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最大的不便就是赶路。

    沈恕从琉璃船下来,日夜兼程行了一个月,才刚刚走入无为阁境界,此处离不周山还有几百里路,且都山路。

    约么一算,又要走上半月。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瞧着眼前高不可攀的峰顶,滚了滚嗓子,无比怀念能腾云驾雾,日行千里之时。

    可惜往日不再,沈恕叹了口气,认命地前行。

    同路之人,多为妖魔恶人。一行人未进入无为阁境界时,其性情多暴戾愤怒,其手段多凶狠毒辣,沿途斗殴血拼陷害就已经死了不少。

    沈恕不惹事,也无力管事,天天都装透明人,见人就溜边走。

    偶尔遇到挑事的,只要扭脸看他一眼,那人便对这幅面孔蹙起眉头,暗骂晦气,匆匆离开。

    屡试不爽的把戏,一入无为阁便也用不上了。

    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均如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无声扫量了一眼静如处子的恶徒,不禁想起这一路上笑话一样的传闻,说无为阁里的恶鬼比人善。

    荒谬,天大的荒谬。

    不是他不信任裴子濯,而是教化一事天界已奉行千年,恩威并施也无济于事,妖魔却还是放纵欲望,贪恋捷径。其中之艰难可见,裴子濯纵使再厉害也不能携泰山以超北海吧。

    沈恕斜睨着这帮牛鬼蛇神,倒是要看他们会装到何时?

    一路无言,一路警惕,熬着日子终于走到了不周山关隘,抬眼便能看见鎏金的山门。

    沈恕擦了擦额角的汗,靠在一旁坐下歇息,视线却直勾勾地瞧着关隘。

    他此行是为了寻回白鹿剑,见不周山关隘管辖严格,进出都需要登记造册,比对画像。沈恕便决定先在外围搜罗一圈,如若没有线索,再入山也不迟。

    他喝了口水,扛起包裹,沿着岔路,慢慢溜出队伍。

    岔路几乎无人造访,野草长得半人高,茂盛非常。沈恕只好攥着匕首,边割草边行进。

    走了大概数十丈,前方的杂草突然就消失了,竟然露出一大块被人打理过的平地出来。

    沈恕顿住脚步,略有迟疑,突然耳旁一阵寒风驰来,他身体微侧,躲过长刀,猛然退后几步,警惕地看向来人。

    “不周山禁武,你是何人,怎敢犯禁?”沈恕举起匕首问道。

    那人身高九尺,脸上被一只赤鼠刺青遮了大半,他拨开草丛,打着赤膊,扛起三尺长的鬼刀,走出来狞笑道:“杀你们这种人,不算犯禁。”

    话音刚落,那人不等沈恕反应,提刀便砍,一招一式,皆奔着他命门而去。

    沈恕双眼一眯,故作踉跄后退,五步之后便看出那人左脚落地较轻,八成是受过伤。

    他放了个破绽,好似不敌,待那人一刀砍下,他贴着刀锋从那人脚边滚落,一匕首刺入他左腿。

    一击即中,沈恕毫不恋战,头也不回地钻进草里,溜之大吉。

    交手那刻,沈恕便知道此人实力深厚,且自己没有法力傍身,实在不好恋战,保命要紧。

    仓促之下,沈恕全然乱了方位,误打误撞,竟又跑回一处平地上。

    与方才不同,这里有几处简陋的茅屋,一人恰巧从茅屋走出,迎面便撞上了逃命的沈恕。

    沈恕定睛一看,当即便愣在原地……

    詹天望?!他怎么在这?!——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诚道歉让大家等太久了,我检讨自己,一是心里承受能力太差,三次元里一旦有什么变动就特别影响我的状态,二是写的时候太计较一些点了,总想把某些点美化,导致卡在剧情点而不是大纲上。跟家人汇报情况,目前生活工作都稳定下来了,假期在捋卡点,这本的结尾框架已经写好了,卡点已经功课差不多了,我会尽快完结!争取月底完结正文。

    给大家带来观看上的不愉快是我的责任,道歉的话想说一箩筐,实在是对不起,完结给大家发大红包补偿!承蒙厚爱!

    第70章 入局

    沈恕见詹天望盯着他这张脸慢慢蹙起眉头, 便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后半步,未等过多解释,追杀之人风风火火地提刀而至。

    那花脸鬼站定一瞧, 视线便黏在詹天望身上, 突然激动地眼珠爆红, 裂嘴大笑, 浑身颤抖地叫嚷道:“这是什么好运气,竟然让我在此碰到了反贼之首!詹天望今日你命数便尽了,就让我踩着你的项上人头,坐上我无为阁的护法宝座吧!哈哈哈哈哈哈!”

