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响九声,四名鬼差先导,左右举着两面“肃静”、两面“回避”牌,而后又是四名鬼捕,手持铁尺、短棍维持秩序。
这之后便是青旗四面,蓝扇、青扇各一。
又有高壮的鬼差,各举铜棍、皮槊、金瓜两只。
这些仪仗过去之后,队伍中忽然出现了一支高高的旗纛,这位似乎是统兵而来!
这之后,才是城隍大人的绿呢八抬大轿。
而后果不其然,在仪仗的后方,便是源源不断的精锐阴兵!
这些阴兵一个个无比雄壮,鬼气旺盛。
队伍前方两排旌旗,中央的高杆上,挑着一道布幡,上面三个大字,不停燃烧着碧绿的阴火。
那三个大字乃是:暴卒营!
义庄中,冯四先生和臧天澜看到这个名号的时候,顿时脸色一变。
“暴卒营…纣绝阴天宫麾下三部之一。”
“镇守六道轮回的主力。”
“六道轮回出了问题,这三部中有一些受到了牵连,落入了浊间,蜕变为邪祟,但三部主力仍在。”
“这暴卒营,乃是天下暴毙、猝死之魂,投身纣绝阴天宫,而后选取其中资质绝佳者,编练成一营精锐。”
“暴毙猝死者,鬼气无比旺盛,乃是阴司营兵的最佳兵员之一。”
“虽说暴卒营在纣绝阴天宫三部中,乃是最弱的一部,但这已经是阴司最精锐的军队之一。”
“一般的城隍赴任,大都是派出一队的‘巡查营’的普通鬼兵,就如那芦城城隍一般。”
“这次为何会是‘暴卒营’随行?!”
许源则看出来了更多的一些东西。
依照礼制,占城城隍的品阶,比照的应是县州主官。
也就是知县、知州。
皇明在占城虽然设有“知府”,但这个知府的品阶要低了半格。
知县出行锣响三声。
知州七声。
知府以上,才是九声。
而且知府以下都是所谓的“亲民官”,不能用“回避”牌。
这位新上任的占城城隍,一切规制都要比知府还高!
而且上任就带着精锐鬼兵,还兼了军队方面的职务!
许源眉头连皱:事情有些不同寻常了呀…
而浊间中,芦城城隍和日游神邪祟,一见到这样的仪仗队伍,便是面色大变。
日游神邪祟反应要迟钝一些,但芦城城隍烦躁的挠了挠头皮,抓下来大片的血肉,落在地上簌簌簌的化作了许多邪祟怪虫,四处窜动脱走。
“大事不妙!”芦城城隍明白,阴兵过境出现,那就说明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
它不能怪身后那位“尊上”不够给力,没能拖住阴司的流程。
事实上,自从城隍金印归位,已经拖延了很长时间。
可是自己被许源拖住,错失了冲入阳间的时机。
几十年的谋划,功亏一篑啊!
芦城城隍咆哮一声,猛地一腾身,便化作了一片浑浊腥风,呼啸着逃回了谛丘。
日游神邪祟稍慢了一步,也急忙跟着去了。
那新上任的城隍仪仗队伍中,却是传来了一声冷哼:“当本城隍不存在吗?”
只见那绿呢大轿中,忽的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旁边仪仗队伍中的一只熟铜棍,只是一抛——
一人多高的熟铜棍,便“呼”的一声化作了一道黄光,准确的命中了日游神邪祟。
这邪祟半点声音没有发出,便在这一棍之下噗的一声幻灭了。
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芦城城隍跑得更快了。
但那绿呢大轿中的那一位,却似乎只是在轿子中,目送对方离去,并未再次出手。
终究是有些忌惮它身后的那一位。
城隍仪仗已经到了附近,暴卒营的营兵们,不需要城隍大人的吩咐,便如同一片阴水般的,哗啦一声撒了出去。
将这一片浊间中,各种潜藏的邪祟揪出来杀了个干净!
斗面鬼、阴阳蚺这些,早就发现情形不对,从潜藏处悄悄逃了出去。
但是它们在浊间苦心经营上百年的一切,都被阴兵们捣毁了。
甚至是挂在浊间上的“小西庙老集”,都差点被发现,直接打破了!
