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最后他用五颗道元石,买了一张老熟人手绘的破地图。说是天狱世界战略级地图,画上却只有文明盆地,甚至文明盆地也画得不具体,字写得还丑。
记账真君忙着骂斗小儿卑鄙无耻、手段龌龊,又骂天气不好,身体不适,以及地形不熟,倒也没来得及追究两个逃之夭夭的小喽啰。
冀山战场在文明盆地正北方,玄龛关在东南方,便是走最近的路,也要斜穿半个文明盆地,路途遥远。
文永和穆青槐想着一路增长见闻,顺便挣些功勋,补充行囊,也算是以剑益行。便决定沿着文明盆地的边界走…这是一场艰难的长旅,文永希望自己抵达玄龛关的时候,已经做好登神的准备。
整个文明盆地,大体是个不甚规则的圆。从冀山战场走到鸫山战场的半弧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战场————其中最关键的当然是愁龙渡,在声名上紧随其后的,便是武南战场。
武南战场其实不是一个很大的战场,虽则曾经也有绝巅云集大乱斗,打得天崩地裂像是两族最终决战…在武安逃归、大战平息后,它还是回到了它应有的战略定位。
充其量只是一个中型战场,远及不上“两水三关四山”。
之所以声名赫赫,无非是坐落于此的武安城。城不在高,因人而名。
很多人来妖界,都会特意到此一游,来瞻仰当初大齐武安侯从妖族腹地归来的神迹,俨如朝圣一般一一其以神临之修为,转战妖界数万里,成功回归文明盆地。那般壮举往前不曾发生,如今也无人复刻。
荡魔天君那一次带回来的神霄情报,更是直接推动了现世剧变,也是这十年诸天大练兵的直接原因。
越是靠近神霄战争,越能体现当年那份情报的关键。
他的确影响了世界。不止在今天。
燹海战场在文明盆地的西北方,文永和穆青槐离开冀山战场后,却是折路东行。相比有人接送的卢野,他们不免显得步履蹒跚。
“格老子的…”穆青槐骂骂咧咧:“前几天在太虚幻境,差点被人骗了。有个人拿了一份上古人皇的诏令,说是上古人皇当年留下了后手,已经在天外复苏,准备归来领导神霄战争。现在给他三十个太虚环钱,将来就能获封伐妖大将军。”
文永操纵着至暗神龛在心脏休眠,笑道:“这种只骗真傻子的伎俩,还能哄到你?”穆青槐叹了口气:“不是,他手上那份上古人皇的诏令是真的,我想着去捡个漏…”
“人皇诏令?”文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唬鬼呢!?”
穆青槐‘唉’了一声:“当然不是真的人皇诏令,不过确实是漏出了几个上古文字,我怀疑是那个时代跟人皇有关的功法…那人不识货,不知在哪里捡到了,把它当人皇诏令来骗人。我想着花点小钱,把它骗过来。”
文永抚掌而赞:“这骗子有门道啊!明面上的骗局用来骗真傻子,暗藏着的骗局用来骗聪明人。”
“要不怎么说你们读书人坏呢?”穆青槐一拍大腿:“心意这就通上了!”
文永乜他一眼,没有跟他计较:“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穆青槐耷拉着眉:“我没发现。在交易之前,那骗子被五刑塔的人抓了,他骗得太多——好家伙,三百多个修士去了五刑塔告状,涉案金额已经达到了三万钱!”
“不是一个人只骗三十个太虚环钱吗?”文永讶道。
穆青槐幽幽道:“有更多人不好意思声张,当然也有一些…也是看上了人皇诏令。”
文永忍着没笑:“那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我受到了侮辱!”穆青槐咬牙切齿:“那个骗子竟然还没开脉,就是个普通人!容国乡里的农夫,在太虚幻境里开了眼界了,学着画了几个古字…就把这些个超凡者骗得团团转。”
文永先是大笑,继而叹息:“可见有些人能够超凡,并不因为他真的更聪明。他只是更有机会。”
穆青槐愣了一下,也敛住心情:“上届黄河之会…确实是改变了太多事情!”
上届黄河之会盛况空前,主持大会的太虚阁大赚特赚。
不仅高价重演赛事留影,还将比赛期间备战室的留影,结集售出,说是为了让观众“了解参赛天骄更真实的一面”。
此外还有什么参赛天骄的纪念人偶,什么一个云钱积一分、积分最高选手可登顶的“璨星大道”…搞得是如火如荼。
惜花真君黄舍利,都被私下称作“赚钱花君”。
很多人都有微词…一场黄河之会,到底赚多少是个够?
