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是水尸,也是贾宗道。
水尸只有“魄”而无魂。
成为邪祟在运河中飘荡,全凭本能行动。
贾宗道淹死之后,魂和魄都离体了,却又被伪村邪祟捉了回来,以阴司手法重新切割、结合,一半给了贾宗道,一半给了水尸。
贾宗道和水尸就都“复活”了。
他们的记忆,就像魂魄一样,混淆而错乱。
贾宗道在“恰当”的时候,记起来自己是一具水尸。
而水尸也会在合适的时候,想起来自己正是沉船船主“贾宗道”。
这个“合适”的时候,应该是贾宗道出事之后。
伪村邪祟的布置有几层。
第一层是守灵人贾宗道。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贾宗道暴露——被祛秽司发现了——就会主动想起自己“水尸”的身份,然后诡变扑人。
祛秽司必定将其诛杀。
这之后,同样失去了记忆、在码头上扛包的中年力夫,就会觉醒自己的记忆。
以为自己是“贾宗道”,然后打听着城中另外一个“贾宗道”的事情,找到义庄。
伪村邪祟会在时机成熟之后,接管中年力工的一切,完成计划的最后一步。
这是许源在“美梦成真”马车中,和贾宗道交谈后,推断出来的。
最关键的是,贾宗道在诡变被救回来之后,彻底分清楚了,哪部分记忆真正属于自己,而哪些是被人强行塞进来的。
那些不真实的记忆中,甚至还有一部分,乃是进入了占城后,因为魂魄互相间的关联,贾宗道和水尸之间无意中“共享”的!
以前贾宗道也都以为,这些记忆乃是自己的“过往”。
这一部分“共享”的记忆,帮助许源确定了水尸的位置。
徐浩然和傅景瑜将中年人力夫押回南城巡值房,
路上,中年人带着枷锁,拷着铁链,脚步迟缓,铁链在青石板路面上,拖出来“啷当、啷当”的刺耳声音。
中年力夫的眼神,在这种机械重复的声音中,渐渐变得迷茫起来。
等到了南城巡值房门口,他忽然恢复了清明,站在大门前“啊”的一声大叫:“我想起来了!”
他急切的对徐浩然说道:“大人,我想起来我是谁…”
徐浩然淡淡道:“你叫贾宗道,带着一船货来南交趾做生意,可惜时运不济,船翻了,你和满船货物一同沉入了河底。”
中年力夫错愕:“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徐浩然没有回答,抬手一挥,示意校尉们将中年力夫押金大牢。
然后他走到了冯四先生身边,垂首求教:“老师,我心有困惑。”
冯四先生道:“说吧。”
“像这水尸,以及那贾宗道,还有芦城、莲城的守灵人,以及与他们分享魂魄的僵尸——他们算不算活人?”
这些“人”乃是使用阴司的手段,让他们重新活了过来。
可他们已经死了,没有闯过鬼门关、走过黄泉路、登临望乡台、照过三生石,然后经过六道轮回,重新投胎阳间——就不能算是重活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个人的“死亡”,乃是由阴司来判定的。
现在这些人,相当于阴司判定他们“未曾死”!
那他们就还是活人!
可他们的魂魄多多少少都有些缺失。
但如果…祛秽司这一次行动迅猛如雷霆,抢先一步斩杀了城隍邪祟。
这些人体内的隐患,就永远也不会被“引爆”。
他们其实有机会,较为正常的继续这么活下去。
那么他们到底算什么东西呢?
而贾宗道和中年力夫,如果不被邪祟“唤醒”,他们都是好人。
甚至贾宗道还因为自身的异常,主动向许大人“投案自首”。
贾宗道其实很清楚,这么做对自己十分不利。
徐浩然对这些人生出了强烈的怜悯。
冯四先生背着手,站在南城巡值房的大门下,喟叹一声道:“这天下,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
“你师祖也曾跟我们讲过,他说:这些…就是人屙。”
“和市井间,被那些江湖会党以采生折割制造出来的畸形人,其实一般无二。”
“你们师祖的解决方法是,建立一个养济院,把他们集中起来…”
徐浩然打断道:“可那样,不也是剥夺了他们的正常生活吗?”
这次冯四先生也沉默了。
师徒两人站在大门下,头上悬着“祛秽司”的衙门匾额。
好一会儿默默无言。
最后冯四先生,缓慢道:“那便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彻底扫灭这天下的邪祟!”
