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所有人也都看得清楚,姜望的反抗…已如此无力!
当真无力吗?
重玄胜心中,却生起这样的疑问。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东街口,在那家成衣店里。
在他濒临绝望时,横剑在他身前的那个人,那个身影!
那时候都说王夷吾是古往今来第一通天境,腾龙必然也是无敌。
可姜望却说——
“我会试着杀了他。”
姜望这个人从不轻诺,他不笃定他能够做到,所以他只说“试着”。
他虽然只说“试着”,但他也竭尽全力去试,也真的差点就杀死了王夷吾!
若非是军神降临,世上已无王夷吾其人。
这样的姜望。
他的反抗,无力吗?
重玄胜毫无疑问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更是一个理智非常的人。但唯独对于姜望,他的“相信”大于理智!
仿佛是对这个胖得过分的挚友的回应。
古老的演武台上,仰头一口鲜血喷出的姜望,猛然回身过来,斜挡一剑!
一道斜斩而来的刀锋,恰恰斩在剑锋上!
长相思直接被撞回身上,剑锋斜向,入肉半寸而止。
这是长相思自铸成以来,第一次伤剑主之身,饮剑主之血。
剑刃弹动一道微弱的颤声。
仿佛它也在,痛苦的哀鸣!
而姜望整个人,却也再一次被斩飞,从演武台的这一头,飞向那一头。
事实上秦至臻也在惊讶。
他惊讶为何到了此刻,姜望竟然还能格住他的刀!
他已是超出极限的快,超出极限的强,应该一刀就解决了的战斗,却连续两刀都未能彻底功成。
赵汝成定定地看着演武台,定定看着…
姜望的那一句讨伐不臣,早已让他红了眼睛!
姜望在秦至臻的刀光中飘摇,更让他恨不得以身替之。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不想要再感受枫林城那样的无力。在边荒杀过的阴魔有多少,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可是为什么今日,他还是败下阵来,无法扛起那一切?
便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演武台上,那显化阎罗天子真身的秦至臻,身形忽然一晃,险些跌倒。他身上的阎罗天子冕服,恍惚也陷于虚实之间。
其人身周明显漾起了虚空与现实的波纹!
赵汝成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如何看不出,这代表什么?
秦至臻的炼虚神通之力,已经枯竭了!他无法再控制虚空的力量,无法再稳定住联系。
一俟彻底枯竭时,他的阎罗殿神通,将完全隔绝在虚空之外,再也无法与他发生联系。也就是说,他将会被打落阎罗天子真身状态!
环形看台上的列国观众,本以为胜负尘埃落定,却又再一次提起了心。
难道这就是这场战斗的转机所在吗?
姜望始终不肯放弃的挣扎,终于为他挣扎出微光,等到了秦至臻炼虚神通之力耗尽的此刻?
演武台上,那再一次被斩飞、再一次吐血的姜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机会。
观众能够看到的,他在场上只会看到更多、更仔细。
哪怕是在无力飘摇时,他也在苦苦弥补着“知见”,为胜负寻找机会。
因而此时,台下人方惊,台上人已动。
人还在倒飞之时,已猛然一个折转,折向秦至臻!
因为未有全力卸劲,脏器也因之受损。
但他眉也不皱一下,目中不见半点痛色。
其人纵剑,去势汹汹,只求生死,绝不回头。
老将迟暮之剑!
最悲壮、最勇烈。
最直接,也最决绝!
姜望连人带剑,瞬间已欺近。
但见秦至臻猛然站稳,漠然看向了他。
自天灵处,跃出来一个无色的光球。
此光球恍恍惚,似虚似实。
其间有万千之流光,每一道流光,似乎都有着深邃的故事,值得探究,当然也令人迷醉。
是为神通,万化!
是所谓“万化由心”。
此神通,可以将神通之光,化为任何力量。
不仅仅是真元、术法、剑气…
还包括神通!
那无色的光球中,流光乱转,顷刻归复,化为虚实相间的半透明之光,落回秦至臻之身,注入炼虚神通种子中!
他身上的阎罗天子冕服,顷刻凝实如初。
他身周虚空与现实的波纹,立即平复。
而他抬手就是一刀!
以勇烈之势疾刺而来的姜望,撞至半途就仓促回剑,又被一刀斩飞!
