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赤心巡天 > 第十九章 茶歇
像刚刚开始。

    可其实从蓬莱岛在海外降临第一道意志的时候,关于这场棋局的胜负,就已经被锁定。

    蓬莱是来收局的,并非落子。

    咔咔咔咔。

    巨大的娑婆龙树上,裂隙如电光张扬。

    这天外之天,竟然昏昏沉沉。

    轰轰隆隆!

    这无上之佛,竟然摇摇晃晃。

    在某一个时刻龙佛怔看前方。祂看到天倾骤雨,洪泛人间,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龙族,丢鳞弃角,仓惶西顾;祂看到苦海生波,满目疮痍,流着泪相拥的同族们,却说以后这就是家园。

    祂看到菩提树下枯叶落,斩龙台上漫血潮。

    祂想到曾经闻道而喜,后来见佛生恨。

    杀死普贤祂并没有真正觉得痛快,世尊死后反倒空空荡荡!

    这么多年文殊不敢见祂。

    祂又敢见文殊吗?

    所有过往的伤痕,再一次给祂伤害。

    圆满无上的超脱者,在自己的经历里千疮百孔。

    朝苍梧剑的剑光照着祂,让这些故事没有一页能翻篇。

    祂圆睁着洇染佛血的眼睛。

    祂所看到的诸天未来,无穷可能,正是一连串破裂的命运气泡。没有一种关乎未来的可能,能够真切存在。

    祂的过去变成了现在正凌迟祂的钝剑,祂的未来在时空追逐中被无限次斩碎,变成了虚妄,祂的现在属于此刻。

    可在“此刻”中,唯一真切的只有对面的蓬莱道主。

    此尊还坐在那里,其身高大已不可见,其眸如海海无边。

    虽宇宙之大,不可括其身。纵苦海无涯,不过祂眼中波澜。

    这是人族最古老超脱者的压迫感!

    辉煌万世的龙佛,在这样的时刻,轻轻一叹。

    祂没有再反抗。

    或者说,坐在那里,就是祂反抗的方式。

    “我当死。”

    祂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了这场漫长的斗争。

    用一个“死”字,宣告了祂和蓬莱道主的胜负。

    娑婆龙杖在迷界和朝苍梧剑对峙了数十万年,一直都分庭抗礼,不落下风。直至终于被抓到机会的这一刻…蓬莱道主才第一次与祂坐谈,然后一剑将祂逼至死境!

    “可这局棋还没有结束。”

    龙佛看着蓬莱道主,很是认真地说:“对位的执棋者可以离开,我可以缺席…我押注的未来,却会在他们身上实现。”

    “他们?”蓬莱道主问。

    “他们。”龙佛道。

    蓬莱道主不置可否:“我将以永恒的时间,替你见证。”

    自永恒跌落者,何以言胜?

    龙佛的手还停在钵上,仿佛棋盒的盖子,盖着那幽幽繁星:“吾乃当世灵山第一,尊为天佛,令为龙佛,号有不朽!”

    “古往今来善信,皆受益于天佛。天下万方禅修,皆受害于龙佛。”

    “天生万物,沧海横波。地德载厚,玄黄为钵。”

    “吾既死,时空见朽,永恒得坏,就以星穹为墓,旧钵为棺,群星随葬,不失礼也。”

    只此一句,方桌摇晃!

    两尊超脱者坐在各自的位置,都不会再挪身,而这天外之天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

    龙佛不得不面对朝苍梧剑,不得不在过往的伤痕里一再受伤,但蓬莱道主也必须接受祂就葬在这里的事实。

    既然乞活如是钵是祂不可回避的因缘。

    是朝苍梧剑从过去、现在、未来,同时斩出的联系。

    那么现在被乞活如是钵容括的所有…也要随祂一起因消缘解。

    所有因缘至此的登圣者,都是祂棋盒里的棋子!

    棋手走了,棋盒封了,棋子也不再启用。

    不论何族何名。混战于古老星穹中,那些登阶为圣、等闲绝巅不可近的强者,都将在龙佛寂灭的那一刻,成为龙佛坟头的荒草,化作宇宙的尘埃,永远漂浮在古老星穹中。

    从道国层面来说,正与无染卧山论道的混元真君虞兆鸾,正在无差别轰击乞活如是钵和东海龙王敖劫的灵宸真君季祚,一旦损失在此。

    中央帝国无疑是星穹战场最大的输家!