但到了今天,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消失了。
因为这届黄河之会赚的每一个铜钱,用在了什么地方,只要不是故意装瞎的人,都能看得到——
黄河之会后,依托于太虚角楼的太虚义学,如雨后春笋,在现世各地林立。
价钱已经十分公道的太虚角楼,再一次下调入境费用,只需一贯铜钱,就能在太虚幻境里待一个时辰(以云国铜钱为基础)。
这已是普通人咬咬牙就能承受的价格。
现今在太虚幻境里行走的凡人,已经越来越多,甚至超过了超凡修士的数量!
放在以前,凡人在修士老爷面前,也就比蚂蚁强上一点。哪有现在这样一群超凡修士被普通人骗得团团转的事情?
自古以来,现世人族都很重视普通人的力量,也一直有各种各样的发扬。
于国为“势”,于宗为“气”。
但太虚幻境又是一次新的喷薄。
当无数凡人的力量,在太虚幻境里体现,可以看到种种奇思妙想的迸发,他们用凡人的方法解决超凡难题,用凡人的智慧踏足超凡台阶!
太虚卷轴每时每刻完成的任务之巨,超乎过往想象。所喷薄的资源,塑造的繁荣…几如远古巨鲸的吞吐,深刻地影响了现世。
就在去年,第一座立足于妖界的太虚角楼,已经在燧明城建立!
征伐于妖界的人族战士,从此也可以在太虚幻境里修行和放松…当然也可以上当受骗。
“再过四年,又是黄河之会。”穆青槐叙说着他平凡的感慨:“也不知下一届是谁来主持…希望是西极真君吧,他端毅稳重,靠得住。”
“会是谁来主持,我也不知————”文永摇了摇头:“但一定不会再是太虚阁里的人了。”
当初荡魔天君在观河台上宣布退出太虚阁,将放还权力作为一种诚意的体现,以此获取诸方势力对黄河改革的支持。
这届黄河之会当然算得上是成功。但他在台上提及让水族列席太虚阁的事情,并没有得到通过…诸方势力的代表,也并没有挤进第二个人。太虚阁里荡魔天君曾经坐住的那个席位,一直空悬到现在。
五年前是争得最凶的时候,诸方齐聚太虚山,差点就打起来。黎国推举谢哀,魏国推举燕少飞,须弥山推举普恩禅师,书山推举照无颜,剑阁也抬了一手宁霜容…不过最后都未如愿。
哪家霸国都占不了第二席,剩下的哪家势力,也都拿不出个足够碾碎所有质疑的年轻天骄。
只剩八个人的太虚阁,阁员依旧各有风景,十年来威名响彻诸天。
唯独是当初最耀眼的那一个,退阁后独坐观河台,十年来一步不出。
有人说荡魔天君在杀死神侠的一战里受了重伤,坐关是为养伤;有人说他是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主动地淡化影响力;也有人说他在三论生死后,触及了无上契机,正在着手准备超脱。
当然这些都不是文永所能探知。
他唯独明白,这个世界的秩序是怎样的。
光照一时的理想,终究会如流星划过。刀子分肉才是永恒的主题。穆青槐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道:“唉,那些都是大人物的事情,反正跟我们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文永幽幽地道:“只是关系在于,我们不能够对这些事情造成任何影响,它却会深刻地影响我们。”
说到这里,他心中忽然有一种深刻的悸动,至暗神龛似有异动,故而沉意感受。
农夫不能够影响天象,可晴雨雷雪都会影响收成。
穆青槐沉默了许久,终是笑了笑,不管怎么样,老爷们给机会或者不给机会,都要好好生活,不是吗?
他抬起头来,眺看远处,嘴角咧开有几分真切的欢喜:“武安城到了!”
多少是想看看武安城的。来妖界这么些年,一直在拼前程,却是未能一见。
远远看到高大的城墙,看到城门前排着队等着入城的长龙————仅每年来此观光的游客所带来的入城费,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在穆青槐看来,武安城现在的主人,光入城费都要挣上不少,一准儿乐歪了嘴。
厚重城墙上斑驳的痕迹有人信誓旦旦说是荡魔天君当年留下的剑痕。
“应该叫相思印哩,这准是长相思留下的痕迹。”排在长队里讲述故事的人,手脚并舞,姿态夸张地说,好像他跟荡魔天君有多么的熟悉。
在后面又有人应声:“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了,我在白玉京酒楼喝过一杯!”
风声把笑声推得很远。
城头上飘扬着东国经纬旗,以及绘着一头猛虎的“英勇伯”旗。旗在风中猎猎地响,猛虎纵跃…仿佛下山!
