躯重重砸在山顶枯黄草甸上,发出沉闷砰响。
草地被冲击力压出浅坑,尘土四散扬起。
少女却丝毫没有停顿,落地瞬间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纤细流光。
下一瞬,柔软温热的身躯狠狠扑入黎铁单薄的怀抱,小脸紧紧埋在他衣襟之间:
“太爷爷!”
黎铁原本松弛倚靠枯树的脊背微微坐直,枯瘦的手掌轻轻环住少女单薄后背,动作轻柔至极,褪去了面对生死的漠然,只有后辈面前独有的温和。
他放轻语速:
“小柚,怎么突然想见太爷爷了?”
小柚抬起头,睫毛湿漉漉黏在下眼睑,眼框通红,鼻尖红肿,一张精致小脸哭得梨花带雨,肩膀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哽咽声断断续续:
“妈妈妈妈说,太爷爷要离开我们了,呜呜呜为什么呀,太爷爷不能留下吗。”
黎铁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太爷爷不是离开,是归途。”
“归途是什么?”
“去该去的地方人啊,有时候需要点到为止的勇气。”
小柚泪眼朦胧地眨着眼睛,懵懂地歪头,眼底满是不解:
“点到为止?”
“嗯。”黎铁低头看着怀里的孩童,耐心解释:
“太爷爷这一生很精彩,年少护地球安稳,守住了身后万家灯火暮年来到怪物世界,和失散半生的袍泽重逢,打完了我们生命最后时刻的并肩之仗,也抚平了我半生梦魇,亲情、袍泽、执念、遗撼,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圆满了。”
“圆满之后,再强行贪恋存续,便是多馀,不是活着才是最好的结局,懂得在恰好的时候停下体面退场,才是对自己一生最好的交代。”
小柚听不懂深层的生死释然,只依稀明白太爷爷心意已决,再也留不住。
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溃堤,埋回黎铁怀里小声啜泣,哭声绵软压抑,混在山顶呼啸晚风里。小柚耷拉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看着少女低落模样,黎铁眼底漾起温暖笑意,抬手轻抚她的发顶。
为了安抚她,他心念微动,唤出了荣耀史册后开启共享模式。
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在前方铺开,悬浮在二人身前。
一张张封存在历史中的动态影象流转显现。
有帝冢山脉28人背靠地底岩壁,满身血污对视大笑的合影。
有彩雾海岸血水漫过脚踝,众人高举兵器庆贺胜绩的画面每一段光影都刻下了老兵团的热血荣耀过往。
小柚瞬间被光影画面吸引,渐渐止住抽泣,睁着微红的眼眸凑近光幕,时不时伸出手指轻点虚幻的画面,询问过往种种。
黎铁耐心解释。
“太爷爷,这个时候你们不怕吗?”
“不怕,太爷爷什么都不怕。”
“太爷爷,这是当年的地念恶霸吗?看起来好凶,老师上课时解读过它,说它是黑潮里的二五仔。”“哈哈哈,可不能小瞧它,这家伙怕是最近要晋升君王了。”
“爷爷”
随着故事进程,小柚眼里亮起星光,仰起头认真道:
“太爷爷当年可真厉害!我现在选的也是纯战士流派,以后也要象太爷爷一样走遍各大域,收容好多源初,守护我的同伴。”
他低头望向少女澄澈坚定的眼眸,眉眼弯起,轻声回应:
“一定会的。”
伸手摩挲她柔软的发丝,晚风拂动两人鬓角碎发。
生命烛火行将熄灭,黎铁将空间行囊里20馀年来积攒的物品、祭力尽数编入邮箱,设置定时签收,定向发给了小柚。
生命最后时刻,他没有多馀嘱托
这是他留给后辈的物质底蕴,也是他曾经奋斗过的痕迹。
往后山海迢迢,他不能再继续陪伴了。
这广阔的天地,终究要交给新生代去开拓闯荡。
而他的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