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小八一愣,看了看大人,许源反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了,属下告退。”
许源的反应的确出乎郎小八的预料。
跟许大人去过榆井村的人,都能猜出来,大人和那头蛟之间关系匪浅。
所以郎小八听到相关的消息,第一时间就来报告大人。
没想到大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难道我们都想错了?
不是他们猜错了,而是许大人有自己的想法。
许大人之前找过蛟了,它不露面——它在躲着自己…想来必定是有缘故的。
许源和蛟的关系基础在于,许源对于蛟的欣赏。
遍地邪祟的世界中,这么一只“义妖”就显得格外难得。
所以许源才会选择它,合伙做生意。
只要他们开口,许大人一定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如果蛟“晚节不保”,那么彼此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甚至许大人还会毫不犹豫的履行,自己身为祛秽司巡检的职责。
蛟重伤落入运河中,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结果。
运河是那一位的地盘。
那一位非常厌恶这天下任何想要化龙的东西。
它自己传下的《化龙法》修炼者除外。
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来不接近运河。
许源此时反倒是不急了,你故意躲着我,现在呢?
有本事你还躲着,靠你自己的能力闯过这一劫!
许源手握“证物”,一时间没等来运河衙门的“买家”,便叫上傅景瑜陪自己出门,宋芦当然也跟着一起。
许大人的目标是山河司。
苗禹正在批复一堆公文。
他面前的桌案上,各种卷宗堆起来三尺高。
苗禹正头疼呢,一看到许源来了,顿时把东西一推:“这些东西回头再弄。”
他正愁没有偷懒的借口呢。
“许老弟找我,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他拉着许源:“走,咱们喝茶去。”
朱展眉就站在一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英姿飒爽的女巡检,难得显出了几分娇俏。
“这些公务,不管你躲到什么时候,还是要做的。”朱展眉道:“我等着你这些公文,才能结了鬼王身的案子,回罗城去。”
朱展眉忽然促狭一笑,道:“我在占城盯着你,你和小弟就没法去白月馆。还是快快了结了这些公文,打发我走吧,咯咯咯。”
苗禹老脸发烫,支支吾吾的:“本官去的并不多…山河司处置诡案,压力很大的,总要放松放松…便是去了,也只是喝喝酒聊聊天,每次本官都喝多,不曾多做什么事情…”
许源偷笑:“鬼王身的事情我帮你解决了,你答应我的线索呢?”
苗禹拉着他去了另外一侧的偏厅,张巡检过来侍候。
许源忍不住问道:“你手下就真的没别人了?”
苗禹挠挠头。
也不知怎地,自己在占城就搞成了孤家寡人?
本官在别处,分明很能“招贤纳士”的。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来到占城,第一个想要“收服”的目标就是…许源!
当时信心十足。
受挫之后,反倒是对山河司里这些歪瓜裂枣越发看不上了。
搞得现在自己手中无人可用。
“唉——”苗禹一声长叹,不愿多谈此事,转而道:“我家商队前段时间,无意中得知了一件事情,鬼巫山中的猪叫岩下面,长出来一株特殊的合欢树。
半年前开花,三个月前结出了满树的果实——其中可能会有一枚真种。”
“真种”本是道门的概念。
两百年前,道门炼气士们用“一黍之珠”来形容真种。
先有“真种”后有内丹。
乃是自身参悟凝聚而成。
但是这个时代的丹修和道门不同。
丹修先成内丹。
而真种也多为“外物”。
也并非一定是什么“种子”,可以是某种“宝”物,也可以是邪祟身上出的好料子。
但有一个要求,一定要“纯粹”。
而且不能有“侵染”。
有些高水准的丹修,为自己的学生、子嗣准备的真种,若是用某件“料子”炼成,便需要想办法将其中的侵染清理干净。
而天然的真种——像苗禹所说的邪祟合欢树果实,便是天然的真种——十分珍贵,而且效果最佳。
许源知道猪叫岩,那地方紧挨着广货街!
若非如此只怕那株合欢树早就被人砍了。
苗禹接着道:“我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五天前,那个时候合欢树还在。这几天里有没有什么变故,我可不敢保证。
所以你要是想拿到那枚真种,还是要尽快动手。”
许源点点头,心里一阵盘算。
朱展眉好奇:“许大人准备升五流丹修了?许大人身上…不止丹修一门吧?”
