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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明月几时有

   但吕延度任由黯灭妖纹攀身,又何尝不是要决机于生死之前他亦不退,只是放出食妖花的那只  手,五指恰又合拢。虚空中无数错织的虚线,都在此刻被他所牵动。

    “出口即谶不可改也!鼠独秋!且来拆我头!”他笑着说:“或者······献出这身鼠皮,与我绣枕!”

    其声儒雅而残忍,之后是一张张星契,飞出他的大袖,展在空中。

    真如战旗横。

    而后星光闪烁,赤色漫天。

    那并不是温柔的红霞,而是酷烈的血披。

    在古老星穹的群星之中,有十三颗星辰在这时,璨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交相辉映,光压一时,竟叫群星都黯淡。

    但凡略知星象者,此时仰观星穹,都不免惊惧。

    这十三颗星辰,都是凶星——

    计都、罗睺、七杀、贪狼、破军、巨门、化忌、擎羊、陀罗、荧惑、铃星、天空、地劫。

    所谓“星契”,是占星者获得星辰认可的最高凭证。在自身能力范围内,几乎可以不设限地调动星辰之意,得到星辰力量的加持。

    以权柄而论,能高于“星契”者,也就是如观衍那般的玉衡主君。

    当然观衍既为玉衡主君,就很难再去染指  其它星辰。

    相对来说,“星契”者所受的约束,就要少很多。调和不同星契之间的冲突,也是星占者永恒的功课。

    比如四象星契,就相对容易成就。南斗北斗,就难以共存。

    那些强大的星占宗师,莫不以“星契”为自身遨游古老星穹的军勋。没有一颗签订“星契”的本命星辰,是不足以称“宗师”的。

    神骄大都督吕延度,以凶伐成道,从来都是当世拥有最多杀伐星契的星占大宗师。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签下“星契”的凶厄之星,竟有十三颗之多!

    此刻抬手一指——

    猩红光色如血瀑,瞬间将鼠独秋淹没。

    其气已被血光扑灭,其身竟被血柱贯穿。如此凶悍的天妖,当场被钉在长空。

    神骄入局第一刀,十三凶星杀天妖。

    此“天煞兵督”之阵,阵中从无生者。

    所谓织网擒曜真,哪里是机会,分明是陷阱!

    吕延度料定会有天妖暗中保护曜真神主,对人族有可能的偷袭进行反埋伏。在看到鼠独秋的那一刻,他也料定鼠独秋会迎着食妖花冲上来,与他搏命。

    如此他这从未展示的十三凶星,便发于绝隙,成就这必杀的局。

    抬手只是提子而已。

    在他的布局里,鼠独秋从来没有同他站上生死斗场的资格。

    那外显凶异的“黯灭妖纹”,就在他的脖颈扭曲,他却压根不曾投下关注…鼠独秋死了,这所谓的凶恶手段,也就消解了。

    此刻凶名远炽的天妖鼠独秋,正悬身在空中。十三道血色星柱,将他贯穿在那里。杀其意,磨其身,损其道,叫那绝巅的气息一路凋落。

    食妖花扑在他的脸上,正大快朵颐,啃得他没了半个脑袋!

    还在辛苦对抗十三凶星的鼠独秋,根本无法抵抗专门针对妖族而育成的噬妖利齿。尤其这朵食妖花,已经是荆国养出来的最强一株,还由吕延度亲自施展秘术驱动。

    但在咀嚼血肉的声音里,忽有嘎嘣一响。食妖花的血盆大口停在那里,利齿已是崩断了数颗,嘴里翻搅一阵,吐出一根手指头来!

    那是一根苍白僵硬且潮湿的手指。

    瞧着也并不如何坚硬。

    这两排可以啃噬天妖面骨的利齿,却咬不  动这手指分毫。

    而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食妖花张嘴而呕,吐出成百上千的手指头!

    这些苍白潮湿的手指头,纷纷逆星光而走,像溯游而上的鱼群。

    此刻的“天煞兵督阵”,已经演化一座血色的铡刀,正在血瀑般的星光中铡落,要予鼠独秋以最后的绝杀。

    却被这阴冷的“鱼群”所阻截。

    下一刻,这些密集的手指头,便合光聚拢,站起来一尊披头散发的、湿漉漉的身形。

    俄而一个展身,瞬息万丈,青面獠牙。

    此尊乃海族绝巅,是为孽仙皇主!其名“俟良”。

    他一把揪住了食妖花,将其从鼠独秋的脸上生生撕下!扯下烂肉破皮一大片。又连拔血柱,将鼠独秋身上的十三根血柱拔掠一空。

    更单手握着这十三根血柱,悍然高举,推着那血色铡刀更往上走!

