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赤心巡天 > 第十三章 天眷
中了毒的禾苗。

    所谓“春死”,岂不正是勃勃生机的凋零?

    生死之间,有真正的力量。

    陈泽青常常觉得自己是完全属于这支军队的,生与死,长久在他身上发生。

    “春死听令——”

    他波澜不惊地指挥:“举戊土旗,用青龙盘,依托星槎大阵,以九龙游天阵式构筑防御。”

    星蚁把他的声音,传递到该到的地方。

    军中各处关键位置都有令旗挥扬,做更具体的移动指令。

    简单,直接,高效。

    乍看无边无际的军队,如流水分垄,自然泻为十列,万人结阵,兵煞相合,顿起墨绿青龙!

    一军盘龙在地,九龙高起在天。

    神龙吟啸,在空中交织成网,构成元力潮汐下的第一重防线——

    是的,恰在此刻,阮舟所引动的元力潮汐爆发了。

    而春死军在陈泽青的指挥下,不仅预留了元力潮汐的扩散通道,还借力元力潮汐的这轮爆发,让本就稳固的防御阵式更加厚实。

    事先没有沟通,观星台的消息才刚刚发出,但他明白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陈大帅——”英武不凡的朔方伯大步走来,把住了轮椅扶手:“我来为您推椅,为您担当近卫!”

    远处正要往这边靠拢的谢宝树,一时停下脚步。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成熟了许多。虽然觉得这小小年纪就会逢迎的伯爷面目可憎,却也连个白眼都不甩出来,反是露出一个“你过去我就放心了”的表情。

    接着便拔出长剑,飞天而起:“谢宝树请为亲军旗队——但有所命,必达三军;三军所发,必为先矢!”

    这确实是打了底稿的台词,写在军报上,不知有多么好看。

    从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被一打三碾压、痛失参赛权,一直到今天,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被重玄胜欺负,被明光大爷抢头牌,跟易怀民争风吃醋、掉头又被重玄胜欺负…他谢宝树也该一鸣惊人了!

    其余朝宇、祁良华等,也都向陈泽青靠拢,纷纷请战。

    朝宇不善言辞,只是提刀做事。祁良华倒是也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已被军鼓淹没——真没胆子叫鼓停下,让他先说两句。

    这些并非出身天覆、春死的俊才,贸然加入军阵,替换原先将领,并不能拔高军队战力。所以都是作为机动力量存在,因其天才、实力,在战场上都是有一定自主权限的。

    值此大战,星穹生变,陈泽青这等要出面力拒山洪的人物身边,反倒是最危险的地方。

    他们群聚而来,当然是有立功之心,可也是绝不惧战的本色。

    陈泽青对此不予置评,只是不停地调度军队,聚拢兵煞,一条条地发布军令:“吴渡秋,着你部发棘舟千艘,潜巡星槎巽位之外,彼处兵气不定,必有暗袭,命你截停彼部,减员五成之前,不许放一卒登陆——”

    吴渡秋本来像颗钉子般扎在陈泽青旁边,坚定拱卫春死主帅。这时接到军令,也没有别的话讲,深深看了这群凑到大帅身边的俊才一眼,便抽刀飞远。

    将为兵胆,他是军刀。

    上有所命,刀必无回。

    这时有轰隆巨响。

    以“方天行舟”为基础,临时构建的齐军中枢营地前方,绵延数万里的雷霆带,被一抹开天辟地的刀光所截断了。

    整个凡阙天境,为之静肃。

    庞然如山岳的战争海兽,一头接着一头,从临时斩开的空白处穿来。

    握举尖骨分水戟的海族战士,个个眼神肃然,铺满战争海兽的背脊。有兵煞滚滚,更在战争海兽之前,拟化为一杆长有万里的“三叉神锋”!

    兵者,万世之争。诸天联军意欲反伐现世人族,学的第一个就是兵家之术。

    轰轰!

    兵煞聚成的神锋,撕破了元力潮汐,撞在九条墨绿青龙交织的防御阵式上。

    对撞而产生的兵煞残气,如黑色烟尘,蒸腾成雾,一时盈天。整座“方天行舟”,都好像随之摇晃了一下。

    “哈哈哈——”

    一尊身披玄黑色战甲的身影,狂笑着显出形迹,耸峙于高穹。

    他低下头来,五官尖刻,眼珠子转着幽幽黑光,将恐怖的压力尽数倾泻:“先前写歌骂我那小子,还活着吗”

    无当皇主“渊吉”也。

    亲身出阵!

    被这样一尊绝巅强者记住,绝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那意味着一旦战败,即便三军都能脱身,他也是逃不掉的那一个。

    谢宝树却飘飞额发,面璨神光。

    “何其有幸!我能得一皇主垂视!”他传讯于陈泽青:“今赴也,愿大帅得机。”

    接着便拔身高起,目悬明镜,观照渊吉,而口放狂歌:“爷爷还在!你还认吗!”

