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Mellow”咖啡馆里,循环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浓郁的咖啡香混着淡淡的奶味,把外面街道的车声、人声都隔在了外头,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觉得顺畅。
崔佳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这是她特意挑的,正对着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刚好在监控摄像头能拍到的角度里,不远不近,既能拍清轮廓,又不会显得刻意。
她之前每周都会来个两三次,早就摸透了这家便利店的底细:
店员金敏宇是个实打实的娱乐八卦迷,手机里存着好几个饭圈群,天天在网上分享各种小道消息,不管是偶像的行程还是私下的小爱好,只要被他撞见,没半天就能传遍韩网论坛。
崔佳娜用手指无意识地蹭着面前凉掉的拿铁杯子,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像滴在白纸上的墨,慢慢散开,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的心被两种情绪撕扯,一边是淡淡的愧疚,一边是澎拜的野心。
愧疚是想起当年崔秀彬实打实照顾过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刚从釜山来首尔的练习生,又穷又胆小,被前辈欺负、被考核老师骂。
当她感觉撑不下去时,是崔秀彬在咖啡馆兼职时陪着她,偷偷给她留热乎的三明治,帮她挡掉难缠的客人,甚至在她没钱交房租的时候,悄悄借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只说“等你站稳脚跟再还”。
可现在呢?
她故意选在他回归期,穿着当年的旧制服约他见面,就为了借他的热度炒起话题,帮自己拿到那个救命的试镜机会。这份利用,像根细针似的,轻轻扎着良心,有点疼,却又不致命。
崔佳娜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米白色制服裙,布料洗得有些软塌,边角都有点磨毛了,领口还有洗不掉的淡黄色印子,是当年兼职时被消毒水泡的。
就是要这种“落魄又念旧”的感觉,她要靠着这层伪装,让崔秀彬一下就想起当年那个内向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还带着点自卑的釜山女孩。
这是计划里最不费劲的一步,不用刻意演,只要穿着这身衣服,摆出当年的样子,就能轻易勾出他心里的软处。
崔秀彬那个人,她太了解了,温和、重情义,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尤其是曾经深深依赖过他的人。
手机在包里轻轻震了一下,是崔秀彬发来的消息,说他快到了。
崔佳娜没立刻回,先抬眼瞟了一眼窗外街角,确认没有可疑的人盯着,才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上“秀彬欧巴”四个字跳得显眼,她眼神冷了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无害的模样,按下了接听键。
“佳娜啊,我到门口了,你在哪个位置?”
崔秀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记忆里那种温和的调子,带着点少年气的清澈,却又透着赶行程带来的疲惫沙哑,她的心尖仿佛被什么轻轻碰了下,还没留下深刻的痕迹就散了。
他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带着点不确定。
毕竟三年没见了,当年因为他的出道,两人在咖啡馆匆匆告别,之后就断了联系。
俩人的人生早就岔到了不同的路上。现在突然联系,突然见面,他肯定觉得别扭,既怕打扰到她的生活,又有点不知道该说啥,怕俩人早就没了共同话题,更怕戳破这个事实。
其实崔秀彬本来是不想来的。
他询问崔佳娜是否需要帮助时是真心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冒着风险和她见面。
毕竟经纪人前几天还特意找他谈过话,反复叮嘱“回归期是关键,千万别出幺蛾子。尤其是不要私下见异性,万一被拍到,营销号随便写两句,a们就得炸”。
崔秀彬当时点头答应得好好的,可看到崔佳娜发来的kkt时,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那个小姑娘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着跟现在一样的制服裙,站在咖啡馆角落,被有些难缠的客人刁难也不敢还嘴,只会红着眼圈偷偷抹眼泪,然后转头对着他小声说“秀彬欧巴,肯恰那”。
那份可怜劲儿,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就像他不忍心质问崔佳娜,为什么要突然在ins上发之前两人的合照。
“欧巴,我在靠窗的位置,你进来就能看到我啦。”崔佳娜特意放软了声音,带着点釜山口音的软糯,尾音轻轻往上扬,跟当年那个怯生生叫他“秀彬欧巴”的女孩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她嘴角偷偷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崔秀彬果然还是吃“念旧”这一套。
没过一会儿,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很快就被爵士乐盖了过去。
崔佳娜没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高大的身影走进来,带着外面阳光的暖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崔秀彬一直用的沐浴露味道,这么多年都没换。当年在咖啡馆兼职,他每次上班前,身上就带着这个味道,干净又清爽,她一直记得。
