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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年年少春衫薄

不好说,在这冀山战场,这两人动辄杀来杀去,大家也差不多都习惯了。

    但见刀光如瀑,席卷长空。那岿然南岳之峰,也是蛮横,径直杀进了天隙中!

    金翎旗下,人人翘首,欣赏这大戏。

    为了提前适应神霄战争,三三年的黄河之会一落幕,现世人族就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大练兵。

    各国各宗,莫不将年轻天骄送上种族战场。从前镇场的老将,大多轮换下来休整,调理旧患。

    但凡称名天骄者,以前也都有种族战场的历练,但多是个人独行,旨在磨砺厮杀技巧,在生死之间寻见道途。现在则多是以军团形式,或主一军,或镇一城,以战争胜利为第一追求。

    钟离炎、斗昭、重玄遵等人的行踪,都是这种大战略的体现。

    边荒、妖界、虞渊…也都各有新血,更是无日不战。

    现世人族的战争潜力一旦激发,便如山崩洪涌,所有直面人族的异族,这几年都难言喘息。

    “完了完了完了…”

    钟离炎前脚刚走,穆青槐便皱作一团,唉声叹气:“啷个办嘛!”

    文永无妄受殃,也是恼火:“你这个嘴啊,真该给你缝上!”

    话虽如此,他们也都明白,钟离炎已经走到这个层次,不至于真个为这点小事针对他们。

    所以周围“金翎督”的伙伴们,也只是幸灾乐祸地嘲笑几句,没谁真个替他们担心。

    当然,以那位记账真君的恶劣性子…见一次恐吓一次也是做得出来的。

    “正好我打算去玄龛关看看…”文永问道:“穆兄同行否?”

    七年厮杀,他的至暗神龛,已经在冀山战场养得差不多,是时候换个地方。

    玄龛关乃是神只战场,聚集了大量的妖族神只,若能在那里有所收获,必然大益于神龛的修行。

    “倒也不至于连夜跑路吧?”穆青槐有些舍不得在冀山战场这些年的打拼,在这里好歹也是个总旗呢,去了玄龛关,还不知补不补得上缺。

    他撇撇嘴:“记账真君还真能在这里立旗不成?他不过新成绝巅,拿头跟斗战真君碰?”

    “还说!”文永赶紧捂他的嘴:“真以为他大人大量呢!?”

    “走吧走吧,去枕戈军需官那里,把这几年的功勋都换了,疗伤圣药、最新杀法什么的,都补充一下。”穆青槐想了想也觉得被钟离大将军惦记不是什么好事,摆摆手:“我跟你走。”

    “好兄弟!”文永揽住他,便往枕戈城飞。

    穆青槐边飞边道:“对了,我们搞飞剑的,身子骨虚得很,现在还差一部防御功法,你要是有多的功勋,就帮我换了…”

    文永拿眼斜他:“你有没有多的钱?多的都给我呗?”

    两人笑闹之间,已至大城,恰见一从容身影,径出城来。

    其人身着简约武服,行走当风。五官年轻得很,却有一种渊深气度。

    穆青槐还在絮叨,文永已一把拽着他,让开道来。

    此人卢野!

    上一届黄河之会外楼场的无冕之王,与景国天骄于羡鱼并举——后者已经是斗厄军第一正将,在主帅离开的时候,有资格代掌这支天下强军!

    黄河会后,又练兵十年,大景武卒终成,去岁妖界一战,震惊天下。斗厄战旗,重新飘扬在人间…列名景十甲。

    曾经富贵宝玉般的玳山王,也成为了“代为天下山”的岱王!

    于羡鱼作为岱王的亲传弟子,更是允文允武,兵练得好,生意做得大,剑术超卓!俨然是景国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

    同于羡鱼齐名的卢野,虽无显赫家门,这几年却是拳打八方,生生在妖界,为卫国占得一拳之地。

    让那样一个泯然天下的小国,重新辉耀在种族战场。

    几乎叫人复见,当年梅行矩时期的荣光。

    一者身出名门,继往开来,一者发于卒伍,担山担海。他们之间的对决,在观河台上暂止。他们之间的胜负,或者还需要时光来检验。

    但无论是哪位走在这里,文永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路边。

    人贵自知。但自知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卢野却停下了脚步:“文永?”

    文永有些惊讶,又暗暗紧张,脸上挂笑:“您知道我?”

    卢野说话的时候很注重细节,总能给人一种真诚的感受:“观河台上,谁不是观众呢?你和熊问的那一场,打得很精彩,你对雾山十三剑的拆解运用,是看得到新意的。”

    文永脸上的笑容真实了许多:“跟您这样的高手是没法比的…向您介绍,这是我的朋友穆青槐。”

    穆青槐赶紧迎上来,行见大礼。

    文永亦是侧身谨敬:“这位就是当今之世最负盛名的武道天骄,卢野卢都督。”

    卢野现在的官身,是卫国骑军大都督,所以他有此称。

    “卢都督最让我敬佩的,还不是他在观河台上一场不败的辉煌,而是他在黄河之会落幕后的选择——当时卫国被平等国袭击,发生了震惊天下的超凡灭绝大案。他并没有去白玉京酒楼接受荡魔天君庇护,而是回到了超凡凋零的卫国,卫国卫家,弘扬丹田武道。”

    文永情真意切:“于国有责,于武有益,此真无双豪杰!”

