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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在耳中。太荒谬了,太不可思议。一柄疯狂的、残暴的、杀机凛冽的剑,贯入了他的后腰!

    “啊!”

    这一刻他发出痛楚的低吼。

    无生之气如白龙绕身,他瞬间斩开了姜望、挣脱了王长吉的目光,发现了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双眼血红的,状极疯狂的年轻人,因为太过用力,整个身体都绷紧,每一块肌肉都绷紧,整张脸都扭曲成一团,青筋暴起如蚯蚓般丑陋。握着那柄堪称残暴的剑,还在拼命地往前捅!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说话的力气也要用在这一剑里。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次,只死死地看着他。

    好似一生一世只有这一次出剑的机会一样,恨不得把身心魂灵所有的一切,都填进这一剑中。

    王长吉之前提的那一下钓竿,提进无生世界的是这个人!

    他之前问王长吉研究出了什么?

    这突兀而至、贯入后腰的一剑,就是答案!

    而张临川绝不肯接受这个回答!

    四方世界,响起了邪异的诵念声——

    “我自来苦海中,即以皮囊浮沉。凡六败七命者,皆有恙众生。为三哀八苦者,是无辜世人。苍生怜我,我怜苍生…”

    一声、两声、百声、千声…数十万声诵念,数十万声祷告!

    在张临川的头顶,有一本惨白色封皮的道书,轻轻地翻开了。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向观众展开轮廓。其上每一个文字,每一点痕迹,都是他的人生,他的道途。

    他和他身周的空间、疯狂破坏他身体机能的那一剑,以及将那一剑送入他后腰的人,同一时间变得似虚似幻,真假混杂。

    这一刻,他已陷入“无生永明、非想非在”之境。

    这是无生道经里,长时间只存在于设想中的境界,因为维持它的每一刻,都需要燃烧海量的信仰。

    凭借此境,短暂地避开王长吉和姜望的追击,而给自己一定的时间处理伤势,处理这个双眼血红的…找死之人。

    他手中狭长的白骨刀,只是随意一撩,一颗头颅就已经飞天而起!

    此人剑术有些可取,实力却太弱,若不是王长吉和姜望在干扰,根本不可能刺中他。哪怕是偷袭也不可能,

    他也不存在什么叙旧的心思,就像当年随手一记雷法诛杀其父一般,杀死这个隐约叫什么鹤的人,也不需要有什么想法。

    嘭嘭!

    心脏一痛!

    不对!

    在长刀划落的同时。

    张临川心中骤然生出警觉来——

    不该杀他!

    他反手一抓,抓住其人残魂,想要塞回其人体内。

    但已经晚了。

    方鹤翎被斩开的头颅在狂笑,在完成了所有的“使命”之后,他终于可以狂笑:“枫林之废物,有份于张临川之死!!!”

    那眸中的血色仍在,光芒却黯淡了。

    他已经死去了。

    可张临川苍白的白骨圣躯,却开始洇出血色!

    那血色蔓延在他的四肢,在他的面目,甚至于在他的无生道经!

    何为残剑术?

    是至凶至恶之剑。

    所谓“天残地缺人绝”。

    所谓“离一分魂,割两分骨,斩三分肉,切四分血。以身为炉,以命为火。”

    号称“生而洞天缺,动则游地裂!”

    是飞剑时代的禁忌之术!

    即使是站在超凡绝巅的燕春回,提及此术,也要称一声“凶剑”。

    以方鹤翎的才具,催动此剑太过勉强。

    甚至可以说,即便付出所有,他也不够支付这禁忌之剑的代价。

    而在王长吉的帮助下,他用了源出恨心神通的“系命噬心”之秘法,将残剑术同自己的性命联系在一起。杀之如杀剑。

    也就是说——

    他使用完整残剑术的代价,要让杀死他的张临川来一起承受!

    张临川现在所承受的,是完整残剑术的反噬!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生出愤怒的情绪,在革蜚那里受伤,在姜望那里受挫,这些他都可以接受。但他愤怒于自己竟被一个无能之辈所伤!右手直接握紧,力量晕染而出,已将方鹤翎的残魂,关入无生囚笼,使其承受永世之苦。

    然而即使在那透明的囚笼之中,方鹤翎的残魂,痛得都在崩解的边缘了…却还是在笑!在癫狂大笑!

    轰隆隆隆隆!

    天穹流动着浩瀚如海的雷电。

    那是雷池神通?

    怎么会有如此浩瀚的雷池!

    直如沧海覆人间,而无穷水滴皆电芒!