    其高万丈,血色铡刀便也抬高万丈。

    过于遥远的危险,可以视作并不存在。

    整个痛苦的过程里,鼠独秋不发一声。只  在觑机的此刻,翻跃于空,一霎卷入阴影。他还没有走,阴影在星光中涌动。

    血色铡刀劈在俟良身上,却发出金铁长鸣。

    吕延度布阵尤其精细,这为了陷杀鼠独秋而专作调整的大阵,其消磨血寿的种种异能,在这当世最强的尸修身上,根本难有作用。也因此叫这杀局挣开一隙。

    “咦?”

    几乎是俟良现身的同一时间,这声轻“咦”在吕延度身边响起。

    身笼禅光的黄龙卫大将军,从吕延度身边的虚空涟漪中浮现。

    今日他难得地披了甲,的确不像个老农。虽然面上仍然见得憨实之态,可身上散发的隐隐血气,叫人无法相信他的良善。

    强杀鼠独秋而自身并不设防的吕延度,其本身又是一个饵!

    黄弗是那个收网的人。

    以他的判断来说,俟良在这种情况下出手,最佳的选择应该是袭杀吕延度————以鼠独秋强换吕延度,对诸天联军而言并不吃亏,对海族来说更是大赚特赚。唯一要付出牺牲的,只是妖族而已。

    所以他才藏在吕延度身边,吕延度也放任危险蔓延,就是等待下一场绝杀。

    一尊神君,一位天妖,怎么满足荆国这群战争狂人的胃口?

    但海族的孽仙皇主,却毅然选择援救妖族的鼠独秋,也因此避开了他的陷阱。

    这确实是出人意料的一步。

    往前追溯几个大时代,妖族海族不也彼此杀得天昏地暗么?今日却亲如父子兄弟!

    不过黄弗并不气馁,只道了声:“南无本师黄面佛!”

    又笑道:“看来人族带给你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罪过,罪过!”

    非是这些异族生而互信,有多么高贵的品德。

    而是他们明白,再不精诚合作,真心互盟,就再也没有喘息的空间。

    神霄一旦战败,诸天万界从此都是人族的后花园,予取予求,再无反抗之力。

    诸天有识之士,不得不携手共渡。

    俟良身为海族的绝对高层,必须要贯彻这种意志,身体力行地延续这种信任。

    他今天若是放弃鼠独秋,哪怕真个杀死了吕延度,对诸天联军的大局也是弊大于利。

    宁失一时势,不输一生志!

    黄弗随手一扯,将那刺青般的“黯灭妖纹”,从吕延度身上扯下。同样叫这儒雅的神骄大都督,一身血淋淋。

    随手梵火一卷,便似烧了一张人皮。

    黄龙卫大将军仍是呵呵地笑,一步蹈空,一拳又当头,正砸孽仙皇主面门:“汝之业,我承之。汝之父母子女,我杀之。举家同度,因果两空。南无本佛,善哉善哉!”这边鼠独秋袭击吕延度,乃至俟良、黄弗纷纷加入战局,也只是流光过隙一瞬间。

    那边曜真神主也不是个会站在那里发呆的。

    吕延度以十三凶星杀天妖,固然是霸道手段,但他用以兜住曜真神主的上占乾罗缚神网,也不可避免地弱势三分。

    曜真神主只是将身一拧,那些钩缠神力的引弦钩,便纷纷脱离崩飞。

    祂一举撕破那网,拖着仍在极冻中的神躯,自往曜真天圣宫而去——

    那是神霄世界一众先天神灵,“自发”为祂修建的神宫。

    在那里祂可以借用一众神君的力量,可以将体内潜藏的那个该死的罗睺揪出来杀掉!

    其实并不明白,今天这一切为何发生。

    按照祂从神霄世界百年演化所汲取的智慧,祂其实已经在极短时间里,想好自己该怎么做——

    诚然祂本心有着对妖族的亲近,对人族的厌恶。但祂不会明确表达态度。

    祂可以在交战的两方里摇摆不定,左右逢源。诸天联军也好,现世人族也好,哪个要赢得神霄世界,都需要争取祂的支持。

    祂可以从中获得足够的好处,让自己这尊“有望超脱”的神尊身,真正迈出那一步。甚至有一天从中立旁观者,变成裁判的角色。

    祂的超脱,也可以带来神霄世界的真正自由。

    但人族竟然对祂并不争取,一上来就行袭杀手段!

    一定要把祂逼成对手吗?

    所谓的“政治”,人族难道不懂?

    心念百转,化虹一瞬。却又骤止半途。

    迎面刀泼如骤雨。

    吕延度哪里会真给祂脱身的机会?

    撞破缚神网,刚好剥祂一层鳞。

    鱼已脱甲,网外有刀迎。

    这无所不在,无处不有的刀光,斩绝了曜真神主视线中的所有可能。

    灵觉中的警示简直在爆鸣!

