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骄是吕延度的军队,这些士卒与他也缺少磨合的时间。
但顶级的兵家宗师,见叶则已知秋,意念稍窥阵图,即能掌军自如。
遂有此般军煞飘扬如飞带,长刀掠空万马哀。
兵煞限空!
兵势乱法!
兵意溃敌!
两支大军一旦铺开,顷刻更改了战场环境。虽不至于真个叫绝巅不能飞、无法施展法术、战意崩溃,却也产生了极强的限制,把这里变作宫希晏的主场。
此即兵家宗师在战场上的极致体现。他的刀光横折,在天地间自由生长,将极意天魔也一并划来,就此一刀圈压三绝巅!
黄舍利提壶坐定雷音塔,四面来风皆不动,只是静观八方。
端木宗焘独掌十万天衡卫,大阵分开,一队队在阵中被保护得很好的阵师、匠师飞出,推出一架 架钢铁楼船,并为“飞天堡垒”的主体,迅速修筑工事、刻印阵纹。
在这先锋夺势的神霄战场,即便是匠师,也是尽数调动的超凡,俗夫已难益于事。
十万天衡卫分为十部,结成大阵“天衡御”。
兵煞环空而转,结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将所有正在抢工的阵师、匠师都裹在其中。
“天衡御”之内,轰隆雷霆,如战鼓不休。
“天衡御”之外,风雨不侵,云雾不透,在月光下流荡着铸铁般的冰冷光泽。
飞堡尚未建成,这即是一座临时的城堡!
一架架凶狠军械,已经架在了“天衡御”的各处阵点之上,乍一看这金属球体睁开了千万之眼,森冷地瞄准了未知的敌人。
黄弗更无二话,引着黄龙卫如乌云过境,浩浩荡荡便赴东北那是妖族主力军队第一时间赶到的方向。
他要御敌于三千里外,为荆国建立更广阔的战场营地,为宫希晏创造不受干扰的战场无论敌援多少,在那之前,要尽可能吞掉蝉惊梦嵌在这里的棋子!
宫希晏悍然举军,是惊天豪赌。
在场唯一有可能动摇这场赌局的,只有荆国长公主,作为大荆帝室在神霄战场的代表,她有资格做更高层次的叙事。
但出身军庭皇室的她,绝不会让自己在战场的决定被感情影响这感情包括她与宫希晏的爱恨 情仇,也包括她作为唐氏血脉对荆国社稷的担忧。
皇帝已命宫希晏为征天大元帅,统御四军,她便只有听令的份。
此时举轮已嵌月,折身如孤雁骤返。人亦倾刀光,在泠泠月色中,斩出一双不断变换色彩的眼睛。
海族无冤皇主,其名“占寿”也!其在暗处被斩出,失去了偷袭的先机。在这个瞬间眸光急剧闪烁,遽停为蓝那是一望无际的蔚蓝色。
神霄世界有内海,名为“荒泽”,乃先天神灵大荒落所据。
此时占寿一眼,照海如镜。
海色映天光,波涛竟在空中翻卷。
浪潮之中有千奇百怪的战争海兽,一个个手握双枪、背负飞枪的海族战士,随着浪潮涌现。
此即无常海域的终极武装,“无常飞甲”。
代表海族以皇主强军,正式参与此处月门的争夺战!
蝉惊梦的战争动员,和宫希晏的军令,一前一后发出,各自都不留余地,而在瞬间把战争烈度推到极限。
不仅妖族立刻要军援,魔族、海族、修罗族,也绝不能置身事外。
在天是为一轮月,在地是四面八方的惊虹。
生死竞速,俱在其中。
猕知本是生还是死,是沉眠还是假装沉眠,这将成为一个长久的谜题。
非杀至太古皇城,不可得谜底。
将薄幸郎留在了太古皇城,将猕知本留在封神台,姜望提身挂剑,径往神霄之门。
这扇银白色的大门,他是世上最早的见证者之一,当时还藏在红妆镜里 曾经的妖庭至宝,几经破碎又修复,终于也成为灵性尽失的器物,仅能留作怀缅。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落幕后,景国闾丘文月请求他将此镜献出,好让景国复之,以用于神霄战争,广益人族。当然也有补偿若干,灵物不等。
齐国博望侯则代齐国表示,愿倾国力助荡魔天君修复此镜,不求存有此镜,但求镜有其用,照妖照龙都行。
他当场在观河台上,将此镜献于太虚道主,以偿还这么多年来,他在太虚阁的框架下行事,所得到的超脱庇护 太虚道主虽然从未真正出过手,但这份震慑真实存在。
太虚道主虽然根本不会在意,也没有任何私心感受,但姜望自己是在意的。
集天下行者之智慧,穷太虚幻境之力,若能修复此镜,重现远古威能,则于太虚幻境本身,于即 将到来的神霄战场,都是大益。
神霄之门的诞生、封印,和推开,姜望都是观众。
冥冥中自有一种缘分在。
当他跨过此门,也就跨进了缘分中 四下茫茫,宇宙混沌。
有万万里的雷电泛紫,有巨大的星辰风化为沙瀑。有一缕瘴气,蒸腾出无上仙境。有一个泡沫,破碎了误闯此间的某个生灵…宏图伟业的一生。
光怪陆离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秩序。每一步路都需要重新开拓,每一个动作都要打破混沌。
姜望立身虚无,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种种。
不在意方向的混乱,他所立足之处,即是此世中心。他抬步而走的方向,就是那个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前”!