    不周风打开了天缺,三昧真火烧透了规则,雷池替代了天罚…这个无生世界被一点一点地侵入了!

    张临川血白交杂的圣躯渐而凝实,那“无生永明、非想非在”之境,已经在内外交困之下,被打破了。

    哗啦啦!

    纸张飞速翻页的声响,竟然震耳欲聋。

    天地之间有一道美丽的弧线,一柄雪亮的长剑因此贯破长空…那本无生道经被击碎成漫天的白色飞屑。

    他的道被斩断了!

    呼呼呼。

    霜冷的不周风,冻杀了时空涟漪。

    于是神魂也无处逃脱。

    而他的脖颈被扼住,被王长吉紧紧地扼住。

    死之将至矣!

    张临川心中再次生起这样的觉悟。

    原来第四劫,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么?

    “那么,身体还给你。”张临川最后仍然维持了体面,平静地这样说道:“姜师弟,王兄,两位旧友,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会找到你的。”王长吉只是这样说。

    手上一用力,已经捏断了这具白骨圣躯的脖颈。

    被白骨尊神觊觎、被张临川侵夺、亲手杀死了王长祥的这具身体…他当然不会再要。

    而姜望也极默契地按下一掌,将此身焚于赤焰,用三昧真火将这具所谓的神躯,烧得干干净净,也焚尽了张临川留在此身的所有暗手。

    天上开始落黑雪。

    空茫茫的无生世界,开始崩溃。

    最后姜望和王长吉静默地相对悬立,在他们之间,悬着一个惨白骨柱构成的囚笼。囚笼中的方鹤翎,痛得浑身抽搐,却看着张临川消失的位置在笑。

    尽管他已经先一步被张临川杀得干净。

    魂入无生牢,永世受苦,不死不去。

    “给你一个痛快吧。”王长吉淡声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在这最后的时刻,方鹤翎强忍着万蚁噬心、寸刀剐肉的痛楚,却是转头看向姜望:“我想问…”

    他抽搐着,强行把话说完整:“你们以前…在我还没有成为人魔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姜望没有想到他最后在意的是这个,没有怎么犹豫,诚实地说道:“其实我们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讨厌过你。至少对我自己来说是这样。唯一有一次,是鹏举死了,你却很得意的时候。”

    即使在魂灵的状态,方鹤翎的眼睛亦是血色的,他就那么猩红地看着姜望:“那为什么我每次要跟着你们,你们都不肯带我?”

    姜望略想了想:“只是觉得你年龄还小,不该跟我们一起打打杀杀,以及…逛青楼。”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拿着一壶酒,要跟你们干杯,结果方鹏举把我扔了出去。”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但还是这么说:“没印象了。”

    方鹤翎一时怔住。

    那些让他痛苦不堪的想象,原来从来没有成为别人的波澜。有些事情,并无深意,是他多想。

    这时候他竟然好像感受不到无生牢带给他的痛苦了。

    感受变得很模糊。

    耳边却清晰地响起了一些很久远的对话——

    “去去去,小孩子喝什么酒?杜老二,你要是敢灌鹤翎的酒,我今天非把你胡子拔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孩子凑什么热闹?杀人是好玩的事情吗?滚回去!”

    脑海里转过好多好多的画面。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原来人在临死之前,真的会回忆一生吗?

    方鹏举孤零零的尸体。

    黄阿湛被斩下的头颅。

    李叔隔着阵法的怒骂。

    以及最后…父亲被雷光电得焦黑的尸身。

    “我真的…该死啊。”

    他这样喃喃说道,看向王长吉,那眼神已是在等待一个痛快。

    王长吉于是抬起了手。

    他又嗫嚅地、像当初那个躲在方鹏举背后的小男孩一样,怯怯又忐忑地问道:“等我死后,见到我爹,见到李叔,我可以说自己不是个废物了吗?”

