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

    见那人双目紧闭没半分转醒的模样,心头焦急肝火升起,强忍着性子追问周苍, “前辈, 我已将他从梦魇中带出, 为何他白了头发, 至今未醒?是我哪里出了纰漏?只求前辈明示!”

    周苍抬起手拍了拍沈恕的肩膀,虽说只是一道魂影,这番动作连衣角都没能触及,但意在安抚,“勿急, 你想他短短一日先是自废了灵脉, 再与三股煞气凝成的梦魇缠斗, 哪怕是个金丹修士都得大伤本元,更何况他现在这般虚弱。这一头白发也是灵力脱垂之态, 泄洪如注,可逆水难行, 他且得养着呢。”

    见沈恕粉白的小脸上仍是苦蹙着眉头, 周苍不禁闲的打趣道:“他现在筋脉俱废, 除了有剑魂傍身与常人无异,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一想他平日对你冷皮冷脸阴阳怪气, 我都忍不住要教训他,只可惜力有不逮……不过我向你保证, 今后你若出手削他,我绝不拦着。”

    “筋脉俱废……”沈恕蹙眉喃喃道:“这得需要好生将养,血灵丹、万生丹、地坤丹……这些丹药缺一不可,还需许多补益的天材地宝……”

    他掏出腰间的玲珑袋, 将近日自己所积攒的灵石和法器逐一清点,拢共就那么几样,穷酸极了。

    “这些灵石可去修界换一些补灵草,这避水珠和黑甲也可去老君山处换些丹药,用这雪莲花露不知能否再从武陵哪换些补药来……”沈恕一边念叨,一边将自己仅有的几样法宝分配得当,算着怎么将这些家当充分利用。

    见这人不仅没听出挑拨,还抓错了重点,不趁此机会对裴子濯有怨报怨,居然盘算着散尽家财治病救人了。

    周苍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朽木不可雕也,你就守着你那点东西慢慢算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钻回寒栖剑中。经此一番,他消耗大半,急需静养,反正短时间内是不想再和沈恕言语一句了。

    想曾经一掷千金未有蹙眉,而现在一分一毫都要精打细算,沈恕来不及埋怨自己,眼珠子转了十几个圈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筹钱。

    沈恕叹了口气,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最不济他再舔脸去趟极阳宫,预支个几百万的功德来,先把人救了再说。

    他将那些家当抬袖收回玲珑袋,转眸看向榻上的裴子濯,许是见惯了那人一头乌黑,此时变了白发倒真有些新奇。

    好像黑发之时,裴子濯的戾气更重,现在银发素衣,反倒有些清心寡欲的样子。

    沈恕抓来一张白帕子,将他额头的汗水擦过,虽说现在已无性命之忧,可他那道剑气着实将自己打得不轻。

    殷红的血迹渗出黑衣沾满半张床铺,身体被剑气穿过的地方已被灼成焦褐,散着浓浓的血腥,真是惨不忍睹。

    沈恕催动灵力,抬手将人从头到脚一一抚过,治愈伤口,清理血迹,将人收拾妥当。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搭在床沿,偏头看向裴子濯,那人仿佛睡熟了一般。这一幕何其相似,几个月前他们初遇之时,不也是这样一幅场景。

    只不过,那时的裴子濯灵力尚存,而今却如废人一个。

    沈恕抿紧了下唇,心疼得要命。

    天命任务,是助人飞升得道,本是大功德一件,眼下却被他越弄越遭,让裴子濯不断染上煞气,还平白受了那么多的苦。

    这世上,哪有神仙能当成他这样?

    沈恕抬手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事到如今,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周苍苦熬大半修为,短时间不会再冒头了,武陵去探查神陨一事,也是分身乏术,此后如何便全要靠他自己。

    终有重担千斤,他也必须肩负起来。

    沈恕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回忆一路以来所发生的任何事,任何反常的被他忽视的事。

    最为蹊跷的便是在看到的裴子濯梦魇中君北宸的记忆。裴子濯入道区区百年,怎会与千年前的魔尊扯上关系?

    神魔大战已过去许久,君北宸的名号早已如一页旧书卷,早被整个修界翻了篇,就连他自己也对这位魔尊所知甚少。

    可自漠北一行之后,君北宸的种种因果不断暴露开来。

    先是其剑魂被裴子濯收服,再到周苍与寒栖剑,一切太过顺其自然。

    若此刻自己未能助裴子濯逃出梦魇,那三大魔神岂不复生,此刻正闹得天倾地覆,妖魔横行,三界九洲永无宁日。

    思绪至此,沈恕脸色一白,好似他们身边有一双手,再不断地推着裴子濯,以他之力,复苏魔族。

    沈恕下意识攥着了裴子濯微凉的手,想他昏沉之时自废灵脉,应该并不是疯癫发狂,而是预料到了即将会发生的事。

    一路而来,自己与裴子濯朝夕相伴,这一切究竟是何时出现了偏差?叫他察觉不到……

    不,不对,沈恕抬眼缓缓向裴子濯看去,在婵山之后他们的确分别了一段时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他从没问过裴子濯,仿佛自那之后裴子濯便能肆意操纵煞气,而自身灵力枯竭。

    再往细想,还有许多不解,这一股煞气何时变成了三股?周苍为何偏偏认定裴子濯能承接剑魂?不周山中苍乐的出现目的是何?

