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再去看那“麦田”,所有的稻穗同时“眨眼”。
许源不知为何也跟着眨了下眼。
再睁开来去看,那些麦穗已经恢复了正常。
沉甸甸的在风中轻轻摇摆。
穗芒一根根笔直细长,好像钢针。
似有稻香浮动飘来。
可这阵仗就想吓住许大人?未免小瞧了他。
许源跟在驼背汉子后面,问道:“每年丰收的粮食,吃不完怎么办?”
“每年收割之后,先要奉献给龙王爷六成。剩下的足够我们一年吃的。”
又是龙王爷。
而且这龙王爷怎么像是个抽税的?
但这么小的一个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就算龙王爷什么都抽,农税甚至达到了六成,又能收多少?
收的这些东西,对于罗河龙王来说,又有什么用处呢?
走到了村西头,这里有一个大院子,五间大瓦房,乃是整个村里最气派的。
“村长、村长——”
院子里响起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一大早的叫魂呢!”
驼背汉子兴奋地喊道:“村里来新人了!”
里面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扇漆黑的大门咣当一声打开,闯出来一个高大的汉子:“在哪…”
他已经看到许源了,两眼中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不错,还很年轻,能生养…”
许源颇感无语,这都是什么评价?
但这是否也意味着,村里人丁艰难?
村长走出来,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许源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硬扎扎的络腮胡:“小子,你愿意留下来吗?”
驼背汉子在一旁忙说道:“他愿意,我问过了…”
村长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老子没问你。”
许源却是故意露出了迟疑的神情——再试探一下。
果然,许源迟迟不肯回答,络腮胡子村长的眼神便渐渐冷冽起来。
“嗯?不愿意?你还想走?”
他的络腮胡迅速生长,像一根根龙鬃!
头生双角、鼻孔张大,口中獠牙伸出。
龙相。
村长的龙相要比驼背汉子更加明显。
甚至村长的气势都变得霸道凶蛮起来。
“我愿意。”许源说道:“但我身无长物,在村里怎么过活?”
“哈哈哈!”村长一声大笑,脸上的各种异相顿时敛去:“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这就召集大家伙,先给你盖房子,然后村边这些土地你随便选一块。
我们的地都很肥,而且大家种不过来,你随便挑选。
种子和农具我先借给你,明年记得还,不要你的利钱。”
许源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抱拳躬身道:“多谢村长。”
“哈哈哈,小事一桩。”
驼背汉子在一边显得有些着急,满地乱转,像是一只乌龟在爬。
“村长、村长,他算我的人…”
村长伸出两根手指:“二八,你二我八…”
“这怎么行?是我先捡到的。”汉子急赤白脸,背上的罗锅拱得更高了,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村长冷哼一声,又伸出了五根手指:“你四我六。”
“五五…”驼背汉子刚喊出口,村长已经一巴掌按在了他的驼背上。
咚的一声,汉子就被压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村长一边骂着,一边用另外一只手,揪住了汉子的头,用力一拽将他的脖子拉的老长。
驼背汉子急忙大叫:“四六、四六!”
村长这才将他甩开,道:“去敲钟,召集全村的老少爷们。”
驼背汉子郁闷的勾着头去了。
村长则是满脸堆笑的对许源说道:“走,我先带你去拜龙王爷。”
许源没有拒绝,也是时候会一会这位龙王爷了。
村长带上了香烛,路上跟许源说道:“这些香烛也算我借给你的,明年记得还我。”
许源扫了一眼,这些香烛做工粗糙。
村长说道:“香是刘婆子做的,蜡烛是陈五做的,这些东西都得跟他们买,除了他们村里没有别人会做。”
许源暗忖难道这封闭的村子,就是这样完全的自给自足?
“锅碗瓢盆、针头线脑这些,跟谁买?”许源问道。
村长道:“每过一段时间,会有个货郎坐船过来,他那什么都有,想买什么,提前记好了,到时候跟他买就行。
要是没钱,自己种的粮食、河里捕的鱼、自己摸的珍珠都能用来交换。”
货郎?许源心中一动,这是能自由进出这村子的人?
许源试探着进一步问道:“这小余山里,只有咱们这一个村子吧?货郎专门为了咱们跑一趟?”