    于道国是整体性的损失,于道脉是巨大的创伤。景国帝党和道脉的实力对比,瞬间失衡,往后的局势是一团乱麻。

    须知不久之前,西天师余徙才得以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登得掌教之位。

    于整场神霄战争来说,人族和诸天联军大约是完成了圣阶层面的大量兑子,勉强算是均势。

    可古老星穹本身…它的隔绝,将会成为一件更长久的事情。

    群星湮灭,宇宙无光。

    此后漫长的岁月,星光当然还会汇聚。古老星穹当然还会诞生,可那至少要经历一个现世的大时代,绝不会在这场战争里完成。

    龙佛频繁出手拨动风云,尽管落子无痕,将所有条约都规避,从未真正“犯规”,但或许也早就意识到今天的结果。

    而这结果,是祂的下一步棋。

    以乞活如是钵的因缘杀祂,也要毁掉这因缘相系的一切。

    诸天联军还是会保留在古老星穹这里建立的战略胜利!

    不。不止如此。

    蓬莱道主这时已经看到——无尽沧海深处,那藏于劫后的归墟世界里,有一颗旷古绝今、有如星辰闪烁的龙珠,正在急速上升。

    准确地说,是天佛寺里皇姑老尼一死,它便受激而启动。中古龙皇羲浑氏的血脉,催动了这颗古老的龙珠。

    那是龙佛为空无星穹准备的礼物。

    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古老星穹唯一的星辰。

    人族当然有能力创造星辰,就像在妖界天空升起的那些,可绝对无法和龙佛留下的这一颗龙珠相争。

    也就是说…古老星穹一旦扫空,诸天联军将立刻占据古老星穹的主动权。

    这当然是违规的。

    龙佛这样直接地干涉战争,会引来《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最直接的打击。

    可那一刻龙佛已经死了!

    超脱之盟诚然有跨越古今的伟力,但唯独无法制约一个已经死去的超脱者。

    在龙佛的心中,神霄战争的胜利,竟是一件比超脱者生死都更重要的事情。

    这一刻祂清晰地向蓬莱道主昭明。

    “如果我死在今天,我想问你——”

    龙佛单手按着乞活如是钵,上身前倾,将死一刻却咄咄逼人!

    祂问:“蓬莱道主,你会成为下一个犯规者吗?”

    祂为了海族频繁动作,以至于被蓬莱道主抓住马脚。而祂以死落子,为诸天联军建立战争优势。

    蓬莱道主会为了抹掉这份优势而做些什么吗?

    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是否有与祂同等的决心!

    时间在这里是停止的。

    沉默也的确存在过。

    蓬莱道主静静地看着龙佛,温润地笑了:“我不靠犯规赢得胜利。”

    祂眼眸中沸腾的海,已静为幽幽的潭。

    那斩古绝今的锋芒已经消失了。

    朝苍梧剑回到了它应在的时光里。

    “那么暂且搁棋吧。”蓬莱道主懒懒打了个哈欠:“现在是茶歇时间。”

    祂并不急于抹去龙佛,便悬其命于此,那么古老星穹也不会寂灭,乱战于星穹的一众登圣者也不会死去。龙珠登星也就可望而难及,永远在归墟等候。

    方寸棋争,小术也。

    煌煌大势,方为弈道。

    在过往的那些时间里,朝苍梧剑每次对娑婆龙杖占据优势,都是因为人族对海族的胜利。

    这是确定的胜利,接下来也不会例外。

    祂只需要“暂停”,此外什么都不用做。

    所谓胜利之舟,会被时间的河流,推到祂面前。

    龙佛广袍大袖,一手覆钵,缓缓闭上了带血的眼睛:“我拭目以待。”

    平静的眼眸,嵌在白色的面具中。

    面具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篆,分明文气贯通,是一篇雄文气象。

    可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不能读懂。

    字不成句,句不成章——理论上它不该有文气。

    可情绪激烈,笔画锋利,好像每一个字都要透纸而出,渲染一些什么。

    早些年还有人怀疑它,觉得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是这篇文章的问题,都觉得是自己境界不够读不懂。

    因为面具的主人,是“布衣谋国”王西诩。

    这篇文章,他写了半生。

    星穹隔绝是他所知,星占宗师在这时候很容易成为敌军的目标,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他不能不来。

    甚至不能晚来。

    古老星穹的隔绝,每多一刻持续,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损失。

    神霄推门,六大霸国担责天下,为人族先锋。

    就整个神霄战场而言,六国早就划分了自己的攻伐区域。

    当然也有守望相助的默契,但更多是卯着一把劲,要在这一场决定人族运势的大战中,分个子丑寅卯出来。

    不说“定鼎神霄者为六合”,也是“先定神霄者诸侯伯长”。

    这是大家都要认的神霄至功,更会得到人道洪流的反哺。

    不过在星穹隔绝这样的大战略劣势前,争功争先的心思必须放一放,团结合作才是唯一的答案。

    诸国星占强者,都是老朋友,也都是老对手。

    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索星穹真相,当然也在想办法沟通彼此,共通信息,集众之力,解决难题。