    无为阁?沈恕眨了眨眼,难以置信这暴虐的花脸鬼竟然来自无为阁。

    没等他再多想一会, 就听见詹天望冷哼了一声, 冰冷的目光在沈恕和那花脸鬼之间流转一圈, 好似在判断沈恕是否为其同谋。

    沈恕冷汗一落,立刻便明白了处境, 看来无为阁并非当世无敌。这些年它凭借自身威压吞并了多少门派,就积攒下多少怨怼仇恨。

    动而见尤, 欲益反损。

    正如所见, 詹天望携一帮人等盘踞在不周山脚, 动机不明, 但绝不是来曲意逢迎的……

    可眼下, 一方是喊打喊杀的花脸鬼,一方是沧阳派的正统修士, 一看便知自己在谁手里能活命。

    电光火石之间,沈恕当即单膝跪地,抬手作揖,言辞诚恳道:“少主救我!”

    唤他少主, 便已站队,管他詹天望如今是何等身份,他都是沧阳派的少主,便不会不顾旧人性命安危。

    果不其然,这声“少主”叫完,詹天望就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对前面那个花脸鬼喝道:“难怪近日有不少人折损,原来是裴子濯这厮开始放狗咬人了。”

    “小子,你不会还当自己是沧阳派少主呢吧,你手底下那些散兵游勇都不够当你爷爷我磨刀石的,倘若你跪下求我,我大发慈悲就给你个痛快,不然……”

    那花脸鬼笑得诡异,抬起袖擦了擦刀刃,“我就把你的骨头活剥出来,剃成羊蝎子,拿回去泡酒。”

    口气真是不小,沈恕与他交过手,其实力也就中上,很难是詹天望的对手。

    怕就怕……沈恕盯着那人左腿,本来狰狞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可见其必定藏着奇技淫巧,依詹天望那个炮仗性子,一时性急和他打起来,就怕落入圈套。

    沈恕下意识攥住詹天望的衣袖,压着嗓子带着点谄媚道:“少主,我见此人生得张牙舞爪,也没什么本事只会狂吠,实在不足以令少主动气,不如让我先来跟他会一会,如若不敌您再出手。”

    他毕竟比詹天望多活了不少年,纵使不靠法力,他也能想办法套出花脸鬼藏匿的阴招。

    可谁曾想,詹天望瞥了他一眼道:“有你什么事,退下。”

    “……”沈恕不死心,“少主……”

    詹天望抬袖一拂,周遭空气猛地一震,扬起飞砂弥漫,让沈恕被迫闭嘴。

    黄烟飞砂略过之后,一把金丝楠木太师椅凭空出现,詹天望坐在上面翘起个二郎腿,冷笑着看向那花脸鬼道:“还不滚过来受死?”

    那花脸鬼见他一副高高在上之态,心里暗骂他装神弄鬼,眼珠子左右瞟了一眼,此处并无增援。

    来此之前他已得知,詹天望所指挥的造反派内部已经哗变,他如今是光杆将军,只怕是虚张声势。

    那花脸鬼嗤笑一声,赤足踏碎一片土地,提刀就上。

    一阵劲风呼啸,锋利的刀锋迎面而来,空气中裹挟一股难闻的血腥臭气,令人作呕。

    只见那利刃离詹天望头顶半尺不到,沈恕瞪大眼睛,就要冲上去撞开他……

    “啪”,詹天望打了个响指。

    忽地,万籁俱寂,那人被定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

    “起。”詹天望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原本灰蒙蒙的天逐渐阴暗了下来,阴风呼啸哀嚎,如鸣丧钟。气温骤降,空气瞬间凝成坚冰,花脸鬼脸上顷刻布满白霜。

    不知何时盘踞在周遭巨兽兀然睁开双眼,大声喘着粗气,喷出白雾,四双蓝绿的兽瞳直勾勾地盯着那花脸鬼,仿佛盯着猎物一般。

    “不……救……”那花脸鬼登时便意识到不好,想从牙缝当中挤出求饶的话……

    “吃了吧。”詹天望淡淡道。

    “啊啊啊啊!!!!”

    一时间,惨叫声、呼吸声、撕裂声、咀嚼声……依次响起,随机便是扑面而来的腥臭。

    天太黑了,不可视物,反倒更让人觉得阴森可怖,沈恕实在是没忍住,差点干呕出声。

    片刻后,四兽褪去,黑暗消散,空地中只留下一大摊血迹,和稀碎的衣物,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沈恕从詹天望身后站起身来,良久愕然,这才过去了短短几年,詹天望的拒灵术居然已经练就得如此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如果他方才没看错,召唤来的兽灵乃是龙九子之中的霸下、睚眦、狴犴、狻猊。

    虽然只是现形一刹那,但要同时唤起这四位来,绝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看够了吗?”詹天望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起来了,叉着腰挑眉问他。

    沈恕一怔,如梦初醒一般从善如流道:“神迹啊!神迹啊!少主神武!神武!真乃是……”

    “看够了就赶紧收拾了。”詹天望打断道。

    收拾?收拾什么……这地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怎么收拾?

