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他心思沉重,也没空多瞧这附近的情况,余光瞥见一棵梧桐树,丈量了一下距离,多半是这里。

    沈恕刚收了踏云幡,还未落地,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怒吼:“贼人休走!”

    沈恕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紫衣青年身负重伤,步履蹒跚,挣扎着向此处逃来。

    其后跟着三两个修士御剑而来,目光如炬,气势汹汹,这架势好像要将人剥皮抽筋。

    沈恕忙从袖中飞出万事绫当空拦住这攻势,而后轻巧地落在地上,有些愠怒道:“你们是何门派,青天白日便喊打喊杀,以强欺弱,天理王法何在?”

    一出手便知道沈恕的功力远在他们之上,几个修士互相看了一眼,若是不带这贼人回去便无法交差,可硬碰硬也没那个本事。

    在拿不定主意的踟蹰之间,一人身着一袭水蓝色长袍,头戴玉冠,气势傲然地飞了过来。

    见他过来,几个修士立刻松了口气,暗道有救了,恭敬地行礼道:“大师兄。”

    那人相貌冷峻恣意,身姿高大,不怒自威,一双桃花眼里泛着寒霜,先是冷冷地睨了眼地上的贼人,眼中满是厌恶。可蹙眉抬眼,看见沈恕那刻却是眼眸一震。

    他快步上前,还未张口,就听见沈恕怒道:“还叫了帮手来?那便是要打了。”

    几个修士当即抽出佩剑,上前作势摆阵。

    那蓝袍修士脚步一顿,抿了抿唇,抬手示意他们收剑。

    他瞧着沈恕,微微一笑,上前恭敬地行礼道:“在下山海宫修士青莲,在此奉命捉拿叛贼,还望仙君能通融一二。”

    第94章 画楼重上与谁同1

    沈恕本是有点怒气, 见他服软,便也收了架势,抬眼细看来人。

    只这一眼, 沈恕的心骤然好像漏了一拍, 那人肤白肩宽腿长, 立在修士之中格外挺拔俊俏, 一双眼深邃,含笑瞧着他,仿佛能看到他的心里去。

    但最令沈恕震惊的不只是那人俊美,而是从心底溢出一种熟稔,好似二人早就见过一般。

    这不是幻境吗?为何幻境里会出现这样的人物啊。

    沈恕抬袖遮了遮自己发红的脸, 静了片刻, 当务之急是寻裴子濯, 他本不应该管闲事,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山海宫实属名门, 想必奖惩得当,我多嘴问一句他犯了什么大错, 要被如此追杀。”

    青莲敛眸看向那人道:“此人名叫凌池, 原本是也是山海宫弟子, 却因修习无法破境, 而偷学魔道之法。杀戮无辜修士, 以其五脏为引,换得自己进阶。见事情败露, 便打伤同门,逃窜至此。此等恶人,其罪当诛,仙君实在不必为这样的人讨什么公道。”

    凌池恼羞成怒, 大骂道:“你这贱人,信口雌黄,如若不是因你挑唆,我何至沦落至此!”

    青莲双眼微眯,若是往常他定不多费口舌,直接了结了他,但碍于外人在场,不便狠辣动手。

    他还忍得住,可那几位修士却一脸愤恨,忍不住抽剑叫骂道:“你自甘堕落还不知悔改!今日哪怕我死,也要为我师兄师弟报仇!”

    一看是同门恩怨,沈恕不好过多插手,他侧过身,退后了两步。

    凌池慌道:“仙家救我!求仙家救我,我愿立誓死效忠仙家!”

    青莲一双冷目猝然扫过,似要将凌池活剥一般,一字一句道:“痴心妄想!谁会要一条叛主的狗?”

    说罢,身后几位修士当即出剑,将凌池打翻在地,捆绑起来,准备启程回山。

    凌池在原地嘶声挣扎,越骂越难听,青莲无奈只好先示意同门先押解凌池回去。

    而后他也不急着离开,反倒是朝沈恕走来,微微一笑,“还未请教仙君名讳?”

    沈恕道:“在下……”正要自报家门,猛然想到自己已经飞升,不好再提凡尘俗名,便以这山的名号,含糊道:“在下乐柏山散修,不足挂齿。”

    青莲眸光微闪,垂眸笑道:“乐柏山的散修吗?我只听过此地有一丹霄散人,貌似是个不好相与的。仙君这样的人物久居在此,平日里受得了他的气?”

    没想到青莲对此处倒是了解一二,沈恕不敢瞎讲,干笑了一声,打哈哈道:“还好,还好。”

    青莲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令牌,交给沈恕,轻声道:“仙君不愿透露名号,想必是有所顾虑。如若仙君往后有需,可凭此令前往山海宫寻我。”

    沈恕推回他的手,摇头道:“你我萍水相逢,怎敢如此劳烦。”

    青莲摩挲了下拿着令牌的指尖,眼看向别处,小声道:“初见仙君,便觉亲切,想与仙君结个善缘,还望你莫怪我孟浪……”

    沈恕耳朵一红,没想到青莲如此直白,他竟不觉得唐突,心还跳的有点快,他顺势转移话题道:“我,我是来寻人的,不知青莲道友可曾听过裴子濯这个人?”

