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后院的事情问了个清楚。
林家保证:都处理干净了,尽管放心。
钱通判心下稍安,结果马车到了知府衙门门口,他正下车呢,一个衙役变快上前禀告:“大人,祛秽司来了一位巡检找您。”
钱通判脚下一滑,库嗵就坐在地了地上!
“啊?!”
身边几个人忙将他搀扶起来:“大人留神些。”
钱通判只觉得两腿发软,有些站不稳,扶住身边人的手臂勉强起身,强自镇定了问道:“那巡检说了…有什么事吗?”
“说是抓住了知府大人案子的真凶,请您过去一同审案。”
通判这才松了口气,不知不觉,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于云航其实就坐在门房里,把大门外钱通判的失态,看得一清二楚,心中连连冷笑。
“你慌什么呢?”
他也不露声色,等钱通判准备好了,这才带着钱通判一起返回祛秽司。
白先生气喘吁吁地从衙门后院跑过来:“两位大人,可否让学生也跟着一起听一听?”
他一脸的悲痛:“毕竟关系到学生的东翁…”
于云航便一挥手,让他也跟上来。
审问过程十分顺利。
不需要上刑,也不需要用什么诡术。
阴影邪祟昨夜已经被许大人折磨的服服帖帖。
首先问的是知府大人的案子。
关于姚月华,白先生猜错了。
姚月华从来不是跟知府大人玩什么“欲拒还迎”的把戏,她是真的对知府大人恨之入骨!
那一夜,她对知府大人下了毒!
知府大人怒不可遏,大骂姚月华,扬言要将她卖到窑子里去。
阴影邪祟正好路过,在墙外听到了。
或者说是…知府大人这句话,触发了它的诡技。
你卖我买,交易成立。
这诡技让阴影邪祟绕过了门神,进了院子。
此外,它原本血屠鬼差的身份,也蒙蔽了门神。
它跟当初的芦城城隍还不太一样,诡变的没有那么严重。
而知府大人乃是六品文修,若是没有中毒,阴影邪祟想要制住他也要费一番手脚,会留下一些痕迹 现在就轻松了。
根据阴影邪祟招供,姚月华虽然自知必死,却还是癫狂大笑,死而无憾。
因为知府大人也要死了!
这个时候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院子,所以邻居们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其他几个案子也都差不多,南城小夫妻是因为那夜丈夫又赌气说了句,要将妻子卖了。
西南角的暗娼更是时常把“卖了你们”挂在嘴边。
她收养那些女孩,本来就是想养大了,教她们一身伺候男人的本事,然后卖个好价钱。
而那杂货铺老板,平日里总喜欢嚷嚷着“这世上没什么不能卖的,只看给的价钱够不够”,本来就是一句口头禅。
他绝不会真的卖了自己的孩子们。
但那一夜,他又是那么随口一说,就酿成了惨剧!
而血屠鬼差一旦进来了,就绝不会你卖什么我就买什么,其余人不想卖也得卖!
钱通判坐在许源身边,听着许大人将各个案子一一审完。
心中也是一片唏嘘,有感而发道:“堂堂知府大人,就这么死在了邪祟手中?唉…”
许源却是看了他一眼,似有所指地说道:“从根源上来看,害死知府大人的真是邪祟吗?”
钱通判犹豫一下,道:“那是…姚月华?”
“姚月华是这个案子中最无辜的!”许源声音洪亮,道:“害死知府大人的,是他自己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若不是他色胆包天,设局害了姚月华一家,又岂会落得这般下场?”
钱通判冷汗又湿透了后背,讷讷道:“许大人说的有理…”
城中那些高门大姓,那一家不是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钱通判觉得许大人就是在点自己。
许源在结案文书上用了印,又交给钱通判:“钱大人看一看,若是没问题,也请用印吧,本官明日就报上去。”
钱通判飞快扫了一遍:“没问题。”
也取了自己的官印盖上,然后便道:“若没什么别的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他只要坐在这祛秽司中,就觉得如芒在背。
许大人的每一个眼神,仿佛都在审视自己,实在是煎熬。
“去吧。”
钱通判一刻也不耽搁,立刻起身而去。
白先生也跟着告辞了。
钱通判的马车就停在衙门口,上了车,车夫问道:“老爷,回衙门还是回家?”
