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人肯定知道雷家住在哪里。
许源三人去而复返,李家门口的家丁客气的请他们入内,同时要去禀告李肯。
许源却摆手,说明了来意后道:“给我们派个向导即可。”
家丁便进去了,不多时李肯还是亲自出来,带着一个稳重的老管事:“贵叔是我家早年的邻居,后来便在府上做事。
当年我们跟雷家的事情,贵叔一清二楚。
让他带大人过去,大人若有什么要问,贵叔都能回答。”
许源拱手:“李公子安排的妥当。”
贵叔胖乎乎的,个子不高,走起路来有些气喘。
但脸上还是能看出,早年艰辛生活留下的风霜。
“许大人这边走。”贵叔引着许源三人:“雷家住的不远。”
许源三人跟上,贵叔是个健谈的,主动说道:“小老儿早年跟李老爷是邻居,他是篾匠我是木匠,常能一起做一些活计,我们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
李老爷发达了之后,就请我们这些老街坊都到府上做事。
您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做什么呀?
人家李老爷现在是贵人,贵人们的那些规矩我们也都不懂,李老爷就是念着当年的情分,让我们在府上养老呀。”
许源点点头,也顺着称赞一句:“李老爷高义。”
贵叔又接着道:“这李府是在当年李家老宅的原址上建起来的。
李家把周围我们这几十家老街坊的房子都买了,不但给了个高价,还在不远处给我们见了新房。
那雷家跟李家住得不远,李家二姐跟雷家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家知根知底,若非如此李老爷怎么会举债助他读书?”
说到这里贵叔气得直跺脚:“哪想到那小兔崽子高中了,转头就把李家二姐甩了。
好在是苍天有眼,李家福贵了,姓雷的被赶到了北边吃雪子儿去了…”
他似是觉得失言,咳了两声笑了笑不说了。
众人拐了几拐,绕过两条街,眼前的房屋立刻变得低矮古旧起来。
又走不远,贵叔指着前面一座院子说道:“喏,就那家。”
许源三人望去,堂堂进士之家,门头低矮,门窗破旧,屋瓦不齐。
看上去并不比周围的穷邻居们好。
贵叔上前去拍门,大声喊着:“雷家婆子,出来了,有大人找你问话。”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有个苍老的声音,絮絮叨叨的隔门骂着:“老贵子你不得好死!扒着他们李家,整日折腾我们孤儿寡母,你丧良心啊…”
声音到了门后面,接着嘎吱一声两扇木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个矮胖的老妪来。
她头发花白,身子虽有些佝偻,但是精神头却是极好,两只眼睛精光乱冒,先是恶狠狠地瞪了贵叔一眼,开口便骂:“杀千刀的,你又带人来做啥?
前阵子不朝廷的官不是已经问过了?我老婆子都按照你们交代的说了,怎还没完没了?”
贵叔一下子急了:“你这老婆子可莫要乱说话!我们什么时候安排你说什么了…”
就见那老妪扑通一声坐在了门槛上,哭天喊地起来:“李家欺负人啊!”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们让俺说啥俺就说啥,现在还要来作践俺啊,俺的儿啊,辛辛苦苦考中了,也被你们撵到北边去了,你们就是想害死俺儿,让俺雷家绝后啊…”
她哭喊着忽然脱下自己的臭鞋子,用鞋底敲着门槛,一边敲一边骂:“李老倌狗入的,早晚被邪祟掏了心肝!
赵贵子你狗仗人势,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早晚遭报应,天打五雷轰,生儿子没屁眼…”
她越敲越响,越骂越脏。
贵叔一张胖脸涨得通红,许源三人倒是并不觉得局促。
他们都是小地方出身的人,比如许源在山合县中,也常见街坊上婆婆跟媳妇吵架,大都是这般做派…
“你、你、你这疯婆子…”贵叔气的浑身发抖,却拿撒泼发疯的雷家婆子没办法。
许源轻轻拍了下贵叔的肩膀:“您老先回吧,我们单独问问她。”
贵叔急了:“许大人,你可千万莫听这疯婆子胡言乱语,我们绝没有威胁她说什么话!”
许源点头,道:“您老放心,不管谁说什么,本官自是不会偏听偏信。”
贵叔还有些不放心,犹犹豫豫的不肯走。
许源指着雷家婆子道:“您留在这里只会尴尬。”
那疯婆子又是“嗷”的一声干嚎,骂的更脏了:“赵贵子你媳妇早就跟李老倌睡了,你个绿毛乌龟,你真以为李老倌是照顾你,那是为了方便他跟你媳妇偷会!”