这一回,连平步青云的印记,也都看不见了。
秦国观战席上,甘长安一口气按回心里。
是说…
哪怕姜望逼迫再甚,秦至臻这样的人,也不该犯如此错误才对。
秦至臻藏着的最后一个神通,居然是万化…
这是他事先都不知情的。
真是让人绝望的手段啊。
这一战之后,齐国这个姜望,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道心。或许从此一蹶不振,也未可知!
“你希望他认输吗?”观战席上,叶凌霄忽然传音问道。
“我想他不会愿意。”叶青雨的声音,尽力在平静。
“放心吧。”叶凌霄道:“只要他不主动寻死,衍道强者足以保他小命。”
万化神通一出,那所谓的“转机”,也已经被抹去了。
秦至臻以几乎毫无弱点的强大,向现场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恐怖!
即使是在这天骄云集的观河台,他也是最耀眼的那几个人之一!
“我感谢你。”
在这经历过漫长时光的演武台上,秦至臻漠然说道。
他或许是有更庄重的语气,但在阎罗天子真身状态下,他说什么都显得很冷漠。
他在对姜望说话,又好像在沟通那些历史岁月里,曾在这座演武台上照耀过的天骄。
他用那固有的腔调,慢慢说道:“感谢你给我带来如此精彩的战斗体验。”
万化神通终于把炼虚神通的力量补充完整,他于是抬起刀来,终于要为这一战划下结局:“你现在见到的,就是毫无保留的、最强的我。我想,无论过去多少年,你当以此为荣!”
很少有人能注意到。
在姜望中止老将迟暮之剑,回救自身,而又再一次被斩飞之时。
手中长剑哀鸣、身上青衫猎猎的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积累早已经足够。
但是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最恰当最圆满的时候。
推开他的第四内府,摘得神通。
什么是最合适的时候?
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在这天下之台,在这列国天骄之会,面对着整个现世最拔尖、最强大的内府修士。
是时候了!
秦至臻说第一句“我感谢你”的时候。
姜望心中闪过的,却是他站在狻猊桥上往下看,那万里长河如巨龙翻身的雄伟景象。
他其实在很多天之前…就来过长河。
那一次,他是被当世真人追杀,几乎陷于穷途末路。
灵感孕生的某一剑,被生生压住,“胎死腹中”,至今未能寻回。若非苦觉老僧救场,他的故事便已终止。他的一生,也少有人知!
就像这滔滔长河中的一滴水,泯然乎长河,哪里有片刻的涟漪!
如今再来长河时,却是代表着东域霸主,以齐境第一的身份,与列国天骄相争。
在群星闪耀之时,绽放独属于自己的光芒。
两次来长河,心境如此不同。
时已移,人已换。
唯有长河,浩瀚如故,伟大如故。
秦至臻说到第二句“感谢你”的时候。
姜望脑海中浮现的,是那通天彻地的六合之柱。是初登观河台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厚重与伟大,历史的长河滚滚而来,仿佛铺展在他面前。有多少壮阔的故事,多少英雄的人物…都是其中的水花,都在其间奔涌!
万万里长河,横跨现世,其间多少惊涛。
万万载岁月,亦复奔流如斯!
这座古老的观河台,为镇长河而生。注视着长河,也经历着历史。
与伟大同名,与荣耀同行。
在这观河台上,列国第一的天骄,以生死争荣名。
把璀璨的一生,押注在短暂的一战中。
林况拼死挥刀,却仍然只能咀嚼失败苦果。
北宫恪穷尽努力,却欲近秦至臻身前一步而不可得!
有西门豹为国而死,有燕少飞还剑弃魁名。
白玉瑕不受嗟来之名,宁愿以死相争。
那触悯受尽讥讽,饱受冷眼,却也是傀儡异兽都死尽,手脚尽断才肯输!
甘长安被称许“八岁能长安”,是当之无愧的世之天骄,却受当头一刀。楚歌于是复闻。
那良在狼群里长大,在草原上纵横,近神之躯,威绝同境,却差点被活活打死!齐人为此欢呼。
更有斗昭与重玄遵绝世之战,演尽外楼此境巅峰!
