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北大谈了一番路上的风土见闻,而后扯到了本地的邪祟上。
这话题让朱展雷格外不适应。
既然要谈本地风土人情,那当然不能不提起斜柳巷啊。
斜柳巷首推白月馆…
朱展雷心中鄙夷:你堂堂大姓子弟,不关注风花雪月,谈什么邪祟?
朱展雷心中着实有些不踏实。
一边应付着,一边悄悄观察洛北的神色。
观察了好一会,才终于确定洛北不是在试探自己,进而打听许源的情况。
他是真的来问邪祟的事情。
最后才问道:“这占城内可有老集?愚兄想去见识见识。”
许源刚才正在朱展雷交代的事情,便是让朱展雷想办法,物色一位本地的大姓子弟,然后想办法去接近洛北。
许源都不敢想,让朱展雷亲自去。
整个占城上下,几乎都知道自己和朱展雷、苗禹关系密切。
而这个人选最合适的,其实是韦晋渊。
但许源自己造的孽自己心里清楚——让韦晋渊给自己当卧底?
想多了吧?
韦晋渊通风报信,完全是为了自保。
但现在洛北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朱展雷又东拉西扯几句,暗中观察了一番后,确定了:洛北似乎是真不知道自己和许源的关系。
朱展雷心下窃笑,对洛北大包大揽:“此事包在我身上,今夜就带兄长进去。”
接着仿佛是顺嘴一提,道:“正好小弟我前几日在老集上看上了一件东西,这次去买回去。”
洛北非常上道:“愚兄为贤弟会账。”
朱展雷连连摆手:“不可!”
洛北正色道:“贤弟莫要推辞了,这次来的仓促,没有给贤弟准备什么礼物,这东西就当是见面礼,送给贤弟了。”
“这如何使得…”
“贤弟若再推辞,便是看不起为兄了!”
朱展雷这才勉强接受:“那…小弟愧受了。”
于是两人约好了,洛北天黑之前再来,两人一起进入老集。
洛北心满意足的走了。
跟朱展雷交谈,就很舒服,这种云山雾罩、互相试探,然后各取所需的交流,才是大姓子弟之间的正常流程。
完全不像那个许源,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洛北一走,朱展雷就急忙去后堂,却不见许源等人,隔壁院子里传来苗禹的声音:“这边。”
朱展雷急忙过去,看到许源的两只眼睛像兔子一样,也是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苗禹低声说了。
朱展雷也是迷惑:“这世上有克制命修的法?”
闻所未闻啊。
许源又思索了一阵,也觉得奇怪:“如果这世上真有克制命修的法,岂会藉藉无名?”
但那一团“疫虫之命”可以证明,洛北的确有类似于剥命的手段。
而自己的“望命”看了洛北,双眼受创。
“难道是洛北独创的法门?”许源又有猜测。
从洛北的诸般表现来看,他似乎没有这种“大才”啊。
许源仔细回忆了一下“望命”所看到的、洛北身上那些杂乱的“命”…
过了半晌,许源沉声道:“我得再看他一看。”
殿下第一个反对:“不行!你再去看他一眼,就要瞎了。”
许源哂笑,体内药丹发挥作用。
眨了眨眼,伤势就康复了。
睿成公主有些没奈何的看着他。
知道自己是拦不住这家伙了。
“文奇先生…”殿下刚一开口,文奇先生便提前打断:“别让我跟着他,我要护着你。”
葛被儿站出来:“我陪许大人去。”
两人出了山河司,快速赶超到了洛北前面。
然后许源隐身暗处,又用“望命”看了洛北一下。
洛北正负手行走在占城内的街道上。
身边的行人熙熙攘攘。
洛北姿容绝伦,气质脱俗。
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尤其是那些正是思春年华的女孩们。
许源这次再看,本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但“百无禁忌”又发挥了作用。
对于洛北的“法”,抗性提升了一些。
第一次看的时候,是有些猝不及防的。
这第二次,双眼仍旧有强烈的刺痛感,但是已经可以忍受。
许源流着泪,仔细将洛北的“命”看了一遍。
不论是人是兽还是邪祟,也不管是命贵命贱,都是一道从头顶上升起。
而洛北则“与众不同”。
他的命足有十二道!