芦城,陈通时不时的翻看一下手中的折子。
却始终没有等来,许源那边的回音。
陈通不时地皱皱眉头,心中起了各种猜测:
是董代云办事不力?
是许源年少得志、目无余子,对自己的提醒不屑一顾?
还是…
他正在猜测着,忽然手下的一名检校快步冲进来:“大人,麻老大人来了!”
陈通噌一下站起来,飞快向外迎接。
“属下、芦城掌律陈通,恭迎指挥大人!”
到了院子中,陈通和麻天寿迎面遇上了,陈通急忙拜见。
麻天寿点了下头:“不必多礼了,事情紧急,咱们进去说。”
麻天寿带着一队人,骏马挂了字帖,飞奔赶到芦城。
在陈通的值房中密议了片刻之后,芦城祛秽司在陈通的带领下倾巢而出。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在芦城“老井坊”抓走了一个长工。
麻天寿亲自赶来芦城,是担心陈通不服许源。
若是直接下令,让陈通服从许源的指挥,而陈通阳奉阴违,可能会坏了大事。
麻天寿亲自来压制住陈通。
而莲城那边,就只派了向青怀。
莲城署上下,便乖乖配合,不敢得罪向青怀这个指挥大人心腹。
陈通抓了那长工之后,便收队返回衙门。
“指挥大人当真是勤于事务,其实您一句话,属下一定坚定奉命。”陈通笑着说道。
麻天寿真让他接受许源的指挥,他当然会心里不舒服,但也会顾全大局。
这一句话就是表态。
麻天寿点头:“事关重大,还是亲自跑一趟更放心。”
陈通便顺势道:“有指挥大人坐镇,这次那邪祟必定一败涂地。”
可是大队人马进了芦城署之后,麻天寿却又带了陈通和几个心腹干将,换上了便服,做了一些伪装,从后门悄悄出来。
运河边,臧天澜已经带着许源闯进了伪村。
许源严格秉持着,让有能力的人先上、天塌了请个子高的人先顶住的宗旨。
一直苟在了臧天澜的身后。
也亲眼见识到了,三流武修的强悍!
臧天澜的“异相”不曾彰显。
便是连武密都未施展。
只凭着无比强悍的身躯,就那么闯了进去,一路横冲直撞,不管邪祟施展什么手段,或是一声惊雷般的大喝——诛邪破妄;或是硬扛着撞个粉碎——一力破万法;或是全身气血之气一炸——诸邪不侵!
伪村邪祟对这种“怪物”毫无办法。
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杀到了伪村的核心位置上。
村口的那一株枯树,被臧天澜一把握住,直接拔了出来。
树后屋子中,那持斧村民,被臧天澜一个眼神,瞪得全身炸碎。
十几座房屋,轰然化作了庞大的砖石怪物,被臧天澜一拳震成了满地齑粉!
杀到了村中央,这里在真正的平泉村中,乃是里正的家。
“里正”从家中走出来,满脸黑暗的阴气。
臧天澜一把捏住它的脖子,拎起来两手一分,就将“里正”撕成了两半。
却没有鲜血内脏撒出来,而是爆出了一团尘霾一般的阴气。
便是四流修炼者,被这种阴霾一冲,也要当场昏迷。
可是这诡技落到了臧天澜身上,却是嗤嗤嗤的冒起了一片烟火。
三流武修身上,猛烈的气血好似烈火一般,将其迅速焚尽。
从“里正”的身体内,掉出来一只邪祟。
只有半人高,顶着一颗骷髅鸟首,鸟嘴尖长。
虽然是人身,但不见血肉,只有一层干枯的皮膜,紧紧地裹在身上。
还有一枚阴司牙牌挂在它的腰上。
它落地之后,锋利的爪子便隔空向着臧天澜一抓——
臧天澜身后的许源,并非这邪祟的攻击目标,尚且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摇晃不止,有些控制不住要脱离身躯被摄走了。
臧天澜却只是一声冷笑:“雕虫小技!”
那邪祟见撼不动臧天澜的魂魄,只好团身往后一缩,鸟嘴张开口吐人言:“汝已亡!”
阴司判定。
臧天澜一步踏上,冲到了那邪祟面前,一拳砸在了邪祟的脸上。
“你算老几?也敢判定本座的生死!”