“谁说只有咱们一个村子?”村长道:“这山里一共有二十四个村子,咱们村算小的,那些大村都有上千人呢。
不过山里的路不好走,各村之间不能互相串门…”
村长说到了这里,忽然转头看向许源,脸上荡漾起古怪的笑容:“你小子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终身大事?
你放心,每年三月三,龙王爷会恩典你们这些年轻人,各村的年轻人能在龙王庙中相会,只要互相看对眼了,龙王爷会给你们保媒,嘿嘿嘿。”
村长又语重心长的说道:“所以啊,你就安心在村里住下,龙王爷对咱们恩重如山,什么都给咱们安排好了。”
许源却明白,这是村子太小,适龄青年在村里无法婚配,为了不绝种,必须各村“互通有无”。
“到了。”村长站在了恢弘的龙王庙前,立刻换上了一副肃穆尊敬的神情:“小子,在村里生活,切记不论任何时候,不得对龙王爷有任何的不敬!
就算是在心里想也不行!否则…”
村长回头,两眼幽幽的死盯着许源,那目光仿佛要看见他的内心里:“必定死于风浪、葬身鱼腹!”
许源心中一动,躬身道:“明白了。”
“进来吧。”村长当先跨过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龙王庙中。
许源也跟了进去。
几乎就是在踏进庙门的那一瞬间,许源就感觉到背后多了一双眼睛!
许大人猛地回头,庙门后面的门楣上方,有一副窄长的壁画,乃是门后两侧的墙壁上,壁画的延伸。
壁画是一幅“行云布雨图”。
一条神龙正在云雾中,向干涸的大地喷落雨水。
可是这些甘霖雨滴,竟然是一只只密集的倒刺鱼钩!
大地上耕作的农夫们,被钩穿锁骨悬在半空!
门楣后方,恰是那头“神龙”龙头的位置。
许源看到那双阴森森的龙眼,鬼鬼祟祟转动,正盯着自己的后背!
可是紧跟着,许源一个恍惚,眼前的一切变化了。
“行云布雨图”变得很正常,神龙洒下一片甘霖,大地重焕生机,农夫们满脸感恩的笑容,在地上对着空中的神龙不住叩拜。
那双龙眼也变得慈悲威严起来,而且就只是一幅画,眼珠不会乱转。
许源慢慢转身回去,却是更增警惕。
“百无禁忌”一直在不停闪烁。
抵抗着这庙中的各种“诡技”,让许源能够看清幻象背后的真面目!
庙中,几乎所有的雕塑都是各种的龙像,所有的花纹都是龙纹。
但正殿前两侧的梁柱上,盘绕的并非彩绘蟠龙,而是无数首尾相衔的灰白蛇骨,空洞眼窝里塞着干枯的稻穗。
门前摆放着一只巨大的船型香炉,里面已经插满了香,香灰积满。
但香灰中,露出半埋着的几枚人类指骨,炉壁渗出的暗红人油正缓缓滴落。
但这一切,就仿佛是一个恍惚,就又被遮掩了过去。
许源再看时,便只能见到一座恢弘、浩大的龙王正庙。
正殿中,正有一个老汉,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条大鱼。
“龙王爷,今日老汉打了大鱼,专门给您献来——”
村长便拉着许源,暂且等在了院子里。
这老汉很勤劳,一大早就出去打鱼,也是最早捕了鱼,回来献祭的。
他跪在神像前,重重的叩首,大殿中发出砰砰的闷响声。
他枯瘦的双臂高高举起那只大鱼。
是一只普通的鲤鱼,足有十多斤重!
许源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
“百无禁忌”的力量开到了最大,务必要看清一切!
老汉的身躯上,他的魂魄飘荡出来,却又没有真的离体而去。
如果是在别处出现这种状态,那便是魂魄不稳,这人也就危险了。
可在这大殿中,许源却感觉并非如此简单。
就见那魂魄两手高举在额前,似乎捧着香。
有三道仿佛是和魂魄同质的香“烟”冉冉升起,好似三条被钉在了虚空中的小蛇,笔直的朝着神像而去。
随着这些“烟”不断地注入神像,老汉的魂魄飞速的干瘪下去!
但眼看着魂魄已经衰弱到无法维持的时候,这烟就断了。
紧接着,老汉手中的那条大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所有的气血之力,都注入到了老汉身体内。
老汉顿时精神大振。
一条鱼彻底化为了齑粉洒落。
老汉满面红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他那干瘪的魂魄,也缩回了身体内,似乎得到了身体气血的滋养,开始缓慢的恢复。
“谢龙王爷恩典!”
