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华珊归京以来,除了正月里将赵国公府闹得人仰马翻外,在此之后颇为低调安分。赵氏是知晓她整日里跟些低品官夫人来往的,嗤笑一声后就懒得关注她。至于宋嘉思,她虽恨不得弄死宋华珊,但跪了几日的祠堂,终究让她理智回笼,不敢再一意孤行。
纵然知晓先机,但独木难支,她必须依仗祖父。既然祖父要用夏木延,那她先忍忍。只要能登上后位,卧薪尝胆又如何呢?
故而年后,宋嘉思极力开始为自己铺路。首先则是扬名,原先她与柳晴枫并为京城双姝,而长公主府宴后,京中再不闻柳家女。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竟是无一不精。尤其是诗词一道,她竟是信手拈来,时而婉约,时而豪迈,时不时更有禅机妙语,别说柳晴枫,纵是京中才女加一起块儿,怕也远不及她。
偏宋嘉思如此才干,却并不恃才傲物,与贵女们相处时,其贴心周到让人如沐春风。就连柳晴枫对上她,虽时不时心中泛酸,却从不嫉恨。实在是宋嘉思所作诗词贴合她的心境,可为她的心灵知己。
宋嘉思懂她。
甚至宋嘉思所作诗词,也曾在自己舌尖翻滚,偏自己才思浅薄,终究才写了半句。
恰巧此时又缝春闱,各地才子举人汇聚于此。他们偶听宋嘉思新作,皆心怀佩服,道她有咏絮之才,亦有外祖遗风云云。
故而这段日子,赵氏颇为风光,无论走至何处,都有人夸她教女有方。甚至好些权贵家族寻了官媒前来说亲,他们赵国公府的门槛险些叫媒婆给踏破啦。
沾了大堂姐的光,宋嘉佳在圈子里也颇为吃得开,如卢清华这样的人还真不少。她们抄录了宋嘉思的诗词整理成册,又跑来与宋嘉佳探讨。
而今日,正是宋嘉思的兴源香楼与白柳黄三家香铺斗香的日子,卢清华等人早早占据了最好的位置观战。此时衙役们正布置着斗场,而卢清华则见缝插针问些宋嘉思的事儿,俨然一个小迷妹。
宋嘉佳翻看着卢清华整理的册子,颇有些无语了。行吧,大堂姐是重生的,她提前将其他贵女的诗词作了出来,也蛮正常的。
再细听卢清华反复咀嚼的那句,正是原著中三皇子妃柳晴枫被赐婚时所作。真论起来,卢清华心中知己该是柳晴枫才对。
“嘉佳,你与宋嘉思为姐妹,又是一道长大的,你怎么没沾染半分才思?”
宋嘉佳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其实真要比,二姐三姐才情都不亚于宋嘉思,甚至三姐天赋还要高些。只是那府里,谁又敢夺了宋嘉思的面子?那年三姐不过被先生夸了一句,回去后就感染了风寒,差点丢了半条命,时至今日,她仍是一副弱质纤纤的样子,每每换季之时总会染上风寒,时不时还咳嗽几声。不过原著中三姐姐属于苦尽甘来那一类,身体虽弱,但愣是熬过了所有人,且结局美满。
也不知今生会如何。三姑父死得好,可大堂姐若是还想拿她换好处,戈老夫人定会答应的吧。
宋嘉佳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嘴上却笑道:“清华,如我大姐那样的天纵奇才可不多见。不过我亦有我自己的好处呀。我且问你,这绢花你不喜欢?”
卢清华笑了,她自然是喜欢的。
说话间,楼下传来咚得一声,就见衙役敲了铜锣,斗香正式开始了。曾知县并御用监掌司监工依着座次顺序坐在正北方,东边是白柳黄三家,右边坐着兴源香楼的景冬。而东北西北两角则摆放着各种香料,以及制作合香的各式器具。而南侧,则站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宋嘉佳怀疑,大半个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宋嘉思也来了,她站在另一侧的高楼上,乌泱泱的人群,好似将她拱上了高位。这等目下皆蝼蚁的感觉,实在太让人舒心了。
“大姐,你看,那是四妹妹么?”宋嘉颜站在宋嘉思身后半步,轻声说道。
宋嘉思一看果然如此,不过如今的她半点看不上这个四妹妹。祖父说得对,人还是要走出去,走出去之后,她发现家里这些姐妹又算得了什么?
“嗯。是她。不过今日你有正事,就莫要喊她了。”
“大姐,我省得,你放心,我不会出错的。”
见宋嘉颜如此乖顺,宋嘉思心情不错道:“大皇子虽有脚疾,但日后定是封王的。日后有我照应着,大皇子妃又算得了什么?”
宋嘉颜红着脸不说话,只怯怯应承着。
不多时,三皇子命小二送了茶点过来,原来三位皇子并两位公主也都来了。此时她们看着西边的小丫头,就道:“三对一,老对少。大哥,大嫂娘家不公允啊。”
五皇子却道:“什么不公允?是赵国公府太嚣张了。那个什么宋嘉思,还才女?切,我看就是装腔作势,成天写些酸诗,没意思透了。”五皇子说罢还看了三皇子道:“三哥,你说呢?”