    青莲面色一凝,不动声色的问道:“裴子濯?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恕我多嘴,敢问仙君为何要寻他?”

    沈恕垂下眼眸,他知道这个帝君转世或许不是自己幻境里所遇到的裴子濯,但还是心存希冀。

    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机缘巧合修了道呢。

    沈恕摸了摸鼻子,实话只说了半分;“替好友寻人,这个人是某个关键所在,恕我不能多说。”

    青莲目光微动,看向沈恕道:“那找到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沈恕正色道:“带他去找我那友人。”

    青莲沉默片刻,正要说些什么,就听沈恕补充道:“好像这就只有一棵梧桐树,他应该会出现在这。”

    青莲眉头一挑,问道:“只凭一棵梧桐,便断定他会出现?”

    沈恕颔首,又探头四顾道:“我那友人说得应当是准的,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见他当真就要盘膝坐地,这么死等下去,青莲蹙起眉头,忍不住问道:“此处人迹罕至,若非追踪凌池,甚少有人到此。你这么等下去,要等到何时?”

    沈恕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所知不多,时间又紧张,想要寻人,恐怕只能苦等。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道:“不知,等到他来吧。”

    青莲沉默了一会,便也随他一同坐了下来。

    沈恕惊讶道:“你不回山海宫吗?”

    青莲侧头看向他,没由来的问道:“你那好友叫什么?”

    沈恕顿了顿,思索着武陵的名字,犹豫道:“他应是姓顾。”

    “哦,”青莲盯着他的眼眸,霞光映在沈恕眸中,似是流光浮动,“那你姓什么?”

    沈恕一怔,心想姓氏倒也没必要瞒着,便道:“我姓沈。”

    青莲微微一笑,这才开口道:“沈仙师,如今四方太平,且山海宫刚解决一心腹大患,如今也无事。既然如此我不如留在这,帮你多留意一下这个裴子濯。”

    沈恕想他一山海宫大弟子,肯定早就将自己的事务安排妥当,许是怕他无趣陪他多待一会,很快便走了,就没有推辞。

    沈恕想起他说这名字耳熟,便转过头问道:“你是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的?”

    青莲抬眸望向远处的梧桐,思索了一会,“应该有不少年了,那时神州战乱频发,百姓流离失所。我在逃难时,听闻燕北有一伙人,以止战为名,收容流民,救了不少人,领头那人好像就叫裴子濯。”

    沈恕心头一震,他忙追问道:“那你可有见过他,他之后去了哪里?”

    青莲摇头,苦笑了一声,“我是想去那避难的,但还未等我抵达燕北,就听闻那伙难民被朝廷以蓄意谋反为由尽数剿杀。”

    沈恕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握紧拳头,声音发颤,“那他……死了吗?”

    青莲垂下眼眸,淡淡道:“那几年死了好多人,无论是北方胡人、南方乱军,还是朝廷官兵、起义百姓……每当战事稍息,就总有一股势力要挑起新的战火,仿佛乱世永无止境。可笑的是,杀到最后,都不知是为何而杀?为谁而战?”

    青莲抬起手,从指缝中看天上那缕残阳,血色余晖,鲜艳得仿若被旧时兵戈的染红,他哑声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死在了那场没有意义的杀戮之中,但我听闻,他在入世前曾有幸拜在一仙家门下。若他早就知晓,神州已如绞肉机般麻木的吞噬苍生,他或许就不会踏出那道山门了吧。”

    沈恕早就想到过裴子濯已死的可能,只是一直在回避。眼下被人说破,只觉得胸口好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触了触青莲的肩膀,咽下酸苦,宽慰道:“都……过去了。”

    青莲缓缓点了点头,一回首便呆住了。

    沈恕的眼泪早已无声滑落,他有些慌乱的伸出手想替沈恕拭去,却在半途硬生生地拐了个弯,用手去接落下的眼泪。

    那泪珠砸在掌心,烫得惊人。青莲怔然看着掌中那滴泪,心中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沈恕察觉自己失态,忙扭过头去抬袖迅速抹去残泪。

    青莲默默地收回手,问道:“你对他……很在意?”

    沈恕难过的要命,他才知道,自己对裴子濯的死讯如此难以接受,平复了好久才开口道:“我就是那个仙家,若我当时拦住了他,不让他下山,或许他会活下来。”

    青莲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了,若他还活着,必然惦念着你。”

    沈恕一愣,登时想起什么。若裴子濯有幸活过战乱,他必定会回四方阁!

