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娇看着朝她缓步走来的Beta，不疾不徐地说着，唇边硬是挤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
纪暖停在了她两米外的位置，看着这名曾经在通讯里毫无保留的单纯少女，如今面色疲惫、双目黯淡。
“你知道我会来？”
明娇抛了抛手中巴掌大的方形仪器，上面一闪一闪地有什么东西显示在上面。
纪暖定睛一看，那上面竟然显示着自己的名字。
“我换了道具，你是第五波找上我的人了。”
明娇歪头，浅浅地笑着，眸中却依旧波澜不惊。
“我一直在等你。”
纪暖微微敛眉：“之前的四波人你都杀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杀了。”明娇轻飘飘地承认了，“那群废物，简单几个道具就收拾了，他们还真以为我好对付。”
她不屑地嗤笑一声，缓缓将目光转向了那片橙色海。
“能死在这样的美景下，他们也该满足了。”
纪暖随着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橙红色的水面上。
也许前四波负责截杀明娇的倒霉蛋们都被她扔进了海里，永远地和海底的紫色水生鱼相依相伴。
明娇：“在系统得知我是块难啃的骨头的时候，它一定会派最有经验的人前来处理我……那便是你——成功杀死了攻略者夏馥、又和我有些联络的纪暖。”
“……这你也知道？”
纪暖的眉头拧得更深了，系统并没有告诉她，杀死夏馥之后所有的攻略者都会知道这件事。
明娇看出了她的不安，她随意地摆了摆手：“我用道具查出来的，放心放心，其他的攻略者并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摩挲着下巴：“但不保证其他人不会用道具查看。”
明娇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罐汽水，踩着柔软的沙子，一小步一小步地靠近纪暖。
她将汽水罐在Beta面前晃了晃，纪暖甚至能听到汽水在金属罐子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好似橙色的海浪拍打在青色的礁石上。
“不用。”纪暖摇了摇头，“我没有喝陌生人给的饮料的习惯。”
明娇轻笑了声：“别这么警惕嘛，我不会害你的。”
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如果要害你，我一早把你攻略者的身份说出去不就行了？还用得着给你下毒吗？”
纪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明娇望着橙色的天际线，海浪和天边融为一体，美好的不似人间该有的景色。
“我一直以为你的攻略对象是三皇子，没想到竟然是真主教的那位神之子。”
她轻笑着，语气里带着三分的漫不经心，自顾自打开了那瓶罐装汽水喝了一口。
“这样的人物都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不得不说你手段真厉害。”
纪暖沉默了片刻，反问：“囚禁、改造、强行标记……你还觉得他为我做了很多吗？”
明娇有一瞬间的怔愣，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似乎因为纪暖的话而有些震撼。
也许这句话戳中了她从未想过的角度。
她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你看到的是这些……”
她长叹一声：“我们这些人看到的却是突破世俗的勇气、力排众议的冲动、以及他对你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纪暖没有追问她口中“我们这些人”指的是谁，也许是和她一样，对爱情心存侥幸的Oga们。
纪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人，灰扑扑的长发，不如昼景和那样说话，总是蓬乱地散在身后，时常会打结。
自己帮他梳理的时候便会睁着一双无辜的小狗眼看着自己。
“只是人不对而已，”纪暖笑了笑，“神之子也不能代表所有人，我们的那些攻略对象里也并不全是人渣。”
明娇一口气喝完了汽水，把易拉罐捏成扁扁的形状，锋利的金属边缘压着她的指腹，微微泛白。
“极极极极少数吧？”
两个同样被系统选中的倒霉蛋对视一眼，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轻快地笑过之后，长久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皱皱巴巴的易拉罐被随意地扔在沙地上，明娇用指尖拨弄着白沙，将细沙一点点覆盖在易拉罐上，好似在为它进行着一场神圣的葬礼。
纪暖主动开口：“你怎么会被系统追杀？”
明娇摊了摊手：“从系统那里掏道具的时候不小心被攻略目标看到了，他以为我从哪里弄了高科技，嚷嚷着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了。”
她笑了笑，语气中充斥着无奈：“家族追查了下来，从我那里搜出了道具，却查不到我的购买记录，就有人怀疑道具的来历。”
“一传二二传三的，自然有人会有些联想。”明娇说，“系统为了杜绝隐患，要将我脑子里的系统收回。”
她说起这话时反而有种轻松和坦然，也许是早已接受了命运的残忍，知道自己已无力反抗。
“倒是系统能做出来的事情。”
纪暖听着其实是一件不大的事情，却被搞得如此声势浩大，前后派了四五波人截杀。
她想起当初的夏馥，其实时至今日她也没懂为什么系统要追杀她。
也许是她不满系统的控制，不再是个趁手的工具。
“你的解除任务是什么？”
既然都是追杀，夏馥有特殊的解除任务，那么明娇一定也有。