贵叔反而冷静下来,看着雷家婆子:“当年真没看出你们母子是这种人性。”
他摇摇头走了。
等贵叔走远了,许源才道:“行了,别嚎了,跟本官进去说话。”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都在看热闹。
但雷家婆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大家只是笑着指指点点,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许源要进去,雷家婆子却还赖在门槛上不肯起来。
许源扣指一弹,兽筋绳飞出,将她直接拎了起来。
许源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破败。
许源又走进屋去。
屋子里的一应陈设,跟这屋子的外在截然相反。
不能说是奢华,但也十分讲究。
许源就暗自点头。
这才对了,外面那些是给别人看的。
让人知道李家欺负人。
但雷进士毕竟是当官了,即便是在北四省条件艰苦,也不会真的穷的叮当响。
更不能真委屈了自己的老娘。
狄有志和周雷子跟进去,就把院门关上了。
许源在屋中坐下来,对雷家婆子说道:“你家雷进士当年跟懿贵妃真有婚约?”
雷家婆子却是瞪着眼反问道:“你是什么官?看你比俺儿还年轻,品阶不高吧?有资格问这事吗?”
狄有志和周雷子便是暗自撇嘴,果然是市井悍妇。
许源没说什么“地理博士”的官名,这婆子理解不了这个官职,而且这个官名就不够唬人。
许源只淡淡道:“本官正六品,比雷进士的官大。”
一般的进士授官也就是九品。
果然这一下子,就把雷家婆子吓唬住了。
她嘀咕:“上次来的御史是七品,这个官更大。”
许源顺势问道:“你跟那御史怎么说的?真是李家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见这婆子眼珠乱转,许源便又警告了一句:“你最好说真话,本官自有诡术可以分辨真假。
这件事干系重大,你要是撒谎,影响的可不只是你儿子的前程,还可能是你儿子的性命!”
老婆子不由哆嗦一下,连连道:“我说实话,这些年我们跟李家没什么往来,而且老婆子我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李家欺负我儿,我有岂能被他们摆布?”
她讪讪一笑:“方才只是气不过那赵贵子狗仗人势罢了。”
许源点头:“那再说一说你儿子和懿贵妃的事。”
雷家婆子立刻叫起了撞天屈:“那是他们李家败坏我儿的名声!
我们雷家从未向李家下聘,又怎么说是我们雷家悔婚?
大人若是不信,也可以去问一问我们雷家其他的亲故。
我夫君死的早,若是我儿结婚下聘,那一定是要请族中叔伯出面的,这事情不是我老婆子一人扯谎就能遮掩过去的。”
许源点头,又问:“你跟那位御史也是这么说的?”
“是啊。”雷家婆子眼珠子又开始乱转,但终究还是顾忌懿贵妃现在的身份,不敢过分泼脏水:“我儿跟李家二姐顶多是…曾经互相有些好感。
后来我儿高中,那李老倌就想攀上来,四处与人说我儿跟他家有婚约。”
雷家婆子振振有词道:“若真有婚约,当年的婚书在哪里?他拿得出来吗?”
许源又问道:“李家说你儿读书的花销,乃是他们借钱支持…”
“瞎胡扯!”雷家婆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借据呢?这么一大笔钱,他李老倌一个老抠儿,就这么偏白给我们了?连张字据也不立?”
许源点了下头,淡淡道:“好,本官已经了解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许源起身来就朝外走去,狄有志和周雷子立刻跟上。
雷家婆子也紧跟着,喋喋不休的说道:“这位大人,老婆子说的都是实话,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好端端的一个进士,被他们李家赶去了北边,我儿苦啊,您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
许源已经快步走出了院子,周雷子毫不客气的一抬胳膊,把还想跟出来继续说的雷家婆子给挡了回去。
昌县县衙历史悠久,正堂前的石碑据说是元代的。
但整个县衙最古老的建筑,乃是西侧的那座监狱。
狭窄低矮,但是无比牢固,历经风雨而不倒。
县衙后院的书房内,知县夏昌大人正在借酒浇愁。
那位“地理博士”已经到了,夏昌当然知道。
昌县这种穷破小的地方,他堂堂知县,要是不能一手掌控,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那就回家卖红薯吧。
夏昌也的确不想沾染这因果。
但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就看那位许大人什么时候来找自己——夏知县每每升堂断案,都会故意在最后宣判的时候拖延一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宣判,会决定堂下跪着的原被告双方的命运。
双方都无比期待的望着自己,那眼神如同渴求食物的小狗。
夏知县很喜欢这种能够左右他人命运的感觉。
但是现在,他成了等着被宣判命运的那一个。
苍天饶过谁?