究竟是真的没有发现,还是眼看就要被发现的时候,绿呢大轿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咳,阻止了那些精锐阴兵…就不得而知了。
义庄中的许源等人,都已经看出来,这新任的占城城隍,是个有想法的阴官。
现在,占城浊间中,便只剩下了一团虚空凝聚,不断地蠕动波荡的忘川之水了。
忘川鼋躲在其中,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那顶绿呢大轿。
它并不恐惧,也很不服气。
它的水准虽然很高,但毕竟还是一头畜生,所以脑子不大灵光。
它觉得这事情错不在我。
我也是听命行事。
当初芦城城隍拿着那件信物找来——那东西代表着一位尊上,谁敢不听命?
现在你们又找过来,把罪责怪在我的头上?凭什么?!
有本事你们去找那位尊上啊!
我乃是忘川之中唯一的生灵,天上的、地下的,想要走后门都要用到我,我就不信你们敢杀了我!
“哼!”绿呢大轿中的这一位,显然也注意到了忘川鼋的不服和倨傲,不满的发出了一声冷哼。
忘川鼋便张口,发出了半声吼叫。
绿呢大轿中,飞出来一枚古老的竹简。
便如一柄飞剑一般,嗤的一声穿过了忘川之水,刺进了忘川鼋的后背!
它的背甲坚固无比,臧天澜自忖便是自己手持三流匠物,全力一击也未必能攻破。
但在这灰扑扑的竹简下,脆弱的好像豆腐!
绿呢大轿中,传来了新任城隍的声音:“果然是一头不知轻重的畜生!”
忘川鼋疼的全身抖动,但这竹简上,却有一层特殊的禁制,封住了它的声音!
看到这枚竹简的时候,忘川鼋就知道,这是纣绝阴天宫中的那位尊上,专门赐下的克制自己的宝物。
如果只是一个城隍,忘川鼋毫不畏惧。
“落轿。”城隍吩咐了一声,鬼兵们将轿子放下来,轿旁的师爷打开了轿门,城隍大人走了出来。
祂身材魁梧,相貌奇古。
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所谓的“相貌奇古”,就是丑的不同寻常。
祂径直走到了那一团忘川之水前,凝视着水中的忘川鼋。
说它“不知轻重”,当然是因为这货太蠢。
你的确是忘川中唯一的生灵,是天上的、地下的那些存在,故意留下的一个“后门”。
但别忘了,那些存在既然能让你出现,又怎么会没有克制你的手段?
比如这竹简,要杀你易如反掌。
你以为天上的、地下的那些存在,想要作弊都要借助你的手段。
可是现在,“天上”的那些位,还有几个存活?
而你这个“后门”,这么多年来,早已经固化成为忘川中规则的一部分。
真的杀了你,也只会是一时不便。
因为过上数百年,忘川中规则显现,便会自动诞生出另外一只“忘川鼋”。
当然也可能是忘川蛟、忘川水猴、忘川龟等等。
忘川鼋刚才那半声吼叫,之所以没有让它发出来,便是因为它接下来要喊出的那个“音节”,代表着那一位尊上。
芦城城隍背后的那位。
真的喊出来了,就是逼着阴司内部决裂!
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
但是不能公然说出来,说出来就是彻底撕破脸,双方都没有退路了。
忘川之水中,忘川鼋痛苦的挣扎着。
浑浊、阴绿色的鲜血,从竹简刺穿它的身体处,慢慢的涌了出来,散溢在周围的忘川之水中。
城隍忽然转身,来到了两间屏障处,面朝着许源说道:“送个瓶子过来。”
许源一愣,隐约明白这位城隍大人是要给自己一些好处。
可是普通的瓶子,到了浊间也会化为瓶子怪。
许源手边还真没有合适的。
冯四先生便默默地将一只特殊的瓶子塞给许源。
许源不会“两界法”,但是许源将贾宗道从“美梦成真”中放出来,打开了两间的壁垒,将瓶子送了过去。
城隍大人拿到这瓶子,便忍不住对冯四先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贪心了!”
这瓶子乃是匠物,用途和“腥裹子”相似。
天生带着克制诡变的能力。
而且这瓶子看上去只有拳头大小,可是里面能装下十口大缸的水。
冯四先生绷着面皮不说话。
反正瓶子给你了,装多少你随便。
我总不能真给你一个小瓶子——万一你想多给点,我们不就是白白吃亏了?
城隍大人拿着瓶子,回到了忘川之水旁边,装了一些忘川之水和忘川鼋血的混合物。
原本只想给拳头大小的一团,但是城隍大人又想了想,后续还有些事情需要许源配合,便狠了狠心,将这个量增加到了三倍。
然后将瓶子丢还给许源。
“忘川鼋不能杀,这就算是它给你的赔偿吧。”
许源接住了,小心翼翼的收起来。
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宝物!