    没等他吃惊完,野草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十几个修士从野草中钻出来,朝着詹天望跪地行礼道:“请少主降罪,我们来迟了!”

    瞧这几个人整齐划一的动作,哪里像是来迟了,分明就是早早蹲在一旁等此局胜负。

    沈恕暗叹了口气,抬眼就见詹天望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压住火气转身缓缓道:“既然回来了,只要你们仍愿随我一起推翻无为阁,还自家门派之清朗,那么以前种种,我可以既往不咎。”

    几个人当即道:“但凭少主吩咐,我等愿誓死追随少主!”

    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但面子上总算过得去了,詹天望拍了一下八仙椅,便将其收回袖中,抬脚就往茅草屋里走。

    他刚走了两步,想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站住了,指着沈恕道:“你跟我进来。”

    “……好嘞。”沈恕佝偻着背,蹑手蹑脚地随詹天望一起走进了茅屋。

    这茅屋一看就是临时搭建的,茅草铺得松散,依稀透出几缕淡光,想来是既不遮风也不挡雨,便并不会在此地停留很长时间。

    沈恕收回视线,静候吩咐。

    “你姓甚名谁?从哪儿来的?为何认得我?”詹天望又掏出八仙椅,坐上去问他。

    他到底有多爱这把椅子?沈恕默默咽下这句话,把自己打好的腹稿诚惶诚恐的说了出来:“小人姓王,家里行五,少主唤我王五便可。小人乃仓阳派的外门弟子,只可惜学艺不精,苦修四十年还未筑基便心灰意冷,下山自行修习。曾在山门大会上,见过少主风姿,少主神姿俊朗,叫人过目难忘。”

    詹天望倒是十分受用这些夸赞的话,他扬起头又问道:“既然还未筑基,那便就是凡人,你怎有胆子敢来这不周山?”

    “哎,活不下去了呀,无为阁早已控制神州各处,像我这种半吊子还没什么本事的散修,到哪儿都受欺凌……不如早早的回到少主座下,为少主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沈恕一口气说完,不由得想起武陵之前与他说过的话。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职业宗旨。若是亲亲还没有练就这一本领,那便是亲亲见的人和鬼还不够多呀。”

    武陵仙君真乃贴心导师也……

    或许是詹天望身边真的没什么可用之人,看这人曾是同门,而今自己又有对他的救命之恩,便觉得此人还算可用。

    他草草问了两句,家在何方?家里可还有人?诸如此类之话。

    沈恕已然应对自如,不似作假。

    詹天望盯着他瞧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这一路而来,有没有见到过,一个奇怪之人?”

    还奇怪之人……沈恕纳闷,这一路上尽是牛鬼蛇神,哪有好人啊。

    他装作面露难色,犹豫问道:“这一路实在坎坷,还请少主明示。”

    “缠着你的人……或者是鬼。”

    鬼?沈恕想到那个拦路要钱的老者,难道说得是他?他们有什么渊源?难道那老鬼是詹天望的人?

    沈恕想不通,但他不愿意冒险,好不容易取得了詹天望的信任,不能因此前功尽弃。

    他从怀着掏出那一颗所谓的“灵珠”,举在身前道:“不知少主说得人,可否与此物有关?”

    詹天望“蹭”地一声站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沈恕身前,猛然站定。

    “你……”他憋出一个字,便不说话了。

    詹天望一反常态,让沈恕也不敢动了,他悬起心思索对策,难道这灵珠不对?

    这越安静,越心慌,就当沈恕快要挺不住,打算开口之时……

    詹天望这才抬起手把那灵珠取下,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跟我来。”

    钻出茅草屋,又到了那片野草之处,詹天望攥着沈恕的手腕,踏着八卦阵法走入这荒地之中。

    周遭草木变化飞快,苍穹明暗交替,短短几步好似走过春秋冬夏。

    沈恕表面故作吃惊,心中疑惑难道这天阶阵法,也让詹天望习得了吗?

    移形换影之间,又是一片茅草屋浮现眼帘。

    这茅屋倒是精致不少,茅草铺的又厚又密,架构有三丈高,野趣中又带几分精致,瞧着八成是詹天望的老巢。

    沈恕刚一落地,便假装双腿一软,大口喘气压着嗓子道:“少主,这是什么阵法,真是太玄妙了!少主不愧是……”

    “是天望回来了吗?”茅屋里传了一句温润如玉的清朗之声,这声音怎会无比耳熟,仿佛……

    沈恕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他闻声回眸便见一双白净的素手推开木门,走出一人。

    那人长身玉立,眼如桃花,白面红唇,清丽脱俗,灵动的眸子瞟到詹天望处,便掩嘴一笑:“果然是你。”

    沈恕顿如五雷轰顶,瞠目结舌,呆愣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人为何……为何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