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前言——你对破法青刃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我亦受益良多!”
那张鬼面上的青色,是破法青刃的“青”。
破法青刃的“青”,是“始青”之色,玉清之炁!道门于此源生宝诰,神通也因此显贵。
项北将其引入鬼气,以之斩向他心通的感知,模糊了骄命的感受。
这无疑是拓展了破法青刃的应用空间,至于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割下这块鬼脸后,复刻不难。
而那鬼雾之迷思,在瞬间的洞察后,她亦不着痕迹地用破法青刃去斩开——相较于项北,她对于破法青刃开发显然更为深入。
在这个瞬间,她清楚洞悉了项北于“始青鬼面”下紧急构建出来的战术。
并如庖丁解牛般,斩出了洞彻关键的一刀!
结束了…
骄命双眸圆睁!
即便借身而行,也无法控制这一刻的惊讶。
她所捕捉到的项北的心念,压根没有发生。她的预判,反成错漏,
手中寒江雪的刀尖,竟然嵌进了盖世戟的小枝里,项北翻手压过来,以其无匹巨力,将整杆关刀都压进了地面,斩雪透沙。
然后以戟为竿,撑身而前,一记双膝跪撞,轰在了这恐怖对手的胸前!
仿如天鼓一声,闷响万里。
硕果碾成血泥,胸骨竟都凹陷。
借其身,感其意,同其命,方有这般如臂使指,敢说眺望极限。
骄命在剧痛之中,仍然精准把握对手的心念,身形已后仰,松开了手中刀,一团混沌的云气,自内而外地炸开——
形如一个葫芦,护住自身的同时,从中射出凄冷的飞刀!
此为“斩运葫芦”,是她所独创的杀术,已载入龙宫秘库。
葫芦以护体,飞刀斩运而后绝命。
可是她的认知又错!
她明明捕捉到项北要斩断她手臂的心念,故而弃刀以避,同时用“斩运葫芦”反杀。
可在实际的战斗中,项北却是贴身而至,根本没有管她的刀,反是青芒笼掌、竖掌为刀,一记贯彻了破法青刃的掌刀,直接破开了混沌云气聚成的葫芦,插进了她的喉口!
高手过招,只在瞬息。
饶是骄命全程碾压项北,杀得他狼狈不堪,可是被抓到了一个机会,就瞬间被翻盘。
盖世戟还压着寒江雪在沙雪相融的大地。
项北未曾有半点大意,跪压在对手身上,双手都举掌刀,如剁肉馅一般,对这具美丽的真妖身体,进行了千万次地斩击!
只剁得一地的血泥。
而在这个过程中,骄命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一刻不停地思考——
他心通的认知,为何频频出错呢?
如阮泅一般,项北也欺骗了他自己?将真正的战术藏在虚假的战术下?
绝无可能。
那一战之后,在等待项北行踪的时间里,她已经专门做了修补,提升了对于“自我欺骗”的堪破能力。
若是重来一次,阮泅绝无可能完成欺诈。
在这种自我欺骗的意识游戏里,项北总不可能比阮泅还强。
笃笃笃笃笃!
这样的思考和注视,在项北接连几记斩刀,斩碎了她的眼珠之后结束。
“呼呼…呼!”
项北双手撑地,毫无形象地躺在了地上,躺在新鲜的肉泥堆里。和着沙与雪,实在是污腻不堪。
可是他怎样都顾不得了。
交战的过程虽然短暂,已是他平生最为艰难的挑战。所幸…
“啪!啪!啪!”
不紧不慢的掌声响起来。
未歇的风雪中,真妖狸飞云的身体,又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走到刀戟交错的地方,将自己的寒江雪捡了起来。又一手握住了盖世戟,强行镇压了戟灵的抗拒,便随手往前一扔——
“接着!”
便用真妖狸飞云的这具身体,露出了属于骄命的血腥的笑容:“再来。”
上一刻已经瘫软在地的项北,下一刻便跃身而起,一把握住了自己的战戟。
本来近乎干涸的身体,又再次奔流血液,沸腾鬼气。
他侧耳倾听,静静地感受着对手,没有说话。
“好奇这是为什么吗?”骄命随手抖了一个刀花:“不如我们交换答案?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破解的他心通。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有死。”
回应她的,是盖世戟寒亮的尖锋。
项北仿佛不知疲倦的铁人,在钢铁意志的驱动下,一次又一次地冲锋。永远的全力以赴,永远的锋芒不减。
骄命的核心神通是命取,效果很简单——“掠夺神通”。
只要满足命运所予的条件,就能在命运的长河之中,与之交汇,掠夺目标所怀的神通。
她凭此取得了破法青刃、他心通,以及适履。
相较于名声极大的他心通,适履神通非常少见,就连《朝苍梧》上都不曾见载。
它能够被骄命保留下来,定为“自命天府”的核心神通之一,也作为绝巅时的大道,自有其非凡之处——
“削足适履,本末未必也。”
在对敌之时,它可以在诸多可能中,演化出一个对于对手有针对性的神通!当然它的前提是“知见”,不能无知而成。倘若哪一次有非常好用的神通,它也可以遵从主掌者的心意,沿用上一次战斗的演化神通,不做新的演变。
就像这次夺法之战,她针对项北元神强度,演化了能够冻结元神、迟滞神识的极霜神通。
除此四门之外,还有一个是她生来不改的神通,其名三生。
“缘尽何用孟婆水,不眠枕上已三生”。
具体到这门神通的效果,就当下所取用的真妖狸飞云的身体来说——
“洞真计时以刻”。
要同时杀死上一刻,这一刻,下一刻的她,才能够真正杀死她。
“这一刻”的狸飞云已经被项北杀死,“上一刻”的狸飞云,从三生道途中走来。
迎着项北的暴烈攻势,骄命提刀而进:“无妨,我