    王西诩做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

    他选择去支援宋淮。

    诸葛义先死后,人族星占第一人究竟是谁,或许有很多争议。

    但名声最大的那一个,毫无疑问就是东天师。

    毕竟四大天师的历史,也能算是贯穿了人族的文明长河。

    (其实诸葛义先活着的时候也有很多争议,但一来超脱之死为砝码,二来…死者为大。目前大家普遍认可他是星占第一人。)

    论名声,论地位,论实力,倘若诸天联军要对星占宗师下手,宋淮绝对是最重要的目标。

    相较于陷在黑暗迷雾中的古老星穹,“宋淮的行踪”显然是一个更容易推演的答案。

    尤其是在这种需要大家守望相助的时刻,宋淮大约也不会在行踪上,对人族其他星占宗师遮掩什么。

    王西诩去找宋淮,而不是找星穹隔绝真相。一来可以有效避开诸天联军针对于此的阻击,二来可以通过更改宋淮那处的战场形势,撬动整个星穹反击战的局面,三来针对宋淮的危险,本身也是古老星穹的一种答案。

    但东天师毕竟谨慎,或是考虑到人族内奸的风险,或许本身很注重私隐。

    总之王西诩对东天师的行踪演算并不成功。

    不过他另辟蹊径,他以天京城为锚,以南天师应江鸿所统御的景军为帆,以验证星穹真相的诸多办法为海图…终究是在茫茫宇宙夜海中,找到了东天师的踪迹。

    遂寻迹而至此处。

    这里距离神霄世界还很远,跟宋淮所签契的那些星辰也扯不上关系,可见东天师在宇宙匿行的过程里,很是谨慎。

    王西诩转眸四顾,很快就发现了一处有用的线索——

    前方“九槎”之处,有一座寂灭星辰。该星辰为球体,表层尽为铁石。铁山铁水,铁隙渊深,那无尽之底,似乎通往另一个时空。东天师最后的踪迹,就消失在这里。

    现世计远,以“里”以“丈”,或言“尺寸”。

    占星计远,算之以“槎”。

    以景国制式的“元央星槎”为标尺,一“槎”即“元央星槎”以极限速度疾飞一日夜之距离。

    “元央星槎”能够乘光而走,在最极限的状态下,一日夜能追光三年。

    也就是说星光常态之下,穿行三年的距离,等于一“槎”,也称一“元央”。

    王西诩在虚空中捕捉到了一缕幽浮的星光,触手微凉,并不古老。以秘法将其保留,写满文字的手套上,星光窜游,与字同行,很快有了答案——

    这颗星辰是刚死的。

    死于一场战斗的余波。

    交战双方一个是东天师宋淮,另一个…

    王西诩在这缕星光中细细寻找,终是取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

    冥尊魍夭!

    所谓“魍夭”。

    幽冥鬼物极盛时代也。

    从其名字也可略窥其心,祂也是一尊有着雄心壮志,想要建立幽冥荣光的神只。

    当然现实已经一再给祂教训。

    好几次幽冥大扫荡之后,祂也成为冥世里躺平的诸尊。

    幽冥合世之后,祂已经离开。本以为是心灰意冷,现在看来,却是加入了诸天联军。

    王西诩想了想,捏住这缕星光,转身就走。

    可是才走不到一槎,他便骤然回身——

    恰看到那颗寂灭星辰上,滚滚炽红铁水翻滚,空中立起一座时门。

    面上鬼痕犹在,嘴角有着血迹,簪发已乱,换了身崭新道袍的东天师,从中走了出来。

    双方目光一错,王西诩立即前迎:“东天师!”

    他很有些激动:“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宋淮疑惑道:“王先生这是?”

    “星穹生变,我急往探查真相,在路上偶然看到了东天师的踪迹,想着同您商量一下应对办法。毕竟古老星穹关系着整个神霄战场,敌情未明,需要我们同心协力。”

    王西诩迅速地解释了一遍:“但刚刚发现了魍夭的痕迹,我猜祂肯定是冲着您来。所以紧急联系了贞侯,寻求战场支援,想要过来帮您——对了!秦长生也在附近,咱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他虽然不懂星占,但刀锋绝世,可为其用。”

    急急忙忙说了一通,他才问:“对了,魍夭呢?”

    宋淮叹了口气,也是一脸后怕:“说来惊险,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了。”

    他抬手指道:“在那颗死星内核,有一处时空乱流,其间恰好有一处历史古道,通往历史坟场。魍夭穷追不舍,我亦慌不择路,逃往彼处,幸好撞进了历史坟场,我们才得以分开…”

    “快走,等会儿祂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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