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色吞尽山河轮廓,天地只剩纯素白空濠。
一道刚猛赤红划破死寂。
光影落地,凝为两米多高的魁悟人形身影。
环顾四周一圈后,炼伤唤出地图界面。
细碎星点坐标在地图光幕上流转定格。
确认方位,炼伤足下罡气乍现,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刺破雪穹的狭长流光,朝着坐标地点掠去。长空风雪倒退纷飞,山河素色尽入眼底。
片刻之后,流光收束。
视线尽头,一片白雾缭绕的雪湖默然静卧雪原中央。
湖面薄雪复水,雾霭氤氲。
湖心处一艘孤舟轻荡,舟上端坐一道少年身影。
看似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双眸紧闭,青衫素净,黑发垂肩,神态安然闲适。
少年身上的气息内敛,如同这茫茫雪景里最普通的一缕霜风,身形完全融入环境之中。
炼伤悬立高空,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随即周身锐气尽数收敛。
他的身形骤然下坠,半空卸力后足尖轻点舟板落定。
木舟微微一晃,随即复归平稳。
炼伤垂眸凝视舟上提竿垂钓的少年身影,低头语气躬敬道:
“前辈,晚辈炼伤,现任逆潮第一军团长,特来拜谒。”
少年依旧闭着双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意:
“我早已不问军团事务,何事需要你亲自寻来?”
炼伤没有站着对话,顺势盘膝落座,调整身形高度与少年平视,姿态诚恳道:
“前辈,逆潮第一军团的荣耀自您而起,晚辈资质浅薄,能力有限,撑不起第一军团的荣光,现在军团赛已经开启半载岁月,各大军团竞逐榜首,我们第一军团已然落后,晚辈恳请前辈重临旧位,再接第一军团长权柄,重铸昔日荣光,问鼎本次赛事军团榜首。”
风雪轻落舟边,湖面雾霭飘荡。
少年闭眸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我脱身军团事务这么多年早已荒疏战阵,哪里还有什么统兵领军的本事,你太高看我了。”炼伤闻言,神色变得凝重:
“前辈自谦了,逆潮内核圈层皆知神守是逆潮的魂,但所有人同样知晓军团的创建在先,神守的创建在后。”
“当年逆潮神尚未半殒,大道鼎盛之时,您便已是第一军团执掌者,坐镇逆潮对外万战的最前线。”“后逆潮神为斩黑潮魔神身受重创,大道垂危,为护住逆潮神不灭这才筛选出最强的战士组建神守,立不灭大阵,锁逆潮神生机。”
“以您当年的资历与军功,本该是神守初创的内核人选,可彼时逆潮外战不断、疆域承压,您又是军团阵线的顶梁柱,神守内部这才合议定论,让您继续坐镇第一军团,稳住逆潮对外战场。”
“神守守根,军团守疆。”炼伤抬眸,语气敬重道:
“在晚辈心中,您从来都是逆潮的最强军团长,无人能替。”
少年沉默片刻,淡淡一笑:
“那你可知晓,我当年为何执意卸下第一军团长之位?”
面对少年问询,炼伤郑重颔首:
“晚辈曾听落长老提及过往,当年您的族群所在疆域尽数复灭于黑潮,血海深仇刻骨入心,自此您每战倾尽所有,用兵刚烈激进,杀伐不留馀地,选择的是以血偿仇的极致打法。”
“您的统兵谋略和战场调度冠绝一代,无人能及,但也正因这般决绝激进的作战风格,在逆潮神半殒需要休养生息的后世,已然不再适配军团长远发展,您不愿因一己恨意拖累整个军团,这才主动卸下权柄,不再过问军团事务。”
炼伤抬首,直视身前闭目少年,语气恳切道: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已经转世为玩家,早已无生死桎梏,战场征伐牺牲再多又有何妨?晚辈恳请前辈出山,重拾兵戈,再展当年绝世神威,替我等守住第一军团传承至今的荣耀。”
听完炼伤恳请,少年并未应声。
却也没出言拒绝。
炼伤的讲述,唤起了他心中尘封的记忆。
诚如炼伤所言,他的杀伐之路自血海深仇而起,以征伐开篇。
那是逆潮军团初创的蛮荒年代,天地昏暗,黑潮倾复,万域沉沦。
彼时的他,是一方族群的族长。
绝境中带着族人死守故土,妄图在无边黑暗之中搏出一线生机。
但黑潮肆虐、邪祟横行,弱小的族群在浩劫面前不堪一击。
浴血厮杀到最后,身边族人尽数殉难,满目尸山血海。
数日间,族群复灭,山河破碎,世间再无他的归处。
他孤身一人困于无边黑暗,肉身残破、神魂将熄,本以为终将葬身黑潮。