    “我哪里没有接受荡魔天君的庇护呢?”卢野摇头叹息:“那座白日碑,不止立在观河台,荡魔天君的庇护。也不止在白玉京了。”

    “诚实地说,若非荡魔天君魁于绝巅,立碑不倒…卫国我是不敢回去的。”

    当年黄河之会正如火如荼,卫国骤发惨事。在卫国做生意的商人纷纷撤离,卫国百姓大举外逃…整个卫国的人口,到今天都没有恢复到十年前的规模。人心不安,可见一斑。

    是三刑宫查出了平等国犯案的证据,景国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荡魔天君杀死了首恶神侠…才能稍安天下之心。

    卢野落落大方的态度,很能赢得好感。

    穆青槐心下赞叹,面上敬佩:“卢都督是万金之躯,料来无事不动。我们兄弟在此征战多年,不知有没有能够效劳的地方呢?”

    卫国在妖界是有一块地盘的!卢野当年在黄河之会上赢得了开拓的权利,也用拳头砸下了收获的果实。

    但那块地盘说白了也就卢野一个人撑着,他轻易不会挪身才是。

    “丹田武道日新月异,卫国铁骑初步成型,宁安城的防线基本稳固下来,我也可以脱身做一些自己早就想做的事情…”

    卢野看向文永:“宋国辰巳午,端方君子,我所敬也。七年前他在冀山战场牺牲,天下莫不恸之,我早就想来祭拜——文兄介不介意给我指个方位?”

    文永终是明白,卢野为何叫住自己!

    十年前那场举世无双的盛会,推举了这十年来最耀眼的天骄们。

    那场黄河之会对现世的深刻影响,也已经在这十年里,如青萍之末的涟漪…风起天下。

    而长河之水浪打浪,今日的新人正拾阶登山,昨日还在登山的人,却已失了新名。总有一些人没能跟上时代,或陷沉为泥石,或搁浅在河滩。

    六艺皆通的辰巳午,是不幸的那一个。

    在七年前,也即宋皇胎醒书山的前一天,默默守了宋国三年、广传六艺的当世真人辰巳午,将一身所学,留在商丘。而后只身离国,来到妖界…在冀山战场血战不退,最后被出身古难山、如今列名妖界天榜第三的真妖鹤梦怀所杀。

    这也是文永来这里的原因。

    至暗神龛通向一条广阔的阳神之路!

    那或许也是燕春回许给宋国的条件之一,成则奉宋以阳神一尊,败则为己身神降之路径。

    一开始文永并不明白,为何辰巳午不自己把至暗神龛留着,直至那一日…辰巳午挽弓落冀山。

    这位的端方君子,在承认自己有一个名叫“辰燕寻”的私生子时,就已经心存死志。

    宋皇当年登上书山,是养伤还是避祸,现在也无从讨论。

    赵弘意毕竟是大国正朔天子,勾连忘我人魔燕春回的事情,也只如黎皇洪君琰一般,最后是罚酒三杯了事。

    站在这等位置,拥有如此力量和权柄的人,罚酒已是非常不容易,乃荡魔天君三论生死而证得!

    而辰巳午,默默承担了所有。

    据说临死之前他并没有别的话,只大喊“我辰巳午也!”

    文永回过头去看,这位让自己从小仰望的天骄,几乎是圣贤书里走出来的儒家君子,行有矩,立有节,真正用他的鲜血,阐述了那一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

    可惜一生端谨昂直,为国而屈。

    他不说自己清白,但清白已留在人间。

    “此去一千三百里,有一座百丈高的无名山,山上修竹成林。”文永抬手指远:“辰巳午没有坟茔,不存尸骨,鲜血洒在林间。我每年祭拜,只祝酒一杯。”

    他从怀里取出一壶酒:“触景每伤情,我就不陪都督去了。此是辰巳午生前最爱喝的‘苦儿酒’,都督若是闻着此般的苦香…便是到了地方。”

    卢野接过那酒,说了声“多谢!”,便踏空而去。

    “如此人物!他年未尝不是一尊武君!”望着那奇峰秀远的背影,穆青槐犹自惋惜:“多好的机会!你怎么不送他一程,加深一下感情?”

    “他是天上月,你我人间尘,相识已是交情,太近了难免照出我的丑态!”