    还有一点,那便是自己所扮的丹霄究竟是何身份?

    按理来讲,修界最看重门派修为,以丹霄的道行虽不及能卖出面子,也不至于如此人人喊打,将他与裴子濯一同打骂了去?

    这些疑点他早就应当发现,只是自小被四方阁内的师父师兄护得太好,差点忘了人心险恶。

    亟待解决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恕思绪不断,宛如乱麻。

    突然,小楼之外传来细微响动,似是脚步声。

    乐柏山早已被他下了结界,修士与大半妖魔皆被拦下,此时能闯入者绝非善类。

    他当即起身,抽出白鹿宝华剑魂立在门前,剑光熠熠,仙气沛然,横眉怒目,蓄势待发。

    那声音越发接近,沈恕紧绷心弦,正欲先发制人……

    “叩、叩、叩。”三声门响,力道温和,不紧不慢,随即一人便道:“灵殊仙君日安,在下谷星剑,拜武陵仙君所托,特来此相助。”

    谷星剑?沈恕愣了一瞬,想起这位乃是有一面之缘的极阳宫执笔仙官,这才将高悬的心放下半颗。

    他刚要拂袖收了剑魂,却在此时多出一分心眼,将剑魂隐在掌心,上前半开木门。

    看到来人仙气充沛,可脸上依旧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如几月之前那般,便走出门来作揖道:“劳烦仙官下凡。”

    谷星剑退了几步,让出门口,丝毫不在意自己没被迎进门内,反而躲得远远。

    他本次下凡也是得极阳宫名誉上二把手武陵仙君告知,认定司命星君失踪,而这段时日极阳宫堆积的事物早已让他分/身乏术,索性都先暂放,将最要紧的解决。

    谷星剑拱手回拜,声音平淡,公事公办般启口道:“下官有二事告知仙君,其一便是武陵所嘱,此番任务所需皆挂在武陵府,不用为其劳神,仙君所需皆可告知与我。”

    沈恕眼睛一亮,似抓住救命稻草,“有!多谢仙官,在下需要些灵丹,仙草。”

    这倒不是什么过分要求,谷星剑难得大方准备自掏腰包,他抽出玲珑袋边翻边问:“仙君所需多少?”

    “三十颗神力丹、五十颗血灵丹、八十颗万生丹、一百颗地坤丹,八十株补灵草,还有……”

    “……”谷星剑缓缓抬眼与沈恕对视,眼眶下青黑的眼底隐隐抽动。

    “稍等,”谷星剑打断道,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崭新的账簿,凭空抓出一只笔来,肃穆道:“请仙君慢言。”

    所要的这些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沈恕汗出沾背,低下头去,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能控制在让谷星剑听见的程度。

    一盏茶后,谷星剑看着沈恕在一摞写满的账簿上用灵力盖上手印后,这才将所需的丹药及天材地宝修书一封,用千里传音符传回天界。

    “这些丹药琐碎倒也不是大数,已派人去老君殿取,仙君莫急。”

    沈恕汗颜,连忙道谢:“仙官与武陵仙君大恩,在下日后必定还报。”

    谷星剑将账簿贴身收好,正色道:“不必日后,眼下便有一事要告知仙君。”

    沈恕竖起耳朵听着。

    “我已重启极阳宫天命运算,将神谕拓印于神古青玉之上,此番波折乃极阳宫过失,若神谕所言与司命所交代的有出入,还望仙君海涵。”谷星剑捻了个决,一片火云极速盘旋在他头顶,瞬间几道雷火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地在二人之间闪着银紫色的光辉。

    “仙君依神谕行事切记三不可,不可将其书告知他人、不可借用他方捷径外力、不可毁约放任自流。”

    “在下铭记。”说罢,一枚通体翠绿的玉盘便从电光中幻化而出,飞至沈恕眼前。

    青玉上拓着用金墨写的小字,在日光照耀下浮光跃金,难以辨认,他接过青玉,微眯起眼睛细细查看内容。

    “紫薇七星倒悬,天界运算将崩,气运之于一人,亟待山海宫裴子濯道人飞升。”

    “有道乐柏山丹霄好喜男风,性狠阴鸷,手段阴毒,截虏凌虐数百余修士。只因机缘巧合,救出裴子濯,将其囚禁于地宫月余,日日折磨,苦不堪言。因失手被裴子濯寻机重伤,逃窜入不周山后怀恨在心,多次寻仇未果,一年后偷袭裴子濯于颍川时降天雷劫,遭五雷轰顶,消散神魂。”

    “借此天雷,得遇机缘,裴子濯依势而行,得道飞升,挽天命之倾颓。”

    沈恕面如死灰,浑身冰冷,一字一句地看向最后一句话。

    “丹霄因故早死,着令灵殊仙君补其空缺,尊天命所判,依据行事。”

