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车门关闭,李怀德终于长熟了口气。
“尘埃落定,侥幸,侥幸”。
“虎口夺食,不易,不易”。
李学武配合着李怀德说了这么一句,拉过他的手握住,苦笑道:“我手心里全是汗”。
“呵呵——我不也是”
车辆启动,司机在前方车辆的提醒下,跟在了韩主任那台魔都牌轿车的后面,更前面则是一台奔驰早期进口轿车。
三辆车组成的小车队逐渐加速沿着大院内部道路往一机部招待所开去。
路上李怀德没有再说话,而是舒缓着紧张的情绪,同时也在恢复消耗殆尽的精力。
栗海洋很有眼力见地没有说话,更没有打扰后面都在闭目养神的领导。
能在关键时期挺身而出以鱼死网破的强硬态度来搭救程开元已经是难得,更难得的是马到功成,总算是解决了困难。
能在今晚将程副主任接回去的意义很不一样,至少明天的早班可以对所有人有个交代了。
路程并不是很远,招待所就在前方,栗海洋轻声咳嗽做出了提醒。
李怀德和李学武双双睁开干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积蓄精神和力量,把最后一仗打好。
嗤——
轿车按照对方的指引停在了门前,李学武已经扫见了程副主任的那台魔都牌轿车。
只是车内空无一人,没有秘书和司机,显然对方还在被控制之中。
李学武陪同李怀德一起下车,走到韩主任身边站定。
“稍等一下,让苏组长去安排”
韩主任很淡定地站在了门前,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
他掏出烟盒主动给两人散烟,却都被拒绝了。
“怎么?对我有意见?”
韩主任好笑地看着两人,态度有些玩味。
李怀德抬了抬手,道:“早就戒了,不抽了”。
“我也是,戒烟了”
李学武见韩主任的目光扫过来,微微一笑道:“我还年轻,能戒早戒”。
“哦?这是轧钢厂的新风气吗?”
韩主任很是意外地看了看两人,道:“都要戒烟?”
“呵呵,并不是”
李怀德看了一眼走进门去的苏维德和丁志山,开口解释道:“我是老咳嗽,爱人劝我把烟戒了”。
“他则是不然,学武同志刚得了大儿子,心疼呢”。
“嚯!真是有毅力,好男人”
韩主任笑着把烟收了起来,他自己也没抽。
见苏维德两人都走了,这才轻叹一口气,拍了拍李怀德的胳膊,道:“理解一下,领导也难”。
“我理解,时局维艰,互相理解”
李怀德点点头,道:“情况有些突然,如果不是很棘手,我们也不会来叨扰杜主任”。
“嗯,杜主任听见你的电话就已经叫我去安排了,可你也知道”
韩主任站在了李怀德的身侧,道:“有些问题现在解决不了的,只能搁置,留给以后来解决”。
“而现在能解决的,尽量处理好各方的关系,不要求面面俱到,但最好也要注意分寸”。
他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是在提醒李怀德什么,又说的不是很清楚。
李学武听了几句,默不作声地给栗海洋招了招手,示意他安排司机把程副主任的那台车开出来。
不用特意去找钥匙,车钥匙必定是在车上的,这是纪监留置相关人员以及其司机后的工作习惯,也是一种潜规则。
栗海洋招呼了司机,一起去那台车边上做了检查,包括车厢内部以及后备厢,仔仔细细。
“我其实跟李副主任有过一面之缘”
韩主任见李学武指挥若定,态度沉稳,笑着招呼了一句,道:“是在去年的劳动模范工作大会上”。
“太遗憾了,早认识您就好了”
李学武笑着接过话茬儿道:“也省的我问这边又问了那边,真是忙中出错”。
“后生可畏这句话杜主任可是甚少说出口的”
韩主任笑了笑,说道:“看来轧钢厂能有今天的成绩,不是偶然啊”。
“李主任团结的好,队伍带的好”
李学武笑着挡了对方的话,说道:“我这样的不算可畏,轧钢厂组织变革中涌现出了许多优秀的年轻干部,这才是轧钢厂蓬勃发展的基石和原因”。
“怀德同志,真如此吗?”