明娇微微张了张嘴，她突兀地笑了一声：“不愧是杀过攻略者的人，你连解除任务都知道。”
她的脚尖微微停住，腾的一脚将那个被踩得扁扁的易拉罐踢远。
它带着一身的沙土，落在了海岸线的边缘。
海水一层一层地漱洗着它身上的沙子，露出了原本光滑的表面。
“我没有解除任务。”明娇浅笑着歪了歪头，“系统说我造成的后果恶劣，必死无疑。”
这回轮到纪暖怔在原地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名笑靥如花的Oga，奇异地从她身上看到了曾经那名单纯的大小姐的影子。
“而且我这些年的业绩很差，四五个攻略对象，我只完成了一名。”
她陷入了回忆，眸中闪过浅淡的苦涩：“他是爱我的，尊重我，呵护我，可我拿到心石的第二天便和他划清了界限。”
明娇看向纪暖，眼中不知不觉含上泪水。
“他死了，是我害死了他。”她微微仰头，将那些眼泪吞回肚子里，“没有了心石的Alpha实力不如从前，他死在了前线的战场上……尸骨无存。”
纪暖张了张嘴，却无话可说。
从未直面过生死的大小姐，第一次在自己钦慕的人身上体会到了死亡的距离。
那是一种阴阳相隔的无力。
明娇垂首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抱歉，莫名其妙和你说了这么多，明明你是来杀我的，拖着你到现在也没有动手。”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一定在不停催促吧？”
纪暖苦笑着点了点头。
事实上，从她俩并肩站在一块儿开始，系统便在意识里无休止地催促着纪暖“杀了她”。
“没事，它总是这样，我都习惯了。”
“你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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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杀我？”
纪暖摸了摸口袋：“喏，上次给夏馥用的毒药，我还没用完呢。”
她弯了弯眼睛：“好不容易搞来的毒药，总不能浪费了吧？”
“被你说的，好像是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明娇嗔怪了一声，难得露出一些大小姐专属的娇俏。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她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瓶全新的罐装汽水。
她的手指灵巧地拨开罐口的拨片，噗嗤一声，翻涌的气泡从瓶口涌了出来。
“本来我想一人一瓶和你干杯的，但现在看起来是不行了。”
她说着，也不顾自己身上还穿着白色的衣裙，自顾自盘腿坐在地上。
沾湿的白色裙摆贴在她的小腿肚上，单是看着便让人觉得黏腻难受。
“来吧，为我下毒。”
明娇将易拉罐举到纪暖面前，释然地笑。
纪暖握着毒药的手指微微顿住，此刻白色粉末在她手中宛如火焰般灼热着她的手掌。
【快动手！】
“来吧，纪暖。”
一声声催促让纪暖那颗柔软的心再次坚硬起来。
她抖了抖手指，毒药融入汽水，转瞬不见踪影。
明娇定定地看着手中的咕噜噜冒着气泡的饮料，属实没想到，自己最后喝的东西竟然是这么一罐汽水。
……好吧，这样的汽水一般人也喝不上的，自己也算是很幸运了。
她抱着易拉罐，一口气喝完，捂着小腹打了个嗝。
毒药下肚，起效很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便感觉自己的腹部一阵炙热。
系统在纪暖的脑海中欢呼：【太好了宿主，没想到任务这么顺利就结束了，只要等她毒药完全作用就好了。】
纪暖的脑中哐哐哐地弹出一堆奖励，可这些对于眼下的Beta来说毫无意义。
她看着明娇一点点蜷缩起身体，一点点变得虚弱，不知为何心脏被揪得难受极了。
明娇看着她的表情，豁然笑了。
“别这样，你应该祝我成功解脱了才对。”
不再受系统的桎梏、家族的规训，这一刻的赴死才是她真正的选择。
“我早就腻了这些无休无止地攻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以前我还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选中的主角，怎么会有这样神奇的事情落在我身上？”
“后来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毫无人道的奴役罢了。”
她看着纪暖，扯了扯唇角：“不说这些了，都到最后了，说说你的攻略进度吧？”
“神之子的好感值多少了？”
纪暖翻阅着系统。
对于她的行为，系统并没有提出异议，也许是因为对方也是一名攻略者的缘故。
“40。”
短短这么一段时间，昼景和的好感值迅速拉升，连她自己和系统在内都不敢相信。
“啊，竟然只有40……”
明娇眼中闪过不解。
“40的好感度，他竟然就能为你做到如此……”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连笑容都变得无比勉强。
“纪暖，也许你根本不用等到100的好感值，他就会为你献上心石……”
她的声音渐渐衰弱，直到最后，那一点尾音随着海风被吹散在空中。
至此，她的眼前已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风声和海浪拍打沙地的声音在耳边盘绕。
明娇听到了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
“真正的解脱应该是活着摆脱这一切才对——”
对不起啊。
但她真的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