“诗酸不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大哥此时肯定是泛酸的,不然怎么还跟个女子计较?”
“你!”
永安公主与永寿公主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无奈。不过她们是知晓的,三哥曾跟父皇请旨赐婚,求得正是赵国公府的宋嘉思。
也不知为何,父皇一直没给回应,没否决,但也一直未应承。
突然,楼下传来好大的欢贺唏嘘声,而卢清华晃着宋嘉佳的胳膊跳脚道:“妹妹,妹妹,是兴源香楼胜了。”
斗香第一关,比的是闻香识料。
两边各选香料,而后看谁识得的香料多。白柳黄三家选得全是名贵香料,例如天山雪莲花瓣等,他们料想一个乞儿不通这些,可又哪里知道,景冬家里世代弄香,且她天赋极好,若非被人害得家破人亡,她本是下一代掌香人。
白柳黄三家到底小瞧了景冬。
而景冬,没拼名贵香料,选得全是乡野之物,而这些果然难住了白柳黄三家的大师傅。但他们却不肯承认失败,而是道:“掌柜的,那小丫头精怪,故意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为难人。”
然而不管如何,这一局终究是景冬赢了。
第二局,比的则是拆香。所谓拆香,则是破解各家秘方。白柳黄三家联合一起,最后选了白家尚未推出来的新香,名曰“露华浓”。这是一款倒流香,香雾好似瀑布挂前川,又缝日光照射在上,氤氲出腾腾紫烟来,好一番仙境场景。而这款香不愧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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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浓”,香味浓郁,最外围的人群都闻着了。
这三家见景冬一副震惊模样,不免得意道:“丫头片子,你若现在认输,也不算丢了主家颜面。”
楼上,宋嘉思见了这款香后,彻底安心了。她坐回椅子上,细细品味着三皇子送的糕点,全是她喜爱之物。
她想,三皇子待自己是赤诚真心的。缘何后来冷漠至极?想来定是那些小贱人挑拨离间之故了。
而景冬的震惊不似作假,她心跳如雷地闻着香。她想,大姑娘手段当真了得,她竟是连对家未推出的新香都知道,难怪她让自己能闹多大就闹多大了。
因着事前早就接触过这款香,再加上景冬本身的天分,很快她就将所需材料及制作方法说了出来。这话一出,白家大为震惊。柳黄两家更是急道:“可曾泄露了香方?”
“不可能,香方由我一个人掌管。而且,而且我们临时还更换了比例,那个丫头,那个丫头缘何一闻就知?我不信,我不信世上竟有此奇人?”
不说白柳黄三家如何震惊,就连作为评判的两位掌司也震惊了。她们目光落在景冬身上,毫不掩饰地欣赏。
“灭露华浓,燃南山忘。”
因着露华浓香味霸道,两盏茶后方才燃了景冬提供的合香“南山忘”。这款香是爹娘为妹妹专门做的,世上无人知悉。
“南山忘”与“露华浓”完全不同,其香是一道笔直长线,由下而上,好似一线天。这一线天,是爹娘向上天祷告,祈求上天给妹妹一线生机,盼她能靠着自己自在无忧一生。
景冬想,爹啊,娘啊,上天哪给什么一线生机?人活着,只有争。你们不争,女儿争。
且等着,女儿定会杀尽仇人。
爹啊,娘啊,且等着啊,等着女儿替你们报仇雪恨!
景冬的目光微微湿润,而楼里的丫鬟冬雪第一次表现出了攻击性。宋嘉佳不知冬雪身世,想着她于香道颇有天赋,故而带她来看了斗香。
之前一直好好的,不知为何,待闻了“南山忘”后,她突然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力气之大,能听到重重的梆梆声。卢清华等人吓了一跳,不明白好好的丫鬟怎么突然发疯了。
巧玉想要将冬雪扯出屋子,偏她发起蛮来,宋嘉佳见她好似受了刺激,连忙制止了巧玉的强硬行为,自己上前握住了冬雪的手。见是宋嘉佳,冬雪鼻尖红红,一脸依恋,不停喊着“姐姐,姐姐,姐姐。”
喊完又哭,不是尖声大哭,而是低低委屈声,细细密密地扎进人心里,亦跟着难受不已。
卢清华就红了眼眶道:“好个可怜的丫头,倒将我眼泪也哄出来了。好妹妹,你可别让她再受委屈了。”
“姐姐,怕是香的缘故了。”
低头一看,能见到楼下好些妇人正拿着帕子擦拭眼泪。这香真是奇了怪了,香味又暖又淡,可就仿佛能渗入人体五脏六腑,让人不觉红了眼眶。倒不是难过委屈,而是那种喜极而泣,面上是泪,心中却十分欢喜。
就仿佛她们跪在佛前祷告,而上苍正用着手掌抚慰着他们的脑袋。
这款香颇具佛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