“啊!!!”
穆青槐忽然双眸刺痛,不由得惨叫出声。
并不知攻击从何而来,只感到巨大的危险,生命本能的惊惧,不由仰头———
一念落心海,飞剑出灵台。
这束剑光窜空而走,以唯我之锐意,剖分头顶的元力,迎上那未知的恐怖…锵!
飞剑寸断,片片如蝶飞。
穆青槐仰面便倒!
“格老子的飞剑之术,难怪落后时代,果然要不得嘛。
他呢喃:“剑断啰我就没啰…”
“阿永,你晓得蛮…”
朦胧之中他看到好像有一个光团,飞向旁边不知为何痴立的文永。
怎么了,兄弟?
他挣扎着抬起手指,颤抖着召动一缕剑气,试图将其拦截。
但那缕剑气终究抬不起来,散在半空。
他的手也重重砸落地面。
继而是叮叮当当,一地碎剑的响。
倒也是热闹的。
文永的心神无限沉陷,落入至暗神龛,仿佛成为神龛的一部分。
曾经也是一个大国的天骄人物,有踏足黄河赛场的资格。十年过去了,他只是外楼境界,尚未神临。
这修为并不难看,天人之隔,不是谁都可以跨越。观河台上的星辰,落下来的也不少。
况且他的精力,早就转到了至暗神龛上。
燕春回所留下的至暗神龛,炼人魔为座,养至暗为灵,人魔所作的恶,是神龛所奉的香。香已点燃,灵已蕴生,他侥幸继承,只需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七年战场厮杀,血气滋养,即将蜕灵而神,这座神龛大成之日,文永便可一跃登神!
等同神临修士层次的假神,是轻而易举。比肩当世真人的真神,也非不可触碰。
至于阳神,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拥有至暗神龛,他至少还有做梦的权利。
他的心念下沉又高起,飞升又飞远。
他感到自己已经高卧九天!
视野之中天地茫茫,他似乎看到了无边广阔的妖界,似乎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太古皇城,乃至于更深更远处茫茫混沌。
我即是神!神性的视角不同于目视。
文永的视野又落下、聚集,他在巨大的雾掩的妖性世界里,看到一团火,像是一只盛满了五谷的碗…
他明白那是文明盆地。
直至此刻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至暗神龛已经功满,他正处于自然而然的登神反应。
神临是修士与这个世界的第二次缔约,与出生的那一次同等重要,他在感受这方天地!
要走神道的他,更是会与这个世界发生更紧密的联系。
但…怎会在今天?
怎会于此时?
怎么在妖界!?
他明明感觉自己的积累还未足,明明自觉还差一些时间…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打算在妖界神临。
现世之外神临者,不可洞察现世之真!
妖界在诸天万界里虽然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大世界,比起现世不过是穷乡僻壤。他这个首都来的富家少爷,岂可安居于乡下草屋?
在现世混得再潦倒,那也是高贵的现世人族!
现在这一切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生。
就像一个外出谋生计,打算攒够十两银子就回家的人…走在路上被人塞了十两银子,当场就满了行囊,可以回家了!
不,不止。
神性还在灌溉,他娘的不知道哪个蠢驴,在无节制地撒钱!
文永自觉没有资格被人这么大费周章地针对,他更是隐隐察觉到,这是整个天狱世界内,关乎神性的一次跃升。
就像大水漫梯田,他这亩荒地不过恰在旁边,恰逢水泽。
当然,笼罩整个妖界的神性跃升,针对的只是妖界之神。
或者说…在妖界成神者。
他恰恰有这拔苗而起的一步,在登神的过程里,恰被卷入其中。
文永竭力定心沉意,克制那几乎生命本能的登神的愿望。在妖界登神,还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一 封神台!
此界诸神,皆要受其所敕。
妖神自可不在意,他这个地道的人神,还不一上去就灰飞烟灭?
可是借力至暗神龛的坏处,便在这时候体现出来。
在他还未真正登神之前,他并不具备对至暗神龛绝对的掌控权,而至暗神龛此刻所得到的神力灌注,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掌控极限。
他像是一个孤独的渔夫,独自驾驭一艘失控的大船,撞上了一场迎面的海啸。
他竭力往回撤,船却一往无前…
神念跌落文明盆地,至暗神龛好像撞进了某个地方。
晕头转向之间抬望眼,文永看到——
一座座巨大的神龛升起来,一尊尊外显各异的神像,高坐于神龛之中。
一百,一千,一万…
慌切之间文永数不过来,心中却生起惊念——
这里就是玄龛关吗?
隐隐之中他好像触碰到什么。
登神…神性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