韩主任看向李怀德抬了抬眼眸道:“难怪你雄心壮志,要搞集团化目标了,看来人才可用,信心十足啊”。
“呵呵——还有太多的路要走了”
李怀德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现在也是举步维艰,如履薄冰啊,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轧钢厂实现集团化的那天”。
“说的有些玄了,不至于吧”
韩主任也是笑了笑,见那边两人在车边鼓捣了半天,这才将车开了过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深藏不漏,一鸣惊人?”
“哈哈哈——您且等着吧,我给您鸣!”
李怀德笑出了声,道:“现在轧钢厂仅仅是往前迈了一步,就招惹了这么多的风议和为难”。
“我说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一天,有错吗?”
“出来了——”
李学武目光一直盯着大厅内部,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见到了程开元。
能自己走,脸上没有太过痛苦的表情,虽然有些麻木和疲惫,但还算过得去。
他身后跟着的秘书张士诚有些萎靡,走路有些踉跄,应该是受到了一些特殊待遇。
只有司机的状况最好,搀扶着张士诚心有余悸地望着这边。
李怀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盯了韩主任一眼,很是不快。
李学武脱下自己的大衣,快步迎了上去,没等程开元开口说话便罩在了他的身上。
“什么都不用说,咱们先回厂里”
攥住了程开元的手捏了捏,把他要说的话都按了回去。
回头看了一眼张士诚,轻声问道:“能坚持吧?”
“我…没事儿李主任”
张士诚额头上全是虚汗,在司机的搀扶下努力地笑了笑。
他嘴里说着没事,可刚一出门口便晕了过去,很是狼狈。
多亏栗海洋看见这边动静小跑着过来,同司机一起一把撑住了栽倒的张士诚。
“先安排他上车!”
李学武拧着眉头对栗海洋交代了一句,随后扶着程开元到了李怀德的面前。
韩主任有些歉意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苏维德和丁志山都不见了身影,就是想要问都问不到人了。
出来送的只是几名干事,不用问,问也是一问三不知。
李怀德没有对韩主任发脾气,而是关心地握住了程开元的手点点头说道:“放心,咱们先回厂再说,直夫同志和玉农同志都在等咱们”。
说完便拍了拍眼含热泪的程开元的手,宽慰道:“家里有维洁同志在,一切安好,放心吧”。
“谢谢,谢谢李主任”
程开元一肚子话都闷在了嘴里,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李学武搀扶着他往下走,直上了那台魔都牌小轿车。
李怀德转身同面色困苦的韩主任握了握手,什么话都不想说了,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两台车稍加停顿,便相继开出了招待所大院,往大门口奔驰去。
魔都牌轿车上,程开元摊在了后座上,只跟李学武说了两句话便睡着了。
第一句是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句是他们是冲着轧钢厂来的。
李学武没再多安慰,有什么事必须回厂才能理顺处理清楚。
他上了这台车就已经表明了态度,更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不然刚出虎笼的程开元如何都是不敢睡过去的。
副驾驶上,他的秘书张士诚却在汽车出了招待所大院后“苏醒”了过来。
“李副主任,迫不得已”
他有些歉意地说道:“我只能做到这些了,希望没给您添乱”。
“没关系,你做的很好了”
李学武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给对方施加压力,省得再有下一次。
这么不明不白地进来,一生只需要有一次就够了,多来几次怕不是要提前退休了。
这种小手段李学武不大看得上了,对方仅仅是会受到一些压力,但真要想对他们动手,也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威胁就怕了。
安慰了张士诚,他轻声问道:“身体上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有外伤,挺难受的”
张士诚有些难受地说道:“我还能坚持…”
“行了,我知道了”
李学武拍了拍他的肩膀,见车辆将要出了大院,便坐直了身子。
两台车顺序驶出一机部大院,门口两台吉普车突然亮起车灯,启动加速,与车队汇合在了一处。
一台车加速驶向前方,一台车则是殿后。
前车路过李学武这边的时候,车窗下拉,却是周瑶在挥手。
李学武给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指了指指挥车的中间位置,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十字。
周瑶会意点头,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同时拿起了联络电台。
指挥车超越魔都牌小轿车,直开到了最前方开路加速。
四台车前后贯连,疾驰在夜色当中,穿透早春的雾气,奔向东城。
“总算是消停了,吓死我了”
见到李学武从楼上下来,秦淮茹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脯,道:“给你准备了面条,吃一口再躺下吧”。
“那就吃一口,是有点饿了”
李学武点点头,手臂上搭着自己的大衣被秦淮茹接了过去,微微皱眉问道:“楼上几位领导也吃了吗?”
“李主任的已经送上去了”
秦淮茹回道:“景副主任和薛副主任已经吃过了,谷副主任要了碗粥”。
“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这么折腾早晚把胃折腾坏了”。
“唉,我也不想折腾,可哪能都由着我啊”
李学武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两点了。
“吃一口,吃了早点睡,明天早晨说不定多忙呢”。
“没了你地球还不转了?”
秦淮茹将衣服收拾好,看着服务员把面碗端了过来,去帮他拿了筷子。
“小金值班啊,吃了吗?”
李学武认识这里的服务员,以前机关在这边吃饭的时候,经常跟她们打交道。
小金笑着回道:“李副主任好,我等着早晨那顿吃了,不然胃难受”。
“多喝水,尤其是值夜班”
李学武点了点她,笑着关心道:“时间长了容易损伤皮肤,小心嫁不出去了”。
“你还关心这个?”
秦淮茹笑着走过来嗔了他一句,随后对着娇笑的小金点点头,示意她去休息。
就坐在了李学武的对面,将筷子摆在了面碗旁,道:“慢点吃,刚下的,我跟刘师傅说了,给你窝了俩鸡蛋”。
“这么奢侈?”
李学武看了看面碗下的两个荷包蛋,这待遇一般面馆也是没有的啊。
秦淮茹笑着眨眼说道:“李主任都说了,你劳苦功高,应该补一补”。
“嗯,李主任那是逗闷子呢,别信”
李学武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叮嘱了她一句,挑了面条就开吃。
如果熬夜,李学武是不会吃东西的,因为胃也需要休息。
这个时间虽然他没有休息,可身体的器官已经睡着了。
现在又给胃里添负担,肝脏也跟着受累,早晚要“报复”他。
可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真空着胃到明天早晨,恐怕自己也受不了。
虽然白天的气温很高,穿夹克衫都觉得热了,晚上十点多也不觉得多冷。
但一过了凌晨,再走在黑夜里,只觉得不一样的寒冷。
一口面条下了肚,身体从后背开始冒细毛汗,这就是食物的力量。
一边就着面汤,一边吃着面条和鸡蛋,暖心又暖胃。
“程副主任身体没事吧?”
秦淮茹有些关心地问道:“你明天还要处理这件事?”
“暂时没事了,医生不是检查过了嘛,又留了护士照顾着”
李学武吃的额头冒了细汗,将筷子递给了她道:“给你吃个鸡蛋,我吃不了,我先喝口水”。
“这是给你的,你就吃呗”
秦淮茹推了他的手说道:“都吃了,熬大夜怎么受得了”。
“别让,真吃不了,夹着吃了,我好吃面”
李学武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几口热水,见秦淮茹小口地把鸡蛋吃了,这才接过筷子吃了面。
“今晚的事虽然没什么可防备别人的,但还是少往外说去,尤其是服务员”。
一边吃面,一边叮嘱道:“招待所现在住的人多了,嘴也杂,说不定就传出什么话来,不大好”。
“我知道,这个还敢乱传去?”
秦淮茹点点头说道:“接到保卫处通知的时候我就给值班的几人做了叮嘱,不会乱说话的”。
“嗯,你做事我放心”
李学武抬起头笑着看了看她,问道:“家里挺好的啊?听秦京茹说过年都没回去家”。
“这不是赶上有接待任务嘛”
秦淮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无奈地说道:“就是吃这碗饭的,哪里能就着自己的时间”。
“再说了,本身春节就没有假期,哪里来的探亲假,都这么过来的”。
“你以为谁都像秦京茹似的,想回家还有车接车送,你也是惯得她”。
秦淮茹瞥了李学武一眼,道:“没见我二叔多猖狂呢,都敢跟村长坐一桌喝酒了,就因为他闺女回家坐的是小汽车”。
“怎么?你家里也想跟村长一桌喝酒?”
李学武笑着说道:“跟国栋说,把车借给你,或者就带着你一起回娘家”。
“你寒碜死我得了,我才不坐呢”
秦淮茹抿嘴道:“这风头我不出,我爸我妈也不需要,消消停停过日子不比啥都强啊”。
“你呢?孩子咋样,挺好的吧?”
她主动关心道:“我听刘婶说了,长的可胖乎了,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