    王长吉总是会实话实说的。

    实话是,你已经死了。现在的残魂也马上烟消云散。你死后见不到你爹,见不到你李叔,你死后什么都见不到,什么都没有。源池那里是一片空。

    但这一次,王长吉竟然没有那么说。

    他只是道:“我想是可以的。”

    方鹤翎闭上了眼睛,流泪满面:“王大哥,送我回家。”

    而后连同无生囚笼一起,被王长吉覆掌碾化。

    无风无雾,白烟袅袅。

    姜望没有说话,王长吉也没有。

    在一段时间的酝酿之后,这个崩溃中的无生世界,打开了一扇幽光流转的门户,他们并排往里走。

    没有真正来过幽冥,很难理解什么是幽冥世界。

    所谓“感之无觉,五识如沦,悲之无泪,恨之无心,谓之幽冥”(载于《朝苍梧》)

    幽冥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世界,所以进入幽冥世界的第一件事情,是要适配幽冥规则,为自己重新建立“知觉”。

    当然,对于神临修士来说,灵识完全可以完成这个过程。

    幽冥也是去往源池的途径,是死亡荒野中最大的一个营地。所以它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亡者世界,仍然有生命之火,文明之光。

    陆琰向往幽冥世界已经有太多年。

    却从来没有到访过。

    一开始是实力不足,后来是不敢靠近。

    直到这一次,张临川传了他“纸衣替魂法”。

    他对张临川并无怨恨,当然也不存在什么忠诚,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

    虽然他的付出已经很多很多,而他的“需”,一直到现在才取到。

    他已经仔细地审视过很多遍,确认这门秘法并没有问题。才敢披上“纸衣”,潜入幽冥。

    幽冥不是那么好进的,他没有张临川从容进出的自如,选择的入口,是现世罕见的薄弱地段——为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

    他的渴求固然不值一提,他的爱恋固然轻如鸿毛,他的努力固然微不足道。但他所做的一切是有结局的…

    他仍是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熬成了神临,熬到了幽冥世界里来。

    亡妻的魂魄在哪里,他不知道。

    为寻妻所搜集的三百七十一种秘法,他正一个个地尝试。

    他必须足够小心,因为幽冥是一个太危险的地方。白骨邪神绝不会放过他,幽冥神祇也非止白骨一位。哪个都不是善茬。

    在试到第三百二十三种秘法的时候,他的眼球忽然动了一下,秘法发生了微弱的感应!

    陆琰欣喜若狂,但紧接着在下一刻,这颗眼球就直接炸了,炸出了眼眶外!

    这一刻天旋地转,五识淆乱。

    “不!”

    他痛呼。

    这一刻他明白——

    “纸衣替魂法”的确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在过往漫长的相处中,他的身体早就被张临川种下了手段。供奉了一段时间的无生经,他的灵魂也早被无生神主所污染。张临川果然为自己留下了最后一条退路,而不幸的是,他就是那条退路!

    狂暴的力量波动中,痛苦的嘶声之下。

    陆琰仅剩的那颗眼睛骤然翻白,那是他在动用天生冥眼的力量抵抗,但是在下一刻又翻黑。

    “找…找…”陆琰最后挣扎着这样喊道,食指颤抖地指着一个方位。

    “好,我答应你。”他又这样说道。

    下一刻这具身体就已经恢复了平静,一探手,将那颗炸出眼眶外的眼球抓住,慢吞吞地按回了眼眶内。

    “这具身体…”

    已经消耗了最后一次替命的张临川,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很有些不舒服。太笨的身体,太粗糙的修业,这具肉身开发得太差了。

    不过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再没有别的选择。

    这最后一次替命,他珍视非常,原本是要留给一个足够影响现世格局的关键人物,又或寻回自己的本躯。他自然准备了其它撤入幽冥的办法。

    但在之前的战斗里,王长吉封锁了他的无生世界,姜望斩断了他的道、斩碎了他的无生经。

    他留在白骨圣躯里的层层暗手,也被三昧真火烧得干干净净。

    对于那一具绝巅之上所创造的圣躯,王长吉和姜望竟然没有丝毫觊觎!

    无欲则刚,无漏可行。

    不得已之下,也只能委屈追随自己创教许久的护教法王,借此躯而替,且替在幽冥。以此斩断现世所有因果,一切从头再来。

    他永远不会屈服于天意,永远不会畏惧失败。

    他永远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因为他本就是一无所有走到现在。

    脑海里转过幽冥世界的种种情报,张临川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选定了一个方向,转动着冥眼往前走。

    这方向,和陆琰最后意识消逝前所指的方向,完全相反。

    是的,他答应过陆琰…

    然后呢?

    他还答应过几十万信徒,要创造永世幸福的无生世界呢。只要能够有助于完成目标,什么话他都能应,什么誓他都敢发。

    别人的故事他从来不关心。无论那个人是叫月兔、姜望、陆琰,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故事他也不会对人讲。

    并不需要。

    弱者的同情、认可、崇拜,又或鄙夷、厌恶、仇视…实在是太没有意义的东西。

    除开吸收神道信仰的时候,他绝不会在意这些。

    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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