她的手指在杯子边上停顿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动作,继续蹭着杯壁,好像对这一切都没有察觉,只是个等着朋友见面的普通女孩。
崔秀彬径直朝着靠窗的角落走来,脚步放得很轻,好像怕打扰到其他客人似的。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脱下头上的鸭舌帽,放在桌子一旁,动作自然又随意。
崔佳娜这才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搭配着黑色工装裤,裤脚随意卷到脚踝,露出一小节白皙的小腿,185c个子,就算坐着,也显得又挺拔又利落,浑身透着少年人的清爽劲儿,却又比当年多了点成熟的味道。
他脸上一开始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内双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下垂,卧蚕鼓鼓的,不笑的时候眼神温和,还有点淡淡的疏离,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像盛满了星光,让人觉得没啥距离感,忍不住想亲近。
坐下之前,他下意识地快速扫了一圈咖啡馆——这是出道三年养成的条件反射,不管去哪个地方,第一反应就是看看有没有粉丝或者可疑的人,有没有摄像头对着自己,有没有人拿着手机偷拍。
这三年来,他被拍怕了,一句无心的话、一个随意的动作,传到网上就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意思,粉丝担心,团队跟着受累,经纪人跟着忙活,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时刻紧绷”的状态。
确认咖啡馆里大多是埋头喝咖啡、聊天的普通客人,没人刻意盯着这边,也没看到熟悉的粉丝面孔,崔秀彬才轻轻摘下了口罩。
这一摘口罩,崔佳娜都忍不住愣了愣。他的脸线条很柔和,没有攻击性,高挺的鼻梁长得刚刚好,不夸张也不扁平,唇线很清晰,淡粉色的嘴唇因为缺水有点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和眼底的红血丝,还是暴露了他回归期的忙碌和缺少睡眠。
最近这一个月,他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白天练舞、录歌、拍物料,晚上还要开团队会议,讨论回归舞台的细节,整个人一直绷着,像根拉紧的弦,稍微一碰就可能断。
可就算这么累,他身上那种干净清澈的少年感也没丢掉,反而多了点脆弱的疲惫。
他头发的长度没做造型,刚好遮住额头,发尾有点微卷,是刚洗完没吹太干的缘故,随意却不凌乱,像邻居家刚放学的大男孩,又亲切又温暖。
当崔秀彬的目光落在崔佳娜脸上时,也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有点迷茫,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当年的佳娜吗”。
这份惊讶没持续两秒就过去了,他很快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好几年没见,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还是那么清瘦,身形高挑,穿着当年的旧制服裙,看着格外眼熟。可气质又完全不一样了。
没了当年的青涩和胆小,不施粉黛的脸还是白白净净,可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疏离,是疲惫,还有点藏得很深的锐利,像初春时还未完全解冻的溪水,表面上安安静静、清澈见底,底下却藏着不容易察觉的暗流,让人看不透。
最让他印象深的是她的眼睛,眼尾微微往上挑,左右各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当年就有,只是那时候她总低着头,没人注意到。
现在她抬着头,眼神直直地看着他,那两颗小痣在阳光下忽明忽暗,让本来就清纯的眉眼,多了点勾人的味道,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敢与人对视的小姑娘了。
崔秀彬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像有只小虫子在爬,痒痒的,又有点别扭。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街道,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当年两人一起在望远路那家咖啡馆兼职的日子。
当时他还是个没出道的练习生,每天训练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去兼职,从晚上六点做到凌晨十二点,经常忙到半夜才能回宿舍,累得沾床就睡。
她比他晚来几个月,刚来时才十六岁,背着个旧书包,说话还带着些已听不太出来的釜山口音,怯生生的,连跟客人打招呼都不敢太大声。
崔佳娜那时候正赶上练习生最苦的阶段,公司竞争激烈,她基础差,每天要比别人多练好几个小时。
白天被老师指着鼻子骂“动作僵硬”“没天赋”。
晚上还要被资历老的前辈变着法儿刁难。
有些前辈仗着自己进公司早,总把最累的活甩给崔佳娜,比如刚练完三个小时高强度舞蹈,大家都瘫在地上休息,前辈却会翘着二郎腿说:“佳娜呀,去楼下便利店买几瓶冰美式,要少糖的,再带两盒草莓牛奶。”
语气理所当然,根本不管她累得腿都发颤,连站都站不稳。
有一次更过分,她训练完渴得厉害,回到休息区拿起自己的水杯就喝,刚喝了一口就觉得味道不对,又苦又涩,还带着股焦糊味。
崔佳娜疑惑地打开黑色水杯一看,差点吐出来——水杯里飘着几缕灰色的烟灰,杯底还沉着两个没熄灭的烟蒂,黄色的烟油混着水,看着恶心极了。