但绝境中,一道通天彻地的身影撕裂沉沉黑暗,将濒死的他从寂灭黑暗之中拽出,携他走出绝境,邀他共赴前路,守护苍生疆土,入逆潮,战黑潮。
自那以后,他便成为了逆潮军团蛮荒时代最普通的一名战士。
复仇烈焰终日灼烧神魂。
他恨透了黑潮,也恨透了毁他族群灭他故土的黑潮魔神。
每一场疆域争夺战,他皆是悍不畏死身先士卒,以最决绝的姿态奔赴战场。
后续逆潮阵营壮大,军团体系拆分建制。
凭赫赫战功与统兵之才,他接任了逆潮第一军团长之位,执掌逆潮最精锐的前线铁军。
镇守战争最残酷的前线。
恰逢逆潮军团蓬勃拙壮的鼎盛岁月,阵营疆域广阔,兵源源源不绝。
彼时他的战争节奏激进凌厉,从不吝惜兵力损耗。
常以局部牺牲换取全局战局大胜,用无数血肉堆砌出一场又一场碾压黑潮的大捷。
那时所有逆潮战士只看见凯旋战果,无人苛责他的用兵之道,只道他是逆潮利刃、不败统帅。变故始于逆潮神与魔神死战重创,大道半殒之后。
逆潮阵营根基受损,新生战士的补给骤然收紧。
每一条生命都是逆潮未来的底蕴。
他一贯以牺牲换胜的打法,瞬间成了拖垮逆潮未来发展的隐患。
当时的一战,无数将士因他激进的战术埋骨沙场,夜里静坐,他想起那些倒下的身影。
相伴漫长岁月,他意识到这些将士并非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战士们生于战、死于战。
将为逆潮而死视作无上荣光,甘愿抛却性命。
但身为掌军统帅不能顺着这份热血麻木自身,更不能拿同袍性命当作换取战果的筹码。
士卒不惧赴死,是他们的赤诚。
统帅惜命知痛,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们能坦然拥抱死亡,他却不能心安理得目送下属赴劫。
那一刻,昔日族群复灭的痛楚翻涌心头,他亲手带来的牺牲和当年黑潮复灭族人的罪孽重合。杀伐半生,满腔仇火在无数同袍的尸骸前冷却。
他看清了自身执念带来的隐患,不愿再让一己仇恨消耗整个逆潮未来。
深思熟虑过后,他主动向神守组织上交第一军团长的权柄,调往偏远清闲的后勤地界,远离硝烟纷争。岁月一晃悠悠流转。
他从未斩断与逆潮的牵连,时常留意各大军团战报,牵挂逆潮军团兴衰。
但自卸任之日起,他便再也没有踏足第一军团。
昔日荣耀,全都成了不愿触碰的过往。
过往种种沉郁,伴着湖面浮动白雾在心底翻涌。
当年,第一军团的无上荣光自他手中奠基,何等意气风发。
现在军团赛榜单上,这支曾经公认的逆潮第一铁军,名次竟跌落百名开外,颓势尽显。
炼伤根据军团名单私聊联系他,并主动寻至此处,缘由便在于此。
万千思绪起落过后,少年垂钓的手轻轻一收,鱼竿搁置舟板:
“好,我随你走一趟,正好试一试我这搁置的锈刀,是否还能劈开前路乱局。”
听到少年答应,炼伤心中一松,眼底进发喜色。
有这位战功赫赫的传奇军团长助力,压在第一军团肩头的颓势即将迎来逆伐而上的转机。
少年指尖拂过竿身薄雪,却在这时话锋一转:
“我虽应下,但我脱离战阵太久,军团协同之法早已生疏,此番先随你返回第一军团,旁观各部战法,熟悉当下军团体系,待我彻底摸清当前情况,再定论我能否重新担起军团长一职。”
炼伤闻言,当即躬身应声。
前辈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即便昔日横扫万疆,但时隔漫长岁月,谁也说不清前辈如今的统兵手段是否还适配当下的军团体系。借观摩战事重新磨合,正好亲眼见证这位传奇军团长的底蕴深浅。
他重重点头:
“好,一切都依前辈吩咐。”
三天后,苍白大陆。
悬于天穹的大邪月洒下晦暗血光,天地坠入无边黑暗。
当前整个地区被大邪月封禁,所有空间手段失效。
唯有大陆边缘邪月稀薄的裂隙可供穿行。
玩家若是强制空跃便会触发规则对冲。
绝大多数玩家的星脉根基浅薄,根本扛不住邪月压制,跳跃必然失败。
现在所有玩家战团进入苍白大陆奉行的是蚕食战术。
自苍白大陆边缘稳步向内推进,一路捣毁空间里滋生的腐蚀节点,寸寸剥离大邪月笼罩的腐化疆土。此时,大陆东侧边缘战场。
逆潮第一军团的五百万精锐列阵迎敌,与使徒军团率领的邪祟大军浴血厮杀。
参战全员连契羁拌贯通,将士气血、神魂相连,进退攻伐同步。
杀伐煞气冲天而起,在高空凝聚成滚滚翻涌的血色浓云。
炼伤立于军团后阵,侧首望向身旁并肩而立的传奇军团长:北江。
已经三天了,这位前辈始终都没有出手,以旁观姿态接入军团聊天频道,旁观他指挥战局。此刻看他仍闭着双眸,心底困惑积攒至极限,终于忍不住低声发问:
“前辈,您为何全程闭着双眼,不观前线战阵局势?您的眼睛怎么了?”