夏昌就着四个下酒菜,自己喝了半壶黄酒,就不敢多喝了。
怕许源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自己喝的酩酊大醉…
“借酒浇愁还不能让人喝个痛快!”夏昌怒骂了一声,越发的不痛快了。
他起身来扯开衣襟,觉得有些气闷燥热,想要出去透透气。
却并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行动竟有些踉跄。
他走到了院子里,书房外便是一个不大的荷花池。
他隐隐看见荷花池里有个东西,想要看清楚却觉得两眼越来越模糊,他走进了一些,到了荷花池边。
水中伸出一只手,那手臂的长度远超正常人,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扯进了水里。
夏昌一沾水,顿时感觉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八流文修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淹死在一片浅浅的荷花池中。
两只手从荷花池里伸出来,变成了正常人的状态。
他爬上来,挤着一只眼睛。
他将夏昌的尸体从水里拖上来,扛在肩上,轻手轻脚的进了书房。
然后将尸体放平,去了一柄薄刃小刀,熟练地将夏昌的整张皮剥了下来,然后自己把身子一扭钻了进去!
县衙中原本戒备松懈。
但出了懿贵妃那事之后,县中一应账册、典籍,全都严加看管起来。
县中捕头是一位九流武修,最近吃住都在衙门里,亲自带人守着这府库。
一直没出什么事,捕头其实也有些松懈了。
他正跟手下几个捕快耍钱,忽然看到知县大人背着手走进来,赶紧踹开几个手下,陪着笑迎上去:“大人。”
“嗯。”夏昌应了一声:“开门,本官要亲自查验一番。”
“是。”捕快立刻开门。
“尔等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
约么一柱香的时间知县大人出来了:“小心看守,莫要被歹人混进来。”
“您放心,一只苍蝇飞进去,属下也要抓下来分一分公母。”
夏昌点点头走了,然后去了县丞处,与他交代:“本官要去小沱乡巡视水患。县里的事情就托付给你了。”
县丞急忙道:“可是那位许大人已经进城了,随时可能来找县尊询问情况…”
“那些事情你也知道,你替本官应付便是了。”
县丞傻眼:“这、这…”
夏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本官卸任之后,会向朝廷举荐,有你继任知县之职。”
给出了好处,县丞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了这个锅。
而后夏昌便不知所踪了。
许源从雷家出来便直奔县衙。
得知知县夏昌竟然躲了,也是眉头一皱,却没有多说什么,问道:“户籍在何处?本官要先看一看。”
“大人请随我来。”
县丞将他们带进了府库,翻出了李家的户籍册,呈上去:“大人请看。”
许源只看了一眼,便是脸色一变,将户籍册重重摔在县丞面前。
县丞疑惑,这位大人为何发怒?
“你自己看。”许源冷冷道。
县丞往户籍册上扫了一眼,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上面,分明记载着李老倌二女,夫君雷承远!
“这、这…”县丞语无伦次。
户籍册他们已经看过很多遍,以前绝无这个记录!
县丞只觉得一股凉气直窜脑门,朝着外面一声咆哮:“马大狗,你给老子滚进来!”
县衙的捕头名叫马全。
县衙大门外,有一家酒楼养着一条大黄狗。
马全的脑袋,跟这狗脑袋长得有点像,所以有了这么个外号,但平日里谁也不会真的当面喊。
马大狗冲进来,脸色极为难看,却不等他发作,县丞已经怒喝问道:“最近什么人进过这府库?”
马全挠头:“没人啊,自从咱们把这些旧籍锁进来,我日夜看守,绝没有外人进来过。”
“真的?”县丞显然不信。
马大狗竖起手:“我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许源忽问道:“没有外人,那你们自己人呢,谁进来过?”
“知县大人啊。”马大狗顺嘴就说了出来:“一个时辰前他才来过…”
县丞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自己什么都明白了,捶胸顿足怒骂起来:“日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