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不远处坐着的几个前辈,她们正捂着嘴偷偷笑,眼神里满是戏谑。
她想上前质问,可刚迈出一步,就被其中一个前辈狠狠瞪了一眼:“看什么看?不小心手抖掉进去的,嫌脏就别喝啊。”
旁边的人还跟着起哄:“就是,一个乡下來的,有水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崔佳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不敢发作。她年纪小,练习时间也不长,没背景没靠山,要是得罪了前辈,只会被欺负得更惨,甚至可能被公司劝退。
她只能默默走到垃圾桶旁,倒掉水杯里的脏水,用纸巾反复擦拭杯子,可那股烟味怎么也擦不掉,最后只能把杯子扔了。
从那以后,崔佳娜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只喝没拆封过的瓶装水,不管多渴,都不会碰已经开封的水。这个习惯,她到现在都没改。
除了这些,前辈还总在背后说她的闲话,说她“想靠脸上位”“巴结老师”,甚至故意在她的鞋里塞小石子,让她练舞的时候脚疼得厉害,却只能硬扛着,不敢声张。
那时她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在咖啡馆兼职时也总出错。
有一次,她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练舞,实在撑不住了,端着客人点的热拿铁转身时,脚下一软,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洒在了地上。有几滴溅在了客人的皮鞋上。
那客人是个中年男人,当场就火了,拍着桌子大声骂她“不长眼睛”“没教养”,甚至还想伸手打她。
崔佳娜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崔秀彬赶紧冲过去,挡在她前面,一边给客人深深鞠躬,一边不停地道歉,还掏出自己当天的兼职工资,给客人买了新的咖啡和去污剂。
好说歹说,磨了半个多小时,才把那个怒气冲冲的客人送走。
从那以后,崔佳娜就总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秀彬欧巴”地叫着,声音软糯,带着不加掩饰的依赖。
有不懂的就问他,比如“秀彬欧巴这个咖啡的配比是多少”“秀彬欧巴客人要的甜度怎么调”;
遇到难缠的客人,就躲在他身后,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秀彬欧巴,我怕”;
休息的时候,会从书包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偷偷塞给他,或者买一瓶果蔬汁,递到他手里,小声说“欧巴训练辛苦了,补充点能量”。
那时候的崔佳娜,虽然内向、胆小,却单纯又善良,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每次说起“想出道”“想站在舞台上跳舞”,眼睛亮得像星星。
可现在呢?眼前的崔佳娜,眼里的光不见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跟当年那个充满干劲的小姑娘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人。
崔秀彬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像堵了块棉花,闷闷的。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她,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真心的关心:“你瘦了好多,最近过得不太好吗?”
崔秀彬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着点小心翼翼,怕戳到她的痛处。
毕竟他也算是看着她一路走过来的,知道一个女孩子在陌生的大城市打拼有多不容易。
没背景、没人脉,还带着练习生的身份,既要赚钱生存,又要兼顾训练,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扛,有了困难没人帮,那种孤独和无助,他多少能体会到一点。
他想问她这几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为什么突然约他见面。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问多了,会让她觉得难堪,毕竟谁都不想把自己的落魄展现在别人面前,尤其是曾经认识的人。
而且崔秀彬也怕,自己问了,却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白白让她再回忆一遍那些不好的经历,让她更难过。
崔佳娜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底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刚好把眼底的真实情绪都遮住了。
她轻轻搅动着杯里凉掉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转着圈,咖啡渣在杯底沉淀出不规则的形状,像她此刻的心思,乱乱糟糟。
崔佳娜故意用带着釜山口音的软糯语气说话,声音里还掺着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哽咽,听起来委屈又可怜:
“肯恰那,就是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机会,压力有点大,最近没怎么睡好,可能看着就瘦了。”
她没说那是《二十五,二十一》的试镜,也没说自己已经被闵希珍开除了。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