    虽然隔着“方天行舟”的大阵保护,间隔漫长距  离,谢宝树却如置身荒野,独面远古恶兽,全无半分安全感。

    可他得意得很,放肆得很。

    在痛骂且狂笑啊!

    如其所言,竟能在战场上得一皇主垂视!他这毕生不可能绝巅的角色,被同辈天骄压制得喘不过气来的角色…

    他这一生,难道不是有这一次,可以让他的叔叔骄傲吗?

    从来都自负是“天之骄子”。

    可也明白只有今天,能够光耀谢家门楣。

    渊吉怒极反笑:“竖子猖狂!岂不知——”

    “渊吉老狗缩海沟,怒须戟张涎横流!”谢宝树一声大骂,将他高高在上的呵斥截断。

    反正身在“方天行舟”,也不怕被捏住脖子。

    他抬剑舞袖,意兴疏狂!

    “幽瞳两盏鬼火油,照你蠢相几时休?”

    “无当皇主?百无一当,好大名头!中古天路横沧海,割须弃甲逃如狗!”

    “老东西,来认爹。没父母,到处求。”

    “爷爷在此!唾你三秋!”

    “抽你老筋做钓线,扒你新鳞补漏舟!”

    “熬你贱骨点天灯,照你海族万世羞!!!”

    他骂得痛快,骂得亢奋,骂得毕生道术扑出大袖如云起,都有升华越格的表现。

    那些痛骂渊吉的歌诀,飞成一个个大字,龙飞凤舞地穿出大阵,迎上高穹。虽不可能真个伤到渊吉什  么,也的确为他染上几分墨色。

    骂得太脏了。

    渊吉像是那种话本故事里典型的反派,表现得强大但愚蠢,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闻歌大怒,怒火都烧在了眉毛上,而眼睛低垂,恶狠狠地瞪视谢宝树。

    在这个瞬间他好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不顾及“方天行舟”防御大阵还未被击破的现实,强开渊瞳!

    他黑色的眼睛仿佛成了无底的深渊,大袖飘飘的谢宝树,就在这深渊中坠落。

    如此隔阵发力,损耗巨大,为一个暂只神临境界的小角色,万分不值得。

    可正因其不值,谢宝树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除了嘴巴还在骂,身形已如飘絮,渐垂渐散渐轻,飘落深渊。

    他当然是恐惧的。

    可是他还痛骂着!

    “方天行舟”上见此之战士,无不目眦欲裂。

    但齐国军纪严明,他们又是最优秀的战士,没有主帅命令,无人妄动。陈泽青还是不紧不慢地完成了一系列军事调度,将他权限范围内的事情做到极限,最后道:“鲍玄镜,既为近卫…随本帅接战。”

    鲍玄镜将长剑往后一拨,推着木轮椅便往高穹飞去,其声高扬:“末将领命!”

    早已经准备好的天覆军,几乎同时腾起。

    还在空中,就已经列好军阵,排好阵旗。

    陈泽青拍过扶手,抽出一支木柄细剑,抬起来便刺——大军兵煞迅速凝聚,汇成一柄惊天长剑,随着他抬手而高举,直刺怒不可遏的无当皇主。

    今又合军战绝巅!

    精通兵略,已经神而明之、洞真在望的鲍玄镜,在军阵之中有相当重要的作用体现。其提剑拱卫于陈泽青身侧,分担了主帅的指挥压力,使军阵运转更自如几分。

    天覆之剑推着强开渊瞳的无当皇主走,竟然势压一筹。

    数以十万计的战士,经过长期艰苦训练结成的军阵,相较于真正的绝巅强者,往往失之于灵巧,只能打阵地战。但恰恰无当皇主现在是进攻者,局限了自身行动,且因暴怒杀人,露出了空当。

    遂有这一番压制。

    渊吉被陈泽青挥军抵住,无当海军三叉神锋也被阻在“方天行舟”外,不断嗡鸣的射月弩,炸起漫天流虹,不时带走精锐的海族战士。

    来自无当海域的名为“饕海”的战争海兽张开巨口,彷似一只无底的口袋,将漫天飞虹尽数兜住。

    这下连观星台上的钦天监星官都上阵,成箱的元石被推进“源舱”,“方天行舟”上的各种杀阵,不计损耗地轮番爆发!

    一时“方天行舟”高处,种种杀术道术几成瀑流,死死将敌军攻势截住。

    可敌军非只一部。

    双方鏖战的关键时刻,天禧皇主“海祝”,又引神溟飞骑轰至,乌泱泱如一团飘来的云。

    对于一尊绝巅和一支强军的正面轰击,仅靠“方天行舟”的防御体系,和春死军缺乏名将主持的结阵应  对,根本没可能扛住。

    陈泽青已合天覆军大战绝巅于高穹,根本无暇回顾。

    但表现在战场上——徊游星槎高处的春死军诸部,仍然是有条不紊,错织密集,竟然依托“方天行舟”,主动向神溟飞骑进攻!