有粗有细、杂乱无章。
像是一片枝条、藤蔓一样,从他的身体内生发出来。
也不全是从头顶上出来,也有从肩膀上、后背出来的。
许源想要找出洛北的“本命”——按说从头顶上笔直伸出来的那一道,就应该是本命。
可是洛北头顶上的这一道,却是所有的命中,最细、最贱的一道!
许源还没看明白,就觉得双眼已经难以忍受。
只好低下头闭上眼睛,缓一缓。
用药丹为自己再次治疗一番。
洛北已经走远了。
两人立刻又跟上去。
许源对洛北第三次施展了“望命”。
洛北在人群中行走,看似温文尔雅,但他的这些“命”,却像是食人藤、或像是触手,对着周围路人的“命”张牙舞爪!
一副恨不得全都抓来吃了的姿态!
这些命中,有一半以上带着“命格”!
但不知为何,这些命格的状态都有些“萎靡”,似乎是难以发挥出全部的威力。
许源又发现了另外一个可疑的地方:洛北头顶上,那一道疑似本命,状态有些奇怪。
似乎是有些…苍老?
许源的“望命”的确可以不看人只看命,就大致判断出主人的年龄。
可眼前的洛北,明明就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
而从这道本命上来看,可不仅仅是苍老,只看命的话,这家伙是一个百岁老翁啊!
“我看错了?这不是他的本命,而是他夺了别人的命?”
双眼还能坚持,许源便再次仔细观看。
但怎么看,都应该是这一道才是洛北的本命!
不仅是因为这道命占据了最正的位置,而且这道命和洛北的魂魄牢牢契合!
许源闭上眼睛,关了“望命”,想了想…再次睁开眼来,用的却不是“望命”了,而是阴阳眼!
许源这次看的是洛北的魂魄。
魂魄似乎很正常。
魂魄是典型的“相由心生”。
也就是自我认知塑造了魂魄的外形。
一个人去世的时候,若是六十多岁,那么这道魂魄被阴差勾走的时候,便是他六十多岁的相貌。
要到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洗去记忆了,才会变回了魂魄原本的样子。
那么魂魄原本的样子…又是什么样的呢?
有许多在奈何桥上排队的魂魄曾望见过。
可惜它们一碗汤下去也忘了。
洛北的魂魄便是他现在的模样。
十分年轻。
许源看不出魂魄上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感觉有些怪异。
许源对身边的葛被儿示意了一下:“前辈看一看他的魂魄。”
葛被儿点点头。
他是五流神修,最重要的是,他的阴将“七娘”经验无比丰富。
许源道:“仔细看一看,这魂魄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葛被儿夫妻俩很想报答许源。
因此葛被儿和七娘都在仔细观察洛北的魂魄。
“似乎…并无不妥呀…”葛被儿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许源的眉头紧紧地锁住。
连神修也看不出来?
那就是说我的直觉错误,洛北的魂魄没什么问题?
忽然葛被儿的声音,变成了女子的声线。
这次显然是七娘开口了:“有一些问题,不过妾身不太敢肯定。”
许源精神一振:“七娘请说。”
“关于魂魄在阳世间存留的时间长短,除了看其外貌长幼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志。
魂魄在阳世间存在的时间越长,所沾染的‘俗垢’就越多,魂魄中混入的‘浊尘’也越多。
通常来说,人死之后魂魄入阴间,在黄泉路上涤去‘俗垢’和“浊尘”。
大人请仔细看洛北的魂魄,虽然表面的俗垢似乎不多,但某些难以清理的地方,俗垢有不正常的堆积。
至于说浊尘…混在他的魂魄内,他也是神修,而且是四流水准,妾身也看不清楚。”
许源便仔细去看,洛北的魂魄表面,好像穿着一身新衣,光鲜洁净。
在阴阳眼的视野下泛着淡淡荧光。
但七娘所指点的“难以清理”的地方,指的是魂魄上露在外面的某些肌肤。
脖子后面、发根处等。
就显得阴沉晦暗,似乎是蒙上了一层油腻污垢。
许源点了点头,问道:“七娘,以你所见这种程度的俗垢堆积,这样的魂魄应该在阳世间存在了多久?”