传说世尊出生之时,就指天划地,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如今他也抵达了这个境界,九天十地,以我为尊。
故此抬眼:“阁下费好大功夫,请我来此,我亦欣然相赴!怎么近我却情怯?难道到了这时候,在你的地盘上,还要我请你出来”
那巨大星辰所风化的沙瀑,轰隆隆流过指隙,仿佛以此度量了时间。
握住流沙的手,缓慢合拢,于是在这混沌之世,逐渐观显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
此尊以长袍披身,肌肉如山峦起伏,筋骨粗大,皮有铜色。
他缓慢地睁开眼睛,仿佛开辟此世之天,而就这样注视着姜望:“黑莲寺方丈赠我这串缘分念珠,暂且叫你留一步。”
双眸真如日月悬:“我亦附着神霄开此混沌世,以为外客所居。留宿吧!不如也…三十三年。”
“某家不嫌陋室,但厌恶主。你说渡世弥因,我也认得。”姜望并不做什么高大的显化,只是平静地瞧着他:“未知你是?”
巨灵轰然而笑:“老子虎伯卿!”
太行大祖虎伯卿,曾与柴齐名的妖族领袖!
姜望如蚊虫虚悬在巨灵之前,相形渺小,声却从容:“用妖师如来成道前的念珠,来抓住冥冥中的缘分。以一尊神霄世界先天神灵为胎膜,外聚混沌所结成的附着于神霄的世界…叫我一步踏错至此间,确实是大手笔。”他摇了摇头,抬起二指来:“但我若不肯来,此地也载不得我。”
并剑指只一划 “我若不想见,什么太行大祖没听过!”
茫茫混沌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雷电亦切分,星辰则高举。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一指开天!
此陆霜河之剑也。以之在此,创造天地秩序。
姜望终于脚踏实地。
虎伯卿所显化的巨灵,也握住时之沙,轰隆隆行于天地间。
“好小子!助我创世,为我留沃土!”
他的声音宏大,如雷霆翻滚:“口中说得大话!那你为何肯来此间?”
姜望放松剑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角:“你为什么不在神霄世界拦我,同我争杀于混乱战场,却要另开小世界?”
虎伯卿哈哈地笑:“那是羽祯大祖所创造的希望之地,老子不想打坏了它!”
“我的理由差不多。”
姜望已放出见闻之仙感受这个新生的世界,就如虎伯卿正以双脚丈量大地。
后者抬步起群山,惊天动地,他却卓然而立,淡看春风。
他的声音轻缓,也似微风拂面而去:“人族的旗帜已经竖在了这里,此即为人族一飞地。此剑奉于天下,不好再割人族之土。”
但那一缕出于唇齿的吐息,终究浩荡为吞咽混沌的龙卷。
西北天缺有霜杀之风,落到大地是白龙过境。
呼啸间将层峦叠嶂都敲碎,将虎伯卿丈量又夯实过的土地,开出沟壑河渊来,竟如犁庭一般!
“哈哈哈,人族一飞地!”虎伯卿大笑遽止:
“尔入囚笼不知厄,死到临头作惊人语。好狂徒!在现世被吹捧惯了,真当自己是无敌绝巅吗?”
双方开世又争世,抢夺这个新生世界的权柄。
参与笼中斗的二者,入此笼中,都要先把住铁笼的钥匙,让自己有进退的自由。
虎伯卿已经很多年没有步量大地,上一次还是在妖界行走,边走边笑,狂歌当哭。
那时候他还在问,为什么天生贵胄的妖族,竟沦为笼中雀,阶下囚。
如今他已不再问,因为他正在行。
他俯视着年轻的姜望,思绪拉到很远,仿佛看到时间长河里,一次次的浪头。唇齿之间有涩味,声音却豪迈:“昔日我与姬玉夙分生死,他也号称‘无敌衍道’。我称量他的剑,却也不算什么!”
姜望微微而笑:“《景略》上说‘七年逐虎’,原来是司马衡笔误。当年竟是你逐走了景太祖?”
虎伯卿纵然为妖,难道能说司马衡笔有不实?敢说司马衡误笔吗?
他只是呵然一声,呼啸雷霆:“两军交伐我不如他,阵前搏杀他未胜我!”