许源点点头:“还修了商法,都是六流。”
朱展眉点头,道:“年少有为。”
许源便笑道:“朱巡检这么说话,显得老气横秋,可是把你自己显老了。”
一旁的朱展雷随口道:“我三姐本来就比你大得多。”
朱展眉凶巴巴的瞪了小弟一眼,有些不自然的跟许源解释一句:“也…并没有大很多呢。”
许源笑笑,不好纠缠这个话题。
傅景瑜开口问道:“因何确定那树上可能有一枚真种?”
许源带他来,便因为他是大姓子弟见多识广,帮忙参谋一二。
苗禹道:“有人远远看到,树冠上方,凝聚有五色薄云,宛如轻纱却多日不散。
树下的土壤中,生长出大片的奇花异草。”
傅景瑜点头:“此乃异相,倒真可能是有真种凝聚。”
宋芦忍不住道:“就怕…这真种乃是山中某只大邪祟培育的。”
傅景瑜道:“极有可能。化外之地中那些天然的真种,基本都是邪祟培育的。
反倒是咱们七大门,到现在也没搞明白,究竟应该如何培育真种。”
许源知道想要拿到这枚真种很困难。
若非六流之后,步步艰难,中三流的丹修也不会这般稀少。
末三流的丹修数量极为庞大,中三流的数量却是断崖式下跌。
“好,”许源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你继续忙你的公务吧。”
“再坐会…”苗禹起身来挽留,他是真不想去处理那些文书——结果被朱展眉一把按住了。
许源一阵窃笑,走了。
回到南城巡值房,郎小八便禀告:“大人,刚才有个人来找你,虽然穿着便衣,但看上去颇有几分气度,而且神神秘秘的不肯透露身份。”
郎小八又低声道:“但王婶认识他,将他请进去说了许久的话。”
“人呢?”许源问。
“刚走。”
许源很奇怪,王婶在外边还有旧相识不成?
“婶儿?”许源敲了下门,王婶的一只手把门拉开。
王婶坐在太师椅上,神情有些恍惚。
“是你二叔。”王婶很直接说道:“你二叔从除妖军回来了。”
许源立刻就想起了郑荣奎。
“他找你有事,却不肯对我说。”王婶惆怅:“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出门二十年,性子…变喽。”
王婶只比申大爷年轻一些。
真按年岁来说,许源应该喊她奶奶。
但是按照巷子里的辈分,王婶只比许源高一辈,算是许还阳一辈的。
因此也就王婶王婶的这么一直叫着了。
许源已经猜到二叔回来做什么了。
“除妖军的鼻子很灵啊。”许源暗道一声,但是细想一下,又觉得不大对头。
二叔应该是早就到了罗城。
否则自己这两日才放出消息,他没那么快从暹罗赶回来。
“到了罗城,也不回家看看,现在想买这件证物才出现,呵呵。”
即便是和自己这个侄儿,林晚墨那个“嫂子”没什么感情,但王婶也说,她是看着你长大的。
还有申大爷、茅四叔,不值得你回来看望一下吗?
王婶道:“我与他说了,你晚上肯定回来,他说晚饭的时候再过来。”
许源便点头:“婶儿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唉——”王婶长叹一声:“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外边,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果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还是心疼。
许源给出了保证:“您放心,我知道他回来的目的,我…不会让他太为难的。”
卖给你们除妖军可以,但价钱不能让我太吃亏。
看在王婶的面子上,你们可以比运河衙门稍少一点,也不能少太多。
许源感觉到自己的“商法”蠢蠢欲动。
这笔买卖做成了,没准自己能升五流!
但也只是“没准”,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想到这个,许源就对蛟和田靖很恼火。
这段时间没有广货街的商法修为,许源的“法修”水准停滞不前。
否则再加上这笔买卖,十拿九稳升五流!
王婶显然是更心疼我家阿源,特意嘱咐道:“也不能让你太为难。他要是做的过分,你跟我说,我撵他走!”