老汉站起来,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走路不稳,却是满脸享受的模样。
“嘻嘻嘻…”老汉一边笑一边歪歪斜斜的往外走。
状态无比的怪异。
而后,他对站在门外村长和许源视而不见,手脚不受控制的扭动、挥舞,一路嘻嘻哈哈的跑出了庙去。
许源又眨了一下眼睛,“百无禁忌”的金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已经大致看明白了,罗河龙王这是在强行抽取村民的信仰。
这种抽取,大伤魂魄。
然后它再用诡技,抽干了祭品中的“养分”,注入村民的身体中。
身躯气血旺盛,对于魂魄有一定的温养效果,但是绝对不可能彻底养回来的。
那老汉怪异的行径,不受控制的身躯行动,便是魂魄受损,和身躯已经无法同步的直接反应。
这些村民对于龙王爷来说就是耗材。
“罗河龙王所做的这一切,显得它很急迫。”
“而且看着村长和老汉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应该是村中一直便是如此,而并非是山君爷来了之后,龙王爷才决定这么做。”
“它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村长对许源一招手:“上香吧。”
村长点香,捧在额前三叩首,无比虔诚,毕恭毕敬。
而后带着许源进殿磕头。
许源仔细看清楚:神台上,是一尊高达五丈、金碧辉煌的龙神像。
皇明各地也有许多已经破败的龙王庙。
这些龙王庙中供奉的龙神像,大都是龙首人身,身穿明黄色龙袍。
而眼前这一尊龙神像却不同,乃是一尊双头真龙神像!
只不过两颗头一大一小。
大的那一颗乃是龙首,高高昂起,怒视下方威严无比。
而小的那一颗却有些像是蛇头,缠绕在龙头下方。
龙身也有些不同,肚腹明显巨大,跟大肚怪蛇有些类似。
四只龙爪中各自抓着一件兵器。
分别是:剑、印、弓、盾。
不过那盾牌形状有些奇怪,看上去有些像是…一块鳖壳。
村长在一边盯着许源拜了龙王爷,这才展颜一笑,道:“好好好,以后就是自家人了!”
许源心中却道“未必”。
刚才跪拜的时候,许源感觉到自己的“百无禁忌”金光大放。
从虚无中无声蔓延而来的某种力量,就被排斥而去。
许源很奇怪,这“龙王爷”竟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两人出了龙王庙,村民们已经聚在了庙门口。
不少人在抱怨:“又不是我们的人,还要耽误我们几天的功夫。”
“我正要抓住一条大鱼,钟声一响那鱼就被吓跑了。”
“村长,这次得管饭吧,不能让我们帮忙,还得回家吃饭…”
村长两手用力一拍,怒道:“都闭嘴!一个村的帮帮忙怎么了?
谁要是不肯出力,将来你们有了人,老子也不管了!”
众人这才撇撇嘴,不说了。
村长转脸对许源笑着说道:“不要理会这些蠢货,走,我带你去选地方,我家旁边正好有一片空地,不如就选在那里盖房。”
“好。”许源答应下来。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昨天那小丫头的哥哥和爹爹。
村里只有三十来户人家,所有的青壮都集中起来,也只有四五十人。
这些人在村长的组织下一起动手,就在村长家不远的一片空地上,先给许源起了一座茅草屋,然后圈出来一块地,就算是院子了。
中午各回各家,自己吃饭。
许源就算是想管饭,现在也没有粮食。
下午继续干活,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村妇快步而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穿来:“又来人了,村长你快去看看,好大一群!
这些人都是我的!”
村妇穿着蓝布褂子,头上包着白花头巾,因为跑得太快,而且太过激动,头巾都被抖开了。
众人一愣,村长连忙冲出去问道:“究竟几个人?”
“七个、整整七个!”村妇嘴唇都有些发抖。
“快带我去看看。”村长说道。
那些正在盖房的青壮,懊恼的直拍大腿。
“哎呀!都是因为给这小子盖房子,不然这些人就都是我的了!”
“我今天在河边捉鱼,定是我先捡到这些人!”
“都怪这小子——”
许源身边正站着小丫头的父兄,两人也都是满脸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