钱通判却说:“去夫人家。”
“遵命。”
钱通判又来找岳父,林老爷子瞧他一副乱了方寸的样子,不由得训斥一句:“把心放到肚子里!”
林老爷子早年也曾做过一任知府。
自认为过的桥比女婿走的路还多,吃的盐比女婿吃的米还多。
他忍不住指点女婿:“看一个人,别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
那许源喊得凶,阴阳怪气的,把你吓得六魂无主。
但你仔细想想他昨夜干了什么?
他抓了那么多大邪祟,却没有树藤摸瓜,将包庇、奉养这些邪祟的人抓出来!
而是一个一个当着全城人的面都杀了!”
钱通判忍不住道:“他那是为了震慑那些小邪祟…”
“这是表面上的原因,那许源就不能还有隐藏的目的了?”林老爷子道:“当年曹操在官渡大败袁绍,却将缴获的通敌书信一把火烧了,为什么?”
钱通判似是明白了:“岳丈的意思是,许源杀了那些大邪祟…也是为了安城内众人的心?表示不会追究?”
“你呀,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林老爷子端起昂贵的参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接着说道:“法不责众,责众必有大乱。
这么多大姓一起闹起来,他许源怎么扛得住?”
钱通判先是点头,但接着又摇头:“也不对啊,他既然不打算追究了,杀了那些大邪祟,以安城中大姓之心,那为何还要几次三番的敲打我?”
“要通过你告诫我们,安分点,别再像以前那么过分了。”
钱通判这次彻底服了:“岳丈大人高见!”
高门大姓为何要奉养邪祟?
那种东西随时可能发狂伤人。
但大姓们偏就有这种自信,觉得能控制得住。
暗中豢养一头大邪祟,好处可太多。
许多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情,都可以交给邪祟去办。
甚至若是某个新来的官员,本身刚正不阿,不愿和本地大姓同流合污…你又不能派人杀了他,那样做朝廷震怒一会一查到底。
但如果是这官员外出的路上被邪祟吃了呢?
就比如林家后院养的这一头。
两年前,林家在城南看上了一处地方,准备在那里开个货站。
各种手段用下去,那里的十几家住户都乖乖卖了房搬走,不敢跟林家对抗。
但这里偏有一家客栈,已经经营了三代,乃是祖产。
东家说什么都不肯卖。
林家便放了一只根须骷髅出去。
这客栈中住的客人,隔三差五就被邪祟吃掉一个。
林家再一宣扬,这客栈就开不下去了。
东家却是个心智坚毅之辈,还想要再坚持一下。
结果便是他的孙儿也被邪祟吃了!
不久之后,林家就以一个非常便宜的价格,拿下了这个客栈。
货站建起来,林家每年多了一万五千两的进项。
至于在这一过程中,葬身于邪祟之口的那些无辜之人…在林家看来,那些烂命不值钱,哪比得上我家每年的一万五千两重要!
所以啊,邪祟有用、并且好用,非常好用!
许大人通过钱通判敲打城内这些大姓,他们会听话吗?
别人不知道,但林老爷子并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已经在物色新的邪祟。
至于说再被许大人知道了,他会不会不高兴?
不叫他知道不就好了?
许源其实很想知道,这头血屠鬼差是怎么坠堕成为邪祟的。
但这邪祟的记忆有些混乱,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源审问之后,暂且丢进万魂帕之中,交给三首大鬼看管。
三首大鬼张开大口就要吃——
许源给了它一巴掌,抽的三首大鬼往后一缩。
“等上边结了案才能吃,放心,早晚都是你的。”
毕竟是涉及到知府大人的大案,上边怕是会派人来复核。
三首大鬼连连点头,表示一定帮老爷把这厮紧紧看管。
许源又命郎小八:“去把张猛和贾熠喊来。”
两人来了之后,许源微笑道:“这次案子,你们是立了功的。”
两人脸上浮起喜色。
许源继续道:“等上边结案后,咱们再论功行赏。不过现在,还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贾熠和张猛一起抱拳:“大人请吩咐。”
许源取出来几十只腥裹子。
贾熠和张猛打开一看,每一只里面都装着一块料子。
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来,每一块“料子”都来自于不同的邪祟。
“昨夜诛灭那些大邪祟的时候,本官暗中从每一头身上,留下了一点东西。”
许源道:“本官猜测,这些大邪祟里,至少有一半来自于城中那些大姓!”