    很明显,一直坐在中军大帐里的那位主帅,已经接掌了军队。

    双方主帅并不喊话,但血淋淋的交锋一触即烈。

    两支精锐军队撕咬在一起。

    兵煞和兵煞的纠缠,是赤裸裸的兑子!

    海族的生命,兑换人族的生命。

    这场厮杀只有金铁的交响。

    “海祝”似乎有意展现他的兵阵艺术,不断地调度大军,变幻阵列…而春死军都给予滴水不漏的回应。

    然而战场不是展现公平的地方。

    以多打少、以强击弱,才是永恒不变的兵家哲学。

    当此时也,四军混战,星槎轰隆,绝巅吞天啸海。

    又有汹汹魔气如海潮翻滚,直接将雷霆带都淹没!

    自此“方天行舟”八方无屏,风雨冰雪都能砸落。

    浩浩荡荡的九貔魔军,踏潮而至,群聚竟无声。

    如雕塑般给人以静谧的恐怖。

    魔雾升腾,其中魔影幻变,一尊尊巍峨身影,洒落辉光,仿佛九天神灵。

    其中最高上的那尊神像虚影,如诸天万界,众神的王。

    “大战正当时!”魔日高悬般的眼眸睁开来,垂落冰冷的审视:“谁当九貔?谁来合朕?”

    飘扬的经纬大蠹,一时被风压低!

    偌大“方天行舟”,竟然剧烈摇晃。

    “姜梦熊!”渊吉竟然被陈泽青引军压制,但已抬出战戟,且战且退,纵声狂笑:“再不出来,你的这个残废弟子,就要被本尊收下了!到时候你也要去沧海徒然垂泪吗?!”

    猎猎大蠹之下,长久沉寂的中军大帐,终于是发出声音。

    “若非皋皆锁死迷界三十三年,敖劫现已匍匐在我朝天子陛前,为紫极殿一盘龙柱!”那声音傲然高上,有小觑天下的姿态:“渊吉、海祝,你们竟然在这里排着队等着送死。”

    “还有你——神魔君!”

    “好不容易在边荒逃得小命,今日又迫不及待奉至本帅帐前吗?”

    声音的确是姜梦熊的声音。

    人嘛…

    得到了齐军元力潮汐禁密,又经过了联军的反复验证,以及此刻战场形势的最后确认,神魔君再无犹疑。

    他直接俯身下来,身在九貔魔军更前,卷起黑色鎏金的神袍,一拳轰开高处接连三重法术防御网…轰在“方天行舟”应激而发的最后一层光罩上!

    整座“方天行舟”,无数法阵,剧烈闪烁。

    许多操纵法阵的阵师,当场吐血身亡。

    奉命率一万大军、千艘棘舟在星槎东南方向阻击敌军的吴渡秋,已经成功完成阻击任务,阻敌于星槎之外,却在这时留下三百艘棘舟断后,自领棘舟五百艘骤然折回仰飞——

    向肃然阵列的九貔魔军冲去。

    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军神在做什么,在不在“方天行舟”上…他不知道。

    但齐人的此次远征,一定会胜利的。

    “必胜!!”

    他站在棘舟之上,高举军刀,声扬天境!

    已经加入阵师行列,正在带队修补法阵的阮舟,在轰隆巨响中怔在当场,眼睁睁看着面前已经修补到一半的法阵,瞬间溃为烟气。

    她近乎本能地召来阵盘,以做临时性的法阵替代:“快!打开阵舱,取来阵盘顶上!”

    修补法阵已经来不及了,只有用临时的阵盘顶上,先将防线稳住。

    可回应她的不是一众星官、阵师的行动。

    而是庞然如浮陆的“方天行舟”…整体性的崩溃!

    具体在“方天行舟”上,大体是以九宫划分区域。

    现如今…

    乾宫黯灭!

    坎宫黯灭!

    艮宫黯灭!

    接二连三,一片一片的区域熄灭了。

    在阮舟终于有一些茫然的眼神里…终于轮到了中宫区域。

    于一切被黑暗席卷的区域里,唯有中军大帐所在的中宫区域,还有着零星法阵散发的微光,也像飘摇烛火般孱弱。

    人们紧张得不敢呼气,似是害怕自己的吹息…会扑灭这余光。

    硬抗“方天行舟”无数大阵轰击、并将之全部碾灭的神魔君,完全不顾及自身损耗,笔直杀进星槎内围,直扑中军大帐:“姜梦熊是吗…如你所愿,朕来奉颅!且让本君看你这中军帐中,都藏有谁在!”

    而在此之前,先有一张假面,从一个枯耗道元血气而死的阵师脸上,悄然揭起,飞进帐中:“哈哈哈哈…曹皆!敢在神霄战场唱空城计——你有赴死的觉悟吗”

    还在抗争的人族战士,闻此言者,无不惶惑。

    幻魔君亦有一张假面至矣!

    齐人中军大帐里,果然是曹皆暗代姜梦熊,姜梦熊则是另有机密之事!

    关于这一点,幻魔君已经在鲍玄镜那里得到了最后的确认。

    今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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