天空已经高举,被两位绝巅者的恐怖力量开拓。
此刻是黑色雷霆与青色雷霆争锋,在空中撕咬翻折,像两条彼此纠缠的大龙。恰如棋争,正是劫逢。
“好一个未胜你!”姜望笑意愈浓:“妖皇也未胜我羽祯不能同我争锋,想来彼辈,也不过尔 尔!”
“黄口小儿,倒是个牙尖嘴利的。”虎伯卿不见动怒,只乐呵呵地斗嘴:“老子跟柴齐名,并举妖土,压得一众人族绝巅噤声时,你爷爷的爷爷都还在吃奶!你的无敌衍道,难道只靠口舌吗?近前来!”
双方正在争天权,天空大地,山川河流无所不争。此刻谁先放手,就等于放弃了战场的主导权。
对于彼此,先出手反而失先机。
“柴道主自然是值得尊敬的,但你说你们齐名…”
姜望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书上说景太祖‘七年逐虎,九年退柴’——”
“史笔一字春秋,我亦逐字揣摩。”
“你比柴,差的不止两年时间。还有一个‘退’字,和一个‘逐’字。还有你仗虎族之威风,徒留族势,而柴力挽狂澜,拒景九年,独显其名。”“史书上区区一句,你就有三不如。不提今日祂已超脱无上,即便同境之时,你差之何止三分”
他微微地笑:“怎么,你们妖族也有强行齐名的习惯吗”
虎伯卿却是大笑回应:“我自然不如柴道主,怎么你自觉强过姬玉夙吗”
姜望云淡风轻:“论及对现世的贡献,对妖界的开拓,对你们这些妖族老前辈的打击…我当然不能跟景太祖比。”
“但若以战力而论。”
“江山代有人才出。”
“今之无敌,必胜昔之无敌。”
他的眉头只是轻轻一扬,那凌世的锋芒便再难压抑,如峰起群山,树魁林海:“不然时代的进步何以体现,先贤的功绩何以彰显,我何以魁称绝巅?”
虎伯卿摇头而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又带几分冠冕堂皇的话,你倒是和姬玉夙一个路数,张口就来他已妄至魂消,但不知你更狂到何时!”
“这就狂了吗?”姜望在这时抬手。
天空青雷骤击于玄雷,使之见裂千万段。
他的手探在空中,取来雷珠颗颗,似取一串珠帘。
“你转渡世念珠,自张世界胎膜,自开此世,才能与我争权到此时。山已绝巅,见天高而觉天狂耶?”
他抬起眼睛,此世顷刻轰隆雷响,万千电光,都只向虎伯卿杀去!
此世雷罚遂应他意,此世天权都为他夺。
“古往今来天时在我,四方上下唯我无敌!”
无论真正生死搏杀,胜负如何。
以姜望对现世天道的掌控,在天权的竞争上,诸天万界亦只寥寥几个对手,而虎伯卿不在其中!
他到这时才踏步,大踏步地向虎伯卿走去。
手中未按剑,天地都作鸣。
像一粒尘走向了一座山。
今以微渺杀宏大。
当然在事实上,掌握了此世天权的姜望,才是这个世界里更宏大的那一个。
虎伯卿手中握住的流沙已逝尽,这是他在天权对峙中所争取到的时间。
大手一捞,却是在广阔天地间,捞起了一串念珠。
圆润光洁的每一颗,都映照着天边的雷光,流转着世界边缘的晕影。
“渡世念珠”每一颗都是缘分所结,所以又叫“缘分念珠”。
当初妖师如来叛离古难山,带走《渡法正典》,也称是带走了与佛的缘分,自此建立黑莲寺。
虎伯卿正是以此念珠,牵引缘分,把姜望诱来此世。又用这串念珠,映照姜望的天缘。
而后他单掌推山!
这只大手如巍峨天柱,掌托一座绵延山脉,好似天外之天。
“大千世界,谁敢称无敌?”
他以此山为投枪,猛然砸向姜望:“虎伯卿好杀无敌者!”
此山磅礴,其名“太行”!
曾经在远古时代,就是虎族的圣地。
当年妖族大撤退,虎族圣者拔此山而归妖界。
今为虎伯卿作兵戈,杀向现世第一绝巅,可谓“归途”。
真有几分远古时代的辉煌照影。
姜望却只是骤张五指。
亿万顷的雷海顷流而下,浇透雄山。隐隐只能得见几分山色,雷霆挂在山体上,垂成一道道青紫色的锁链。
姜望的五指又合握。
道则的碰撞,道质的交锋,不过都湮在雷霆里。发出声响也都闷。
雷海缚山便骤紧雷光愈收,山愈小,到最后只是一颗泥丸,落在姜望掌中。他垂眸俯照,声亦淡然:“这就是太行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