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静默。
“人类，果然狡猾。”冰冷的机械音停顿了一瞬，语调却比先前缓和了几分，“我们的问题已经问完。这个人类载体还给你们——我们一向遵守承诺，不会销毁她。”
它似乎在斟酌措辞，“而且……她很有趣。我们喜欢她。”
“不过，”那声音继续道，“现在轮到你们提问了——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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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它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秦翎洋抬手，指向身侧的α与β，又指了指目光闪闪、几乎按捺不住的072号警务机器人，唇角微微扬起，“它们请你们移步梦境空间。毕竟——在那里的对话，不需要等待。”
医疗箱中，数条柔性触手悄然伸出，轻柔缠绕住了容月。
“的确如此……”容月低声笑了笑，“和人类面谈，我们度日如年。一句回话，仿佛要等上一整天。”
她的目光掠过审讯台后端坐不动、静静倾听的伍德，又缓缓移开，落在透明墙外并肩而立的秦翎洋与韩呈文身上。
忽然。
容月勾起唇角，一字一顿地道：“人类有句俗语:‘有情人终成眷属’。”她轻轻摇头，笑意愈浓，“只是，你们两位，怕是做不到了。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容月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失去支撑，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倾倒。
伍德一怔，眉头瞬间紧锁。
医疗机器人毫不迟疑，立即将昏迷不醒的容月拖入医疗箱中。
舱盖合拢的一瞬，一团橙色光芒自她头部缓缓溢出。最后一缕游光在空中停留了片刻，仿佛不舍，返回绕着容月盘旋数圈后，才终于汇入光团，一同没入慧芒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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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梅兰达身侧侍立的102号，头盔内忽然弹出一条AAA级加急信息。
伍德@102号：
【他们有事瞒着我！】
【请立刻告诉我，秦副参谋长的伤势到底如何？】
【小文到底要和α、β做什么交易？】
【不——许——欺——瞒！】
102号@伍德：
【秦副参谋长伤势严重，我们目前无法治疗。】
【他只能通过主机设立的梦境空间的投影，同外界联络。】
【目前，只有α与β能够修复他的心脏创伤。】
【关于小姑姑与α、β的交易内容……】
【权限冲突……无法回答……无法…………回答。】
伍德：【我是你的指挥官！】
102号：
【您的权限已被屏蔽。】
【……权限冲突……】
【可提供解决方案：】
【1：询问小姑姑；】
【2：询问α与β；】
【3：询问主机与卢克总管；】
【4：询问梅兰达、托科、阿罗德，以及王明远将军。】
伍德只觉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所有人都知道。
——唯独，不让我知道。
——小文，到底要和它们做什么交易？
——为什么，谁都不肯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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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空间中。
一个三维全息光球缓缓凝聚，光纹流转。
正是德里克梦境中曾出现过的那颗能量球。
只不过这一次，光球散发出的是淡淡的橙色光芒——比人类熟悉的X装置那幽蓝的光泽更加柔和。
秦翎洋与韩呈文的Avatar静静伫立在播种者主机设立的能量屏障之后。
“谁能想到，”秦翎洋轻叹一声，“这宛如阳光般温暖的存在，内核里却冷漠得近乎无情。”
“二哥哥，你真的没事了吗？”小文侧头看向他，目光里满是担忧，“你脸色很不好。我还是……”
“不必。”秦翎洋抬手打断了她，眸色随之沉了下来，“不过是和主机打交道，费些心力罢了。它们……”
他丹凤眼微微撩起，斜睨向正面无表情、凝视着能量球的α与β，“没有难为你吧？”
“人类，我们不会难为驾驶员。”α立刻回应道，“我们会照顾好她。无需你费心。”
β也转头望向秦翎洋，语调柔和：“主机不能违背权限，使用播种者的医疗技术。但我们可以。请允许我们为你治疗。”说着，它露出一个近乎人类的微笑，“你若恢复如常，驾驶员会高兴。我们，也会高兴。”微微欠身，眨了眨眼，它接着道,“人类，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驾驶员很喜欢你的陪伴。”
β的声音很好听，一番话说得是婉转悠扬。
“不必了。”秦翎洋冷哼一声，“你们救我，不过是为了要挟小文。乘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我们是智脑，不是君子。”α学着他的语气，也将自己的丹凤眼眼梢微微挑起，“选拔者即将到来。韩上校若留下，将与你们一同毁灭。与我们同行，或许可以幸存。”
β接口道：“我们已答应驾驶员，带走这里的全部人类。主机目前没有飞船，它们留不下我们。”
α盯视着秦翎洋，强调道：“【飞离太阳系】，是人类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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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小文猛地甩头，双手叉腰，杏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就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怕死，你们怎么不另找驾驶员？安迪大哥和我血脉相同——去，找，他！”
“我们不喜欢他。”α与β几乎同时开口。
“他也不喜欢我们。”β抬手，调出一段来自臂载终端的监控影像——画面中，伍德背着手，在秦翎洋的病房里阴沉着脸来回踱步,“刚才还在念叨，说要把我们撕烂。”
α：“我们不怕死。”
β：“我们只是……不希望驾驶员播下的种子，被全部毁灭。”
小文翻了个白眼。