“啪”的一拳,砸的那邪祟鸟嘴折断,整个被轰进了地面。
臧天澜又一伸手将它抓了出来,从它的要间扯下了那阴司牙牌,只见牙牌上刻着:
阴帅鸟嘴麾下、巡查营、把头焦牙六。
臧天澜摘了这牙牌之后,整个伪村便地动山摇起来,轰隆隆的闷响声中,整个村子飞快的崩溃,最终化为虚无。
村中的其他邪祟,都是这“把头焦牙六”的部下。
一只只的跌落出来,摔在地上,便要向四面八方逃窜。
“哼!”
臧天澜一声冷哼,猛然一拳砸在了大地上。
咚——
强烈的振波狂暴向四周扫去。
这些邪祟顿时便在振波中粉身碎骨!
落下了一枚枚牙牌。
而后,臧天澜双手握住了“焦牙六”,两手揉搓起来。
竟然是将这邪祟,生生的揉成了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
在这一过程中,他强烈的气血,将邪祟的阴气都给逼了出来。
臧天澜满意的看着手中的“球”,回头对钟蝶说道:“这是好料子,送给四师叔了。”
钟蝶以手扶额。
万万不可让武修处理料子。
被他这么一揉搓,能用的不剩下四成。
浪费可耻!
槿兮小姐就站在钟蝶身旁,就悄悄跟她说道:“臧师兄整理一切物品,都是这个路子。”
“他的住处里,所有衣物、书信、金银,都是这样揉成一团,然后塞进某处。”
“经常塞得自己也找不到,吃酒的时候没钱付账,悄悄向五师叔求援。”
监正门下都知道,五师叔是财神爷。
钟蝶叹了口气,刚才还埋怨呢,这会儿又有些心疼了。
猛虎养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整理”。
监正门下人才济济,陈垂和冯四先生这一代,关系亲密十分熟悉。
但再往下,有些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
钟蝶对臧天澜,远不如槿兮小姐了解。
占城上午的时候还艳阳高照,中午开始就转阴了。
到了傍晚,墨色的浓云染满北天。
远处的小余山峰峦起伏,曲线在天际间蜿蜒,一片深黛之色。
大雨倾盆之前,这天地是一副完美的水墨画卷。
这天就黑的早了一些。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的落在运河河面上,像是无数的小银鱼跃出河面。
城内义庄门口,卖唱女小菱坐在屋檐下,用左手支着香腮,痴痴地望着雨幕。
她初为人妻,身上混合少女的青涩天真,和人妇的婉约熟美,正是美好的时刻。
她身姿那蜿蜒的曲线,好似小余山的峰峦——恰恰能够说明这一点。
“相公还是没回来呀。”
她幽幽一叹,身后厢房中,传来了爷爷的咳嗽声,她失落起身,转进了厨房中。
大灶中温着饭菜,小炉子上炖着药。
她将药汤倒出来,烫的纤纤玉指通红,急忙捏住了自己的耳垂,原地跳了两下。
等药汤稍凉一些,就赶紧端去,喊了声“爷爷喝药了”,扶着瞎眼老叟坐起来,慢慢将药喝了。
然后又去厨房盛了饭。
饭菜明显是做了三人份。
自从贾宗道出门,她每一餐都是如此。
可每一餐都未能等回来相公和自己一起吃。
她把饭菜端进了厢房,今晚还是只有自己跟爷爷。
吃过饭,小菱又帮爷爷洗脸洗脚,伺候他睡下,然后自己才简单的洗漱了一下,也躺下准备睡了。
雨夜的城内格外凶险。
有许多平日里不大出现的邪祟,会随着雨水落入城中。
这其中就有一种蝌蚪一样形状的邪祟。
它们全身透明,混在雨水中,在城内沿着街道、小巷四处流动。
可是每当它们嗅到一阵阵香气,想要冲过去的时候,都会被门神的微弱金光慑退。
它们接连失败了几十次之后,忽然发现有户人家的大门居然没关!
于是几十只这种邪祟,便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这家的院子很大。
但散发出吸引它们的香气的地方只有两个。
厢房那个有些不够香甜,堂屋的那个才让它们垂涎三尺。
于是所有的邪祟全都逆着水流冲向了堂屋。
而后爬过了高高的门槛,爬上了小菱的床!
小菱因为急着给爷爷喂药,忘记关大门了!
这些邪祟在地上留下了一条条清晰的粘液痕迹,爬到了小菱的身上后,就要顺着鼻孔、耳孔钻了进去!
它们以人脑为食,吃饱之后会进行交配,然后将卵产在了尸体的内脏中。
它们的卵,会控制尸体出去觅食喂养它们。
直到它们彻底成熟,某一天再次暴雨,它们破体而出,而后不知去向。
但是一只邪祟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