少年静立不动,耳边是将士厮杀嘶吼,语气平淡道:
“早年执掌第一军团时,曾数次遭敌军定点斩首突袭,其中一战不幸中了规则诅咒,双眼被邪力蚀碎,当年穷尽疗愈术法也始终无法复原转世重塑玩家身躯后,肉身旧疾早已尽数根除,双目视物无碍,只是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不靠肉眼观照万物,闭着眼反倒自在。”
炼伤闻言,心中一惊。
肉眼观照是旧时代逆潮军团指挥体系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纵然神魂感知才是预判战局走向的内核。
但当年的逆潮军团没有“鹰首妖”这类命魂特性加持全局视野,军中统帅向来讲究肉眼观形、心眼悟势。
双目与神念双线并行,同步勘验战场。
以此捕捉厮杀间转瞬即逝的细微破绽与战局细节。
也正因如此,无数专攻目力勘敌的天赋术法应运而生。
天生具备多重瞳术的四瞳族、天眼族,它们的异瞳更是逆潮军团重要的器官移植素材。
却不曾想到,身边这位传奇军团长当年便放弃了肉眼观测的道路,仅凭神魂感知俯瞰战局。炼伤压下心中震撼,疑惑发问:
“前辈,战场厮杀中煞气、音波、元素冲击各种力量交织混杂,只凭神识感知,难道不会被海量杂讯干扰,错失关键战局讯息?”
少年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当年双目被诅咒蚀碎,我也曾万念俱灰,以为自己失去统御军团的本事,可久居黑暗之中日夜打磨神魂,反倒悟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路,后来才明白肉眼观形也好,神识探查也罢,说到底都只是收集战场讯息的不同视角。”
“当主动舍弃肉眼带来的繁杂光影,心神便不再被多馀表象拖累,自然而然进入化简万物讯息的心境,战场的厮杀动静、兵力流转变化都会褪去冗馀杂讯,只留最内核的强弱虚实与进退脉络,这般状态下,我处理战场讯息的精度,反倒远超当年双目、神念双线并行时。”
炼伤听完,心中疑惑反倒加重。
道理他能听懂,可无论如何推演,都想象不出该如何斩断万象纷扰,剥离所有无用讯息指挥战争。正欲开口追问,少年却先一步开口:
“想必你一定很好奇该怎么做,这样,接下来这场战局便交由我来指挥如何?”
炼伤当即抬眼望向前方正面厮杀的阵线,多处防线已被黑潮使徒军团率领的黑潮邪祟撕开缺口,将士伤亡持续攀升,战线隐隐有全面溃散之势。
眼下正是局势最危急的时刻。
他不再迟疑,躬身一礼,语气敬重道:
“晚辈拭目以待,全凭前辈调度。”
语罢,炼伤再不尤豫,当即打开军团权限面板,将五百万精锐的调度指挥权尽数移交至身旁少年名下,并在军团频道里沉声道:
“所有将士听令,军团接下来所有调动皆由前辈负责。”
少年接过权限后用意识扫了眼脑海中的日志信息流,双眸依旧紧闭,但身上的气息却是陡然变化。一股压盖天地的恐怖杀伐气轰然透体冲霄,无形无质的“势”道领域层层向外铺展扩张,最后凝作笼罩方圆千里疆土的巨大黑白虚实虚影。
炼伤心神一凛,连忙后退一步,抬手向身后传令。
顿时对接他身体的充能系带转向对接在少年后背,源源不断灌入能量。
避免他指挥作战时精神力耗尽。
但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令炼伤瞪大了眼睛。
这位传奇前辈既没有唤出玩家体系标配的鹰首妖命魂铺开全局视野,也不曾向外扩散神识涟漪探查战场,只是于身前虚空以黑白二色雾霭交融,凝出一方无垠苍茫棋盘。
少年静立棋盘后方,轻声道:
“当年双目尽毁,困于永寂黑暗,我于绝境之中勘破自身势道,自那时起我的战场便是一方棋盘。”下一秒,黑白交织的棋盘变得清淅。
“万千将士,皆是盘中棋子。”
话音刚落,棋盘表面骤然亮起五百万颗细碎星辰。
每一点星光都映射一名前线浴血的逆潮战士。
明暗闪铄,映照将士气血盛衰。
“天地流转、能量波动、气血涌动皆可视为棋盘脉络。”
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