    沈恕心念一动,猛地站起身,立刻朝外飞去。

    “你要去哪?”青莲还未说完,沈恕就已消失在霞光之中,他来不及多想,飞身追了上去。

    已是深秋,四方阁前虽落叶纷飞,但石阶上干净得不见半分青苔。

    沈恕心中焦急,一跃而入,推开室内木门的瞬间,一缕阳光倾泻,映出陈设依旧。屋内干净,地面整洁,三百余年已过,并没有任何蛛网尘埃,仿佛他只过离开片刻。

    除了裴子濯,不会再有任何人能突破禁制进入四方阁,还来洒扫清洁的。

    他还活着!

    沈恕喜不自胜,转念一想,司命所要之人八成就会是他,若是让他再见到裴子濯,他还真有把握带他回去。

    沈恕有些激动,他忙不迭地就要去找人,飞出四方阁就瞧见青莲也跟了过来。他当即冲上去,声音有些发抖道:“他还在,他还活着!只要找到他,就能带他回去了。”

    青莲好似早有预料,他颔首道:“仙君不必焦急,我这就托同门去搜寻此人踪迹,乐柏山那我也留了法器,若有人到,便能立刻知晓。”

    沈恕不再推脱,行礼道谢。

    茫茫人海实在不知从何去寻,沈恕觉得裴子濯若真活着,必不会远离四方阁太远,或许就在附近隐姓埋名。

    他便带着青莲落脚到山下,原来此处的集市历经时间变换,已经变成一个十分繁荣的城镇。

    沈恕没心情欣赏这热闹街景,他沿街拦人打听,是否见过他印象中面貌的人。

    只是难在裴子濯与他分别时只有十六岁,当时看那势头他还会长的。也不知他是几岁筑基的,所以裴子濯如今的模样,真是叫不准。

    沈恕着急得快要原地打转,一个眼错不见身后青莲去了哪里。人多冗杂,他不好施法,只能原地张望着。

    说来也是巧,他无意回首便看见青莲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贩前,说着什么话,又要掏钱买什么。

    沈恕正要唤他,却见一白色锦囊从青莲怀着掉出。未等他看清那是什么,就被青莲飞速拾起,动作极快。

    青莲背对着他,只能隐约瞧见他的动作,好像是把锦囊上沾染的灰尘仔细拍净,又小心翼翼的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恕心中蓦地一震,那锦囊的模样有些实在眼熟的很。

    他半蹲下来,坐在街角,暗道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人头攒动,他确实没看清那锦囊的模样,而且神州之中,这种白色锦囊并不罕见。

    “怎么坐在这里?”青莲带着一身香甜的味道,走到他身边,含笑问他:“可有收获?”

    沈恕沉思太过,被吓了一跳,他干笑了两声道:“没有,不知道是我描述的不对,还是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

    青莲也随他坐了下来,将手中刚买的糖炒栗子推了过去,甘甜的味道直冲鼻腔,沈恕的注意力被那香气分散了不少。

    青莲微勾唇角:“时过境迁,或许裴子濯容貌有变。不要心急,尝尝这个,刚出锅,香得很。”

    沈恕从袋子里取了一颗,默默的扒着栗子。

    是了,若是岁月变换,裴子濯等到七老八十才筑基,如今不就是一老头模样;亦或者再早一些,因天赋绝顶,青年之时便已筑基,那如今就会是……

    沈恕的目光缓缓落在青莲的侧脸上,那人眉眼俊秀,双眸清明,映出微光,嘴角含笑,整个人看起来好像比初见时多了些许柔和。

    “好看吗?”青莲扒着栗子,头也不抬的勾唇问道。

    沈恕忙收回视线,把手里的栗子囫囵吞进嘴里,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我……”

    他没想好要怎么解释盯着人家看这个事,好在青莲开口道:“你看的那边是个杂戏班子,现在正搭台子呢,再等一会天黑了,就有杂耍可看了。”

    沈恕知道他在为自己解围,心照不宣的应了一声。

    青莲摊开手,递过来几颗栗子,沈恕一接才发现都是扒好的,正要推拒,就听见青莲问道:“若是一时间找不到裴子濯,你该如何?”

    沈恕一愣,实话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裴子濯是帝君,纵使沈恕对成仙的记忆全无,可潜意识也觉得此事紧要,务必尽快解决。

    但要是真的时运不济,找不回裴子濯,那自己怕是会和帝君一同迷失在这幻境之中了。

    沈恕沉默片刻道:“我觉得,我能找到他。”

    说完,沈恕有些悻悻的笑了声,“总觉得他与我之间,意义不凡。是不是这么想有点奇怪?”

    青莲瞳孔一颤,低声笑道:“怎么会呢。”

    第95章 画楼重上与谁同2

    不知不觉夜幕落下, 灯火沿街点亮,街边灿如星河。

    青莲与沈恕谈天说地,聊得火热, 眼看戏班要打铁花了, 二人才站起身想去凑个热闹。

    沈恕这才惊觉, 那一袋栗子基本上都被自己吃完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 可青莲却毫不在意,反倒习惯性地替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那动作太过自然,仿佛曾做过千百遍。

    青莲见他呆住,忙收回手, 轻咳一声道:“平日里照顾师弟们习惯了, 见笑。”

    沈恕干笑了一声, 他回想起不久前追捕凌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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