    第56章 我有一个朋友

    翌日, 初雪。

    银霜满地,雪意涔涔,长空薄雾, 分外冷清。

    自送走了谷星剑后, 沈恕便木着一张脸, 瘫坐在床榻旁愣神。

    一夜过去, 脸上长出了两个和谷星剑一样的黑眼圈。他一动不动,直到冷风吹透了窗棂纸,寒意吹得皮肤发了疼,才扁了扁嘴,将自己缩成一团。

    错了, 全错了, 大错特错了。

    他本以为自己下凡是做善事去了, 谁能想到天命运算如此复杂,就连助人飞升都要旁敲侧击, 甚至还要充当反派。

    那这几个月他所行之事,岂不是与神谕背道而驰。

    丹霄这种自己变态, 还迫害他人之辈, 简直可恶可恨至极, 怪不得众道友一听闻丹霄名号, 便暴跳如雷, 鄙夷不屑,群起而攻之。

    也难怪初遇裴子濯之时, 他对自己一言一行如此抵触。

    是呢,谁不惊惧丹霄这厮啊!

    更何况那时裴子濯重伤未愈,提防之心更甚,任谁在此刻都会对丹霄避之若浼, 或者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欲除之后快。

    设身处地去想,若是沈恕遇上这衣冠狗彘,没准早就备好了利器,哪怕鱼死网破,也要与其同归于尽。

    他叹了口气,托着腮回忆,这一路以来,裴子濯好像除了冷言冷语外,从未对自己做过什么偏激危险的事。

    偏见如巍峨高山高耸入云,一望无际,而裴子濯却不顾世俗,另眼相待,全然信任自己,甚至愿意为了自己与梦魇殊死一搏……

    这份真挚情谊举世难寻,何其深重,而自己却要扮做一个变态欺辱压迫于他。

    顿时,无尽的愧疚与羞惭好似泰山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恕不禁扪心自问,今后披上了真正丹霄外皮的他,还值得裴子濯如此对待吗?

    他长叹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满心的情绪,冷静下来琢磨接下来的对策。

    神谕所言之事与他如今所行简直天壤之别,时至今日,哪怕想要纠正错误都无从下手。

    真的是无从下手吗?

    “有道乐柏山丹霄好喜男风……”

    神谕里的金字不断在沈恕脑海中浮现……

    他将放空的视线,缓缓落定在裴子濯身上。

    窗外薄雾散去,日光疏冷,裴子濯静静的躺在哪里,被冷光照亮的轮廓俊逸非常,面如雕刻,仿佛白玉一般。

    真俊俏……

    沈恕眨了眨眼,回神捏了自己一把,心里暗道,都怪这该死的丹霄散人,原本一句是由衷的称赞,却变得都不对味了。

    他晃了晃脑袋,起身走到床榻前,做好全套的心理建设:变态的是丹霄散人,不是他沈恕,我只是遵照神谕行事,最终助裴子濯飞升,并无任何私欲……

    默念了三遍之后,沈恕长长的吸了口气,盯着沉睡的裴子濯该思考如何表现的像一个变态。

    行他不喜之事?冒犯之事?逾矩之事吗?

    与裴子濯相处甚久,沈恕多少能想出几个裴子濯的雷点,比方说他不喜与人亲近,不喜聒噪,洁癖……

    思索一圈,不就是个变态吗?沈恕心一横,一鼓作气,把裴子濯身上的被子掀开,右手解开腰带,左手拉开衣襟,主打一个粗鲁与狂野。

    衣服撕了一半,看清了裴子濯一身精肉,胸肌腹肌紧实有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等等,这场面怎么有点眼熟……好像之前在乐柏山便常常看见不爱穿衣服的裴子濯……

    他眨了眨眼睛,想起来裴子濯好似习惯打赤膊,脱衣服什么的,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沈恕泄了口气,打算放弃撕衣服,也打算放过自己,毕竟哪有好神仙专挑人家昏迷不醒的时候扒人家衣服的。

    他灰溜溜地把撇开的被子捡回来,正要帮人把衣服变回去,抬眸便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

    裴子濯醒了。

    沈恕的脸骤然爆红,头顶好似炸开一团浓烟。

    他双手衔着裴子濯衣襟两端,视线飘忽不定,脑袋极速运转,嘴唇颤抖,似要给自己的行为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下一刻,他便被裴子濯坐起来的抱在怀里,整个人好似跌进他胸膛一样干脆。

    未等他回神过来,就听见裴子濯在他耳边轻柔地笑道:“我回来了,你还在为我忧心吗?”

    一天之前,沈恕盼星盼月只等裴子濯清醒,如今的场景放到昨日他准能激动的笑出泪来。

    可现在他刚做了亏心事,自己也被人圈在怀里,脸颊正贴在裴子濯赤/裸的胸膛,如此面对着一个成熟男性,实在尴尬,他有些慌乱道:“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罢,他推了推裴子濯,努力把自己拔出来。

    裴子濯微微松开怀抱,垂下好看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勾起唇角,温柔地道:“沉入梦魇时,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在梦魇中经历无数没有你的回忆,当真是度日如年……好在终于与你重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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