    文永摆摆手,自入城门:“走了,玄龛关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妖血才是我们能够赢得的荣耀。”

    他没有说的是,他的至暗神龛毕竟来路可疑,不太能见光。在真正掌握此龛,获得等同真神尊位的力量前,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尤其不觉得自己能在卢野面前有所隐瞒。

    而且时隔七年,卢野突然要去祭拜辰巳午,与其说是敬佩辰巳午的为人,倒更像是去确认什么答案。

    那个答案很危险,文永自知并没有接近的资格。

    今年二十七岁的卢野,已经是武道二十三重天的强者,只差一步就能洞真。

    “三十岁以下洞真者,可称绝世天骄。”

    这荣耀,他自信能够证得。

    宁安城属于“锈佛”战场,实际位置在整个大战场的边缘地带,承受的压力很是零散,故以自安。

    锈佛战场的对手,以黑莲寺的妖僧为主力,常年不歇的梵歌,肆意生长的昙花,将那里妆点得犹如净土。

    当然血肉填地,土壤肥沃,所以梵花娇艳。

    冀山他还是第一次来,唯一的感觉是“凌厉”——偌大的冀山山脉,像一只展翅欲扑的恶鹰。

    在整个冀山战场所展开的厮杀,瞧着也比锈佛战场更凶厉一些。

    卢野独行在山脊,像在刀锋掠步,偶然远眺,生命凋零如花,炎夏恰逢秋谢。

    天空正在进行的绝巅战斗,异常精彩,光影煊赫。

    但以目前的境界,还看不出什么名堂,遑论学到东西…一眼之后,也就路过。

    行路匆匆。

    他来到了那座无名的小山,看到了茂盛的竹林,也在浓烈的血腥味里,嗅到了略苦的酒香。

    这里是主战场的一部分,在过去的战争里不断易帜,从未真正属于哪一方。

    文永只说他每年都来祭拜…那说明他一直都在最激烈的战线上。

    被燕春回化生的辰燕寻挤占名额,被平等国操控的熊问赶出正赛,这个不够天才却够倒霉的殷氏公子,也以自己的方式成长着。

    天下何其大也!人物何其多。

    脚踩枯枝有脆响,卢野并不介意发出声音,也不介意山的另一边,一队妖兵正疾速迫来。

    当然他也听到了身后人族队伍的呼喊——“兄弟!往这边靠!”

    他在竹叶摇落的时候驻足,仿佛看到那一天,披衣戴冠的儒家君子立身如修竹,一步不退…而箭落妖将,并飞似雨。

    当然也看到竹倒枝斜,一地凌乱的叶。

    忽然觉得山那边的妖,和山这边的人,像是两亩庄稼,一茬茬地倒下,又一茬茬地生长。

    他的拳头…呼之欲出。

    在某个时刻,一切都静了。

    透过林隙的斑驳天光,交织成了棋格的线。

    他站在一个竹色的棋盘世界里,同时感受到广阔和渺小。

    “终于来了呢。”

    一个生得极美,叼着玉烟斗的女人,抱臂倚于竹下…玉肤青竹相映好。

    她抬起厌世的美眸,声音慵懒:“我以为我们见面的时间…会在很久以后。”

    卢野双脚微错,站住桩功,双手微张,虚握其拳:“赵子?”

    赵子如玉的下巴微微上抬,美眸下倾,自然有了一种审视的味道:“或者你可以加个‘姨’字。”

    卢野看着她:“赵子夷?”

    赵子并没有说话,但玉烟斗里青烟扰扰,显然也不是太平静。

    “倘若杀我要趁早。”卢野慢慢地说道:“这里毕竟是种族战场,时不时就有强者路过…万一斗战真君或者炎武真君察觉,对你恐怕不是好事。”

    “多谢关心…但不必了。”赵子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打量他:“我想知道你来这里的原因。我想听你亲口说。”

    卢野很坦诚:“我想感受辰巳午死前的残意。我想知道,他是全节而求死。还是基于某种隐秘,不得不死。”

    赵子呼出青烟:“果然是那门神通开花了…”

    卢野眸光微黯,勉强撑着表情:“看来阁下很了解我。”

    赵子并不回应,只问:“现在有答案了吗?”

    “有了。我确定辰巳午是全节而死,求死之心坚如铁。”卢野咀嚼着心中的苦涩:“但你也告知了我,某种隐秘的结果。”

    赵子静眸无波:“这十年你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中——这一天早晚会来临,你很努力地推动了过程。”

    卢野咧开嘴,那一瞬间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但他很快就收敛,以一种罕见的平静。

    “之所以我会来找辰巳午…”

    卢野说道:“吴巳是章少武,郑午是娄名弼。我以为辰巳午是周辰。”

    赵子不置可否,只道:“至暗神龛上,有燕春回隐秘的归途,辰巳午的确是从昭王那里得到的情报。”

    “黄河之会期间,你们好像并不知道燕春回是谁,所以才有了熊问那步棋。但从辰巳午得到情报并有所行动的时间来看…昭王好像更早就知道了答案?”卢野抓住了矛盾之处,并因此认定赵子并不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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