忘川水虽然珍贵,但还是能搞到的。
但忘川鼋的鲜血,却可能是阳世间的独一份!
忘川鼋之所以如此倨傲,就真的是因为自从它诞生,从未受过伤!
天上的、地下的一起罩着它,没人敢对它出手。
城隍大人再一招手,暴卒营中,有两员大将走出来,用一只坛子将忘川之水和忘川鼋一起收了,然后对城隍大人一抱拳,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两三步,便已经从浊间中消失。
祂们不受城隍节制,转为忘川鼋而来。
带走了忘川鼋,也带走了忘川鼋背上的那枚竹简。
“好了,本官要去上任了。”城隍说道。
同时认真的看着许源。
阳间这些人的套路,阴司也早就摸透了。
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把“城隍”请来。
事情解决了,又会想方设法把城隍尽快的撵走。
真的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许源现在要是直接开口,请祂不要上任,城隍大人也是毫不意外。
许源的确再犹豫:不如直接跟这位大人谈一谈条件,请祂直接回转阴间?
但冯四先生悄悄拽了他一下,出面说道:“此次劫难,多亏了大人及时赶到。
我等恭请大人赴任。”
许源就跟着冯四先生一起,抱拳对城隍大人一拜。
路城隍颇有些意外,但整了整衣冠,对他们一点头,便由浊间中跨了出来。
祂之后,城隍仪仗和“暴卒营”的鬼兵们,也滚滚而来。
但祂们一过两间壁垒,众人只凭肉眼便看不到祂们了。
只感觉身边一阵冰冷的气流掠过。
许源暗中握住了阴阳铡,右眼视野中,城隍等重新出现。
冯四先生等人必然也有相应的手段。
大家看着城隍大人一行,在阳世间浩浩荡荡,离地七尺,由众人头顶上,看似缓慢实则迅速的落入了占城城隍庙中。
随即,只见那城隍庙中,一道金光冲天升起。
这是城隍大人掌握住了城隍金印。
可那一道金光,冲上夜空百丈左右,气势虽然未绝,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再也不能升高半点!
便这般持续了片刻,显得有些不甘的收回了城隍庙中。
许源和冯四先生看到这一幕,也只能一起叹息:“邪祟横行啊…”
日游神邪祟和伪村邪祟被诛灭。
三城得以保全。
但首恶芦城城隍却逃了。
阴司并不想赶尽杀绝,以免逼得芦城城隍鱼死网破,将那一位的名号说出来。
许源和冯四先生虽然不满,但现在大家无力追杀去谛丘,便也只能将这个仇怨记在心中!
等日后有了这样的能力,再让芦城城隍接受应有的惩罚!
冯四先生呼出一口浊气,道:“也算是一个好结果。”
许源吩咐贾宗道:“将这门户散了吧。”
贾宗道领命,将那些棺材拆开,各自摆回原本的位置。
浊间中一片死寂。
义庄内恢复了平静。
贾宗道忐忑不安,躬身询问:“许大人,拙荆…”
许源便轻轻摇了头。
贾宗道仰天一声长叹,双目湿润无比愧疚:“是我连累了她啊!”
许源不想多言。
冯四先生说道:“这三城的守灵人,要重选。”
这是应有之义,冯四先生怕许源不好开口,所以越俎代庖了。
贾宗道立刻表态:“我这就将《两界法》抄录下来…”
冯四先生却是毫不留情的一摆手:“不必!”
“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同义庄有任何牵连!”
“朝廷会从别处,选来新的守灵人。”
贾宗道强笑一下:“也对,应该的、应该的…”
许源想了想,对他说道:“小菱的祖父还活着。”
贾宗道重又升起了一丝活下去的东西。
“我要为爷爷养老送终。”
许源点头:“本官在署衙附近为你寻一个住处,今后你便算是占城署的一个顾问吧。
有什么要你帮忙的地方,本官会派人去寻你。”
贾宗道拜谢:“谢大人照拂。”
贾宗道必须要监控起来。
但许源这一番说辞,给贾宗道留了颜面。
贾宗道心知肚明。
城中祛秽司和山河司的人已经赶来。
朱展眉和苗禹带队。
许源连续多日精神高度紧绷,并且经历了数次大战,这会儿尘埃落定,放松下来,顿时便有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