    这一刻祂不得不调动体内封冻的神力,为自己披上一身华丽的战甲——

    雪色的甲片扬立似羽,与生俱来的神性记忆告诉祂,这是妖族大祖羽祯当年的战甲,庇护其横渡混沌海,拥有绝强的防护力,是当下最好的自保手段。

    但体内冰雪解冻,罗睺也作为其身的一部分,获得了自由。

    曜真神主战甲披身的同时,祂的神瞳之中就印出一个黑点。祂的神源核心之处,仿佛出现了一个无底的空洞,在不断吞噬祂的力量。

    那是罗睺的致命一击!

    祂仰头,天上落下来一座杀气滚滚的宝轮。

    砸在祂的头上,砸碎祂的头盔,套在祂的脖颈,竟像是一个项圈。

    此宝轮,外嵌七十二星。

    宝光浑耀一体,煞气聚成兵器虚形种种,劈头盖脸地向祂进攻。

    其名…极煞天轮  是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四的极真洞天所炼制。

    这是已知所有洞天宝具里,唯一一个可以最大限度升华兵阵力量的洞天宝具!也被称誉  为“第一战争宝具”,是不会被兵煞干扰,最适合应用在战场上的宝具。

    据说荆太祖在铸器之初,就是冲着超越兵仙宫而去。

    通常它的出现,一定伴随着强军。

    当然神霄战场开放,荆国是一定会有强军入场的,问题只在几支而已。

    不过此刻,真正随极煞天轮而至的,却是一个眉弧如刀、身着劲装的凛凛女子。

    极煞天轮是她推来,漫天刀光是她泼至。

    她是大荆帝国折月长公主。

    横刀折月,层云为她开。此身立于天地间,便如月莲一束,夺尽光色。

    “贱婢受死!”

    漫天如雪的刀光中,忽有一团黑影闯入,张臂张翅暴起发难。

    黯渊之主有两尊,其一鸩良逢。生得恶形恶色,势有奔雷山倾。

    此君倒握双刀一路破杀刀光而至,欲与唐问雪试锋芒。

    唐问雪却看也不看,只是虚握极煞天轮,扬手一攒!

    此刻极煞天轮为柄,曜真神主为刃。

    其人驭刀已如此,诸天难逢。

    套在曜真神主脖颈上的极煞天轮,就这样套着曜真神主,撞上了鸩良逢。

    鸩良逢速度极快,不欲自伤,也不愿伤着曜真神主,本能地避刀而走。

    即有一抹皎月般的刀光,举天而起,自下而上…将曜真神主裂分!

    就这样裂在这黯渊域主的眼前。

    唐问雪不回应骂声,只赐予…战败。

    “呃…啊”

    一度以永恒为念的曜真神主,自诞生之初就没有死亡的概念,却不得不面对自己在苏醒后的极短时间里,就被斩至湮灭的现实。

    最后祂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利益可以交换,可是都没有出口。

    荆国人做了决定,发了兵,然后就什么都不听。

    唯有漫天碎甲飞如羽。

    “想来羽祯死时,也似此般风景。”唐问雪平静地说着,一把推过极煞天轮,继续向鸩良逢砸去。

    而手中抬起那柄名为冷月裁秋的狭刀,遥天一斩,如向夜空举杯——似问古今过路者!

    明月几时有  那颗璀璨无极的、名为耀真的星辰,其上黑点还未逼退,却又骤见雪色。

    雪色瞬间染开,耀真之星腾然一跃,横上高天,自此成勾月。

    罗睺蚀星,问雪折月!

    将神霄世界最灿烂的星辰,折成了天上月。

    此世之明月,是荆国所高举。

    强杀耀真神主,原是为此,的确再没有比祂更适合的载体,没有比这更灿烂的明月——而今都为人族照。

    荆国备战多年,在神霄世界的第一步,是为“争天时”。

    但这一切不止如此。

    就在明月高升的同时,一卷黄袍飘扬在月下。一身甲衣、威风凛凛的黄舍利,履足高穹,单手按明月。

    她未有戴盔,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顺滑地披在身后。

    微抬着美眸,高扬着脖颈。古铜色的油亮的皮肤,在月下仿佛浸润了多年,被时光所锻打,无一处不光亮。

    她伸手便推月。

    轰隆隆!

    凭空一道霹雳斩来,霹雳中有雪亮的一柄獠牙匕首,直逼黄舍利的眉心。

    “大慈大悲,伤我者断子绝孙咒!全家死绝咒!”

    一座恢弘宝塔,从天而降,垂落无上佛光,将黄舍利护持在中央。

    又有狂风大作,呼啸成龙卷,绕在宝塔外,便如那传说中的护法天龙!

    此情此景,谁见了不敬一声“大菩萨”

    真个是禅意圆满,佛蕴深厚。

    雷音塔与景风相合,构筑高僧大德护道的防御。

    但那柄獠牙匕首只是轻轻一点,极致的黑暗就击溃了景风所化的龙卷,甚至将那雷音塔也腐朽!

    握持匕首者,是一个肥胖的老妪。妖征生在脖颈处,是一圈碧色的细鳞,如翡翠项链一般。

    正是黯渊之主,名为虺天姥的另一尊。

    她击破黄舍利的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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