“六七十年的样子。”七娘又道:“但此人想必是有些法门,可以洗涤俗垢,只是不够彻底,所以妾身判断,真实的存在时间,一定更长。”
许源长出了一口气:“多谢七娘,帮了大忙了。”
许源收了阴阳眼,示意葛被儿回去。
许源一路上低头思索,葛被儿也不打扰,两人从后门进了山河司——葛被儿慌忙行礼:“殿下!”
许源也是一愣,睿成公主竟然就在门后等着!
看到许源回来,殿下面上的紧张散去了些。
许源也不由有些感动。
“可有什么发现?”朱展雷急不可耐的问道。
许源道:“进去说。”
到了屋子里坐下,大家都满脸期待的望着许源,许源开口就震惊了众人:
“现在这个洛北,恐怕是被夺舍了!”
“什么?!”
苗禹率先皱眉摇头:“不可能,任何夺舍的手段,都逃不过神修的眼睛。”
葛被儿也摇头,他看过了,洛北身上并无夺舍的痕迹。
因为神修的存在,皇明根本没有夺舍的土壤。
朱展雷道:“你不知道这个洛北的跟脚。
他家本就是湘鄂大族,几代下来不断联姻,势力盘根错节,影响力几乎遍布正州中南。
而且他们的本家、姻亲等,有多人在几大行会把持要务。
洛北为什么是三门绝才?他是神修、法修、匠修,便是因为他们家在这三门的大行会中,势力根深蒂固!”
皇明的修炼者分为七大门,七大门中没有所谓的“门派”,但是有各自的行会。
文修不同,文修们叫“书院”。
只不过皇明的任何一门,都没有一个统一性的行会,通常都是几个大行会、以及若干小行会。
脚趾这边也有行会,但规模和影响力远比不上正州那些。
湘鄂罗家的影响力,便是韦士奇也要忌惮三分。
许源纠正了一下:“并非是真的夺舍,我这么说是为了大家理解的方便一些。
实际上应该是…他用自己特殊的法,夺了原本洛家那个孩子的‘命’。
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很可能这孩子刚降生不久,就被夺了命。
这个洛北,应该是个百岁以上的老怪物!”
众人仍旧觉得难以置信,许源又大致解释了洛北那“法”的能力。
众人沉默了。
如果是夺命,那么神修的确是看不出来。
倒是殿下迟疑开口道:“可是这夺命许…大人你是命修能看出来,罗家也奉养有命修,洛北出生的时候,就应该请了命修看一看他的命格…”
殿下本来是想要开口指出疑点,可说到了这里,却自己想明白了:“是了,罗家的命修看过之后,他才下手!”
许源点头。
而且许源猜测,洛北的这法既然能够克制命修,那么很可能也有瞒过“望命”的手段。
而他又清楚的知道罗家的命修是谁。
只要罗家命修出现在附近,他便用那手段蒙混过去。
“这个老妖怪,可能已经用这种手段,夺他人之命,在这阳世间轮回好几次了!”
众人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这样邪祟遍地的时代,世家大族们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自己的后代被人“夺舍”了。
因为神修的存在,这种阴损的行径被杜绝了。
可现在忽然冒出来这么一种“法”,可以用夺命的法子,迂回的完成夺舍!
所有人都会去猜测:只有洛北一个吗?
这皇明的天下,究竟有多少人,修炼了洛北的这种法?!
这个消息若是传开了,会不会有很多大姓心生疑窦,暗中观察身边的亲人?
许源摆摆手,道:“也不必太担心,这法太诡异,必定不是那么容易入门和修炼的。”
众人很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让许源一句话把此事揭过。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比如朱展雷和苗禹就暗忖,要找个机会请许源回家一趟,暗中看一看自己亲近的人。
殿下则是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许源。
这是许源第几次帮自己排除掉“劣质追求者”了?
闾丘岩、孙寿、慕容尊龙…到这个洛北。
都有问题!
殿下呢,就不觉得是自己问题,而是自己想当然的觉得,这就是许郎看到有人追求本宫,嘴上不说但暗中一定要找出这些人的问题!
这分明就是他心里有本宫的铁证!
还要在本宫面前装矜持。
罢了罢了,本宫就给他些甜头尝尝。
“洛北要请朱展雷带他去小西庙老集,我会跟浊间的那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