许源笑了,迅速给王婶捏肩捶背表现自己的孝心:“我就知道婶儿您最好了,您就是比申大爷心疼我。”
“那可不!”一提到那老不死的,王婶立刻瞪眼,就是觉得他对孩子不好。
但王婶也不大好糊弄,忽的问道:“你该不会在申老头面前也这么说吧?”
许源虽然没这么做过,但不知为何就是心虚,高声道:“绝不可能!”
王婶笑眯眯,许源就把真种的事情也说了。
王婶听后慎重道:“你先想办法拿到手,回来我看看,有些真种未必适合你。”
“好咧,您可一定得给我把把关。”
王婶就唠叨起来:“你什么时候把媳妇儿领回来,让我把把关,我就能闭眼了!我就算是进了那匣子,跟祖祖辈辈的,都算有个交代。”
“呃…”许源卡住了。
晚饭前,那个古铜面色、孔武有力的中年人,有一次出现在了南城巡值房门前。
郎小八小心的将他迎进去:“我家大人在等您。”
中年人冷哼一声:“这臭小子,好大的架子!”
郎小八耳朵一动,然后装作没听见。
许源在王婶屋里等着。
屋外有五味楼的一位大厨、两个帮厨、两个小二等候。
院子里临时支起了灶台,一应食材准备齐全。
二叔进门,王婶露出一个笑容:“阿源,这是你二叔。”
“老二,这是你侄儿,你大哥的亲骨肉。”
叔侄俩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二叔走的时候,许还阳结婚不久。
还没生许源呢。
许源执晚辈礼,拜见后道:“二叔请入座。”
许源又对外面吩咐:“开席。”
大厨便立刻开始做饭。
时间不长,八凉八热便整治好了端上来。
许源开了一小坛荷花酒坊三十年的陈酿。
“二叔,我敬你。”
三杯之后,许源放下酒杯:“二叔吃菜。”
吃喝差不多了,二叔率先放下了筷子,认真端详了许源一番。
眼神中带着些欣赏。
“不错,能沉得住气。”
许源微微一笑:“谢二叔夸赞。不过有些事情总要先说清楚。”许源用手指点了一下桌子,道:“郑荣奎。”
二叔也很爽快的点头:“我认识,一起出过两次任务。
本来是过命的交情,所以他的底细我很清楚,而我家里的事情,也曾跟他说过。
后来…
我们就不是一路的了,我们各种追随的两位大人,在除妖军里乃是对手。
他来山合县的事情,我是在他死后才知道的。”
许源点头,选择相信他,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情。
“你是为了这个回来的?”许源拿出那块料子。
二叔点头:“你开个价。”
许源道:“我得等运河衙门那边的出价。”
二叔没有指责,自己喝了一杯酒,才道:“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
“我对二叔没有怨气。”许源摇头:“只是二叔这么多年都不肯回家看看几位老人家,我对二叔的人品有些不齿罢了。”
二叔冷哼一声:“我为什么不回来,你爹心知肚明!”
许源皱眉,不知二叔是什么意思。
王婶叹了口气,道:“老二,那都是你的猜疑,你大哥从来没那么想过。”
二叔给王婶夹了一筷子菜,才说道:“婶儿,你也不用帮他说话。我走的时候,嫂子刚怀上阿源。大哥的有些心思就藏不住了。”
王婶还要再说,二叔抬手拦住她,又道:“我不说别的,他忽然娶了自己徒弟,我就知道我当年没冤枉他!”
王婶张了下嘴,最后还是一声长叹,她心疼林晚墨,不想替许还阳辩解。
二叔看向许源,发现对方一脸茫然。
“婶儿,阿源还什么都不知道?”
王婶闷闷道:“小墨不让告诉他。”
二叔又喝了一杯:“这丫头是个有情有义的,大哥害苦了人家。”
许源沉着脸:“二叔有话直说。”
“河工巷里为什么都是罪民?因为当年开运河的时候造反了!”二叔心中也有些话,憋了很多年:“可朝廷为什么没有斩尽杀绝,而让咱们的老祖宗留了后,还一直生活在河工巷里?
因为朝廷需要咱们世世代代受惩罚!
这个惩罚,得由咱们许家的后人担着。每一代至少得有一个人,接过这个责任。
活着的时候痛苦不堪,死了…也不能再入轮回。
但并不一定得是许家的直系后代,只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