“张猛。”
张猛正听着,忽然听到大人喊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身躯:“下官在!”
“敢不敢用你的本事,把城中这些窝藏邪祟的大姓找出来?”
张猛一拍胸膛:“有何不敢?只要大人下令,下官保证一个不落,将他们全都揪出来!”
“好!”许源第一次明确的对张猛给出承诺:“办好了这件事情,本官将你调入祛秽司!”
张猛大喜过望:“多谢大人!”
许源一挥手:“去吧。记住:做的隐秘些,不要让那些大姓发现。”
“是!”
许源杀了那些大邪祟,的确也有让城中那些大姓安心的用意。
但真正的目的,却跟林老爷子猜的相差甚远!
两人走后,于云航站在一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许源笑骂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于云航劝谏道:“大人,此事还要从长计议啊。便是找到了那些豢养邪祟的大姓,咱们手里的证据也并不确凿,想要处置他们并不容易。”
许源微微一笑,问道:“云航啊,你说这狗它能改得了吃屎吗?”
“啊、啊?”于云航完全不明白自家大人是什么意思。
许源便摆了摆手:“这件事本官自有主张,这次定要将城内沉疴一扫而空!”
白狐被浊间这几头找来,然后听说它们要“感谢”一下许大人,当时就陷入了巨大的迷惑。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缘故。
“许大人的确是帮了你们大忙,但妾身忙前忙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阴阳蚺压着心头的不满,道:“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先去将我们的意思,转达给许源,我们一并感谢。”
白狐绝对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磨磨蹭蹭的不肯去。
大邪祟们没办法,又给了她一块好料子,她才施施然的回了阳间。
然后亲自跑了一趟祛秽司。
结果却被看门的老秦告知:“姑娘请回,衙门里今日公务繁忙,大人今日的确没空见你。”
白狐闷闷不乐的回来。
然后又让狐狸姐妹花跑了一趟。
两小只蹦蹦跳跳的回来:“许大人说他明日过来。”
“知道了。”白狐挥挥爪子:“自己去玩吧。”
姐妹俩就走了。
白狐孤独的喝着闷酒:“人家不就是年纪大了点吗,你们人类都说女大三抱金砖,你能抱上百块呢。”
“哼,两个小丫头片子,哪懂得伺候男人?”
“你就是没试过姐姐的好。”
“唉…”
张猛和贾熠干劲十足,行动很快,一下午的时间,就把那些大邪祟的来历调查清楚,列了一张单子交给许源。
许源又是勉励了一番,然后当场让于云航去找钱通判,把张猛调入祛秽司。
张猛得偿所愿,兴奋地硬要请客,拉着贾熠和其他几位巡检,晚上去庆祝一下。
他最想请的当然是许大人,但对许大人满怀敬畏,有些不敢开口。
许源当然也不会去凑这个热闹,而且今晚许源还有安排。
张猛拉着其他人走了,衙门里也到了下值的时间。
许源准备去吃晚饭,老秦忽然快步而来:“大人,外面有一位吴先生求见,自称是知府大人的幕僚。”
“吴先生?”许源想了一下,记起来张猛曾说过,白先生失宠之后,便是这位吴先生顶替了他的位置。
“请进来吧。”
不多时,吴先生进来了。
“许大人,”吴先生拱手拜见之后,便开门见山道:“东翁已逝,吴某在占城就成了一叶孤萍,明日一早就准备归乡了。
不过在临走之前,还想跟许大人结一个善缘。
白先生在祛秽司中有眼线。
他身边有一神秘人,他监视许大人,似乎正是受了此人的指使。”
而后吴先生又是一拱手,干脆利落的转身便走。
“言尽于此,吴某知道的也有限,信或不信,全看大人。”
吴先生离开了祛秽司,回到知府衙门的时候,往白先生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怨怼、仇恨、鄙夷…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姓白的心狠手辣,东翁已经不在了,我在知府衙门的根基比不上他,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但吴某走了,也不能让你姓白的好过!
都是当师爷的,谁还不会点阴谋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