项北盖世之姿,异象天生,只能沦为背景。
赵汝成拔出天子剑,惊艳天下,却也阻于逆流。
这是群星闪耀时!
在璀璨之中,追逐最璀璨。在闪耀之时,只求最耀眼。
不必说什么灿烂的历史,现在就是成就辉煌的时刻!
列国天骄齐聚,风云际会时,谁堪绝顶?
谁在绝顶之上,又起高峰?
长相思在啸鸣!!!
这是一声煎熬的吟啸。
它的痛苦,它的委屈,它的悲伤,都在此声中!
它的坚持,它的勇敢,它的锋锐,也在这声里!
此声回荡八方,抵冲云霄,慑杀人心,也将照耀历史!
宝剑匣中不得鸣。
若得鸣时,必叫天下知!
因为那剑鸣如此清晰,剑光如此耀眼。
所有人都看到了,倒飞中的姜望,他那握剑的手。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秦至臻的刀劲中震颤。唯独他那一只握剑的手,稳定、坚决,没有一丝动摇!
这样的一个人。
在他最绝望最无力的时候,你也不能够忽略他。
永远不能够!
场上风云动,剑在手中鸣!
当秦至臻说完最后一句话,以万化神通彻底补完了炼虚神通之力,提起长刀时——
姜望睁开了眼睛!
此时乾阳之瞳已消退。
而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它清澈、宁定,像是一面镜子,映照人心。像是一泓清溪,独自淌在山上林间。
它那么的干净,又那么的坚定。
在此刻…
忽有剑光起!
流光耀在双眸间!
在人们所无法看到的、姜望的五府海中。
一座赤红府邸,一座黑白两色府邸,一座霜白色府邸,三座内府悬于穹顶,辉光互映。
轰隆隆!
第四座府邸终于出现!
那是一座天青色的、贵不可言的府邸。
又带着极致自由、极致潇洒的气息。
而姜望神魂显化,手执长相思剑灵,一剑直刺…
剑撞内府门!
第四内府轰然洞开!
在此刻。
第一内府演化为一轮赤红大日,第二内府演化为一轮黑白弯月,第三内府演化为一颗霜白星辰。
那代表三昧真火的赤色焰光、代表歧途的黑白之光、代表不周风的霜白之光,在此时,同耀五府海!
似在欢欣鼓舞,如在雀跃沸腾。
神通有灵,亦在期待此刻。
一颗饱满的、天青色的种子,于此时跃出!
那颜色明明自由、潇洒,却又璀璨得叫人难以直视。
散发着几乎无穷无尽的锐光!
第三内府出现时,第一第二内府藏形匿踪。
第四内府出现时,却是三府同耀神通之光。
盖因它如此不同!
成就天府,才有五府同耀,神通之光相混。
而这座第四内府的神通尚未彻底显现,就已经叫三府同耀。
未至天府,而见天府之能!
迎着那高悬的赤红大日、黑白弯月、霜白星辰,第四内府于是演化。
天青色的府邸隐去,竟然化成一个青衫飘飘,没有面目的人!
此人长身玉立,手执青锋。不语不动,而有瑞彩千条,霞光万道。
是为神通,剑仙人!
“持续时间内,剑演万法!”
翻天覆地的变化,都在五府海中,不为世人见。
而在身外,此时姜望刚刚睁眼,剑光照眸,与显化阎罗天子真身的秦至臻对视。
他被斩飞的身躯,就此悬停。
那染血的青衫,猎猎作响。
熊熊烈焰,似自体内腾出,而灼于身外。
绕身一周,绕成一圈火线,离体一寸,尽情招摇!
从头到脚,甚至于手中长剑,都被这样灿烂的火线包裹着。
而丝丝缕缕霜白色的风,交织成一道霜白披风,在他身后飘转!
火是三味真火,风是不周风!
此时此刻的姜望,眸照剑光,披风浴火,足踏青云!
说不出的煊赫,难以形容的耀眼!
“而我只想问你。”
他如此回应秦至臻:“我将要问你的那个问题…”
身悬高空,手中长剑斜指地面——
“你准备好答案了吗?”
他未明言,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秦至臻——
关于向前的那个问题,如果没有答案。我就会在这演武台上,在真君余徙的面前,杀死你!
他的声音在这天下之台四散,听到的人,竟有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