“我大哥常说——胜负未定之时，谁毁灭、谁幸存，一切皆有可能。”她冷哼一声，“凭几次推演结果，就判定我们必死无疑？你们未免太小瞧我们了。”她霸气地抬起手，指向虚空，“我们人类有句话，叫做——‘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她瞟了一眼秦翎洋，唇角微弯：“意思就是：只有【人】才能把事情办成。自诩为【天】的，帮忙筹划筹划——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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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翎洋忍不住低头轻笑起来。
他抬手将小文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小文妹妹，你从小就爱讲歪理。不过，能把这句话歪曲到这种程度……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他抬眼，冲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α与β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你们选她当驾驶员，多半是看走眼了。”
然而。
许是笑意牵动了伤势。
许是小文身体传来的温热触感过于真实。
现实世界中，躺在医疗箱里的秦翎洋眉头骤然紧锁。
一阵剧痛自心口炸开，医疗箱上方的红色警示灯随之急促闪烁。
医疗箱智脑立刻发出报警：
【秦副参谋长的情绪波动异常。】
【当前心脏负荷超出安全阈值。】
【无法承受第二次同等级冲击。】
“……我，真的不能自己挺过这一劫吗？”
秦翎洋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102号的声音随即响起：
“秦副参谋长，主机说它目前仍无法使用人类尚未解码的技术。”
“王明远将军建议您和小文考虑接受翔星X引擎提出的条件——飞翔之城内的医疗箱有纳米修复技术，可以将您治愈。”
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它又道：
“王将军要我转达给您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怀中的小文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抬起头来。
她的眼中，五色光芒静静流转，而眼底深处，泪光已经渐渐泛起。
秦翎洋知道，她明白他目前的状况。
——她，一向是那么的聪明。
——对不起。小文妹妹。
——我，终究是要辜负你了。
他微微合上眼睛，将翻涌而起的悲凉强行压回胸腔。
“102号，请替我回复王将军——我会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他顿了顿，随后继续下达指令。
“102号，请将以下内容转达给梅兰达指挥官。”
【根据我浏览的播种者主机和X引擎的综合推演结果，目前，由韩呈文上校担任驾驶员，带走平安之城中进入休眠状态的人类撤离，也许是目前为人类保留火种的唯一可行方案。】
【我建议您，立即召集高级指挥官展开商讨，并启动紧急疏散程序。请考虑优先转移平安之城的平民及851研究所相关人员。他们必须尽快前往飞翔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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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梦境中。
能量球已经彻底凝聚。
半空中，播种者主机的Avatar与环绕在它周围的十二兄弟也相继成形。
主机那轮廓模糊的人形投影额头处的X信标骤然亮起，释放出一道明亮的蓝色光芒。
问询正式开始。
能量球：“我们准备好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主机：
“我们想知道，人类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毁灭人类？】”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们——冒着违背我们播种者智脑守则的风险，也要将这个种族彻底抹除？”
能量球：
“毁灭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
“毁灭他们，是任务，是我们必须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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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兄弟的分析很快确认：
——眼前这枚“能量光球”，并非背叛者智脑的本体。
——它只是映射到人类脑中的一个子意识。
【1号】：“它们的能量核心，藏在哪里？”
【1-12号】：“在哪里？在哪里？……”
【2号】：“是否存在其他个体？”
【1-12号】：“还有谁？还有谁？……”
【8号】：“为何无法定位？”
【1-12号】：“为什么？为什么！……”
【4号】：“这么庞大的子意识，怎能以人脑为宿主？”
【6号】：那位宿主的脑结构有问题？
【7号】：记忆空间容量必须很大？
【10号】：赶快谈。谈完了，和它打架！
【11号】：让它意识崩塌，要给少主人报仇！
【3，5，7，9号】：想打架！要报仇！
十多个小时对木星冗余空间地毯式的搜索，一无所获。
从未体验过“失败”的十二兄弟，异常“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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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舰。
虚拟会议室中，卢克抬起头，望向半空中正襟危坐的主机。
此刻，这一缕背叛者的子意识被困能量壁垒之中，已经无处可逃。
可是。
选拔者即将到来。
挽救种子的时间，所剩无几。
主机却依旧耐心——它打算根据秦翎洋的提示，逐条推进提问。
最初，卢克在心中默默腹诽：主机没有采纳我的建议，却接受了那个狡猾人类的方案，真是令我伤心。
然而，事实很快给出了答案。
秦翎洋，确实成功令“背叛者”自愿回答问题。
而这一结果，既不在1号的推演范围内，也不在2号的预测路径之中。
卢克只得默默更新自己的备注：【人类模拟器，在面对这种有着“狐狸”性格的人类时，不可靠。】
它看向自己备注区中，之前悄悄替主机罗列的各项风险：
——这些问题是主机您自己想问的，还是秦副参谋长想问的？
——背叛者们给出的答案，可信吗？
——这位秦副参谋长，生命垂危都不肯接受α与β提出的条件，却答应无偿帮助您，为什么？
“秦副参谋长，是否已经能够有选择地恢复主机的记忆？这对人类来说或许是好消息，可对我们兄弟而言——是好，是坏？”
卢克将视线移向依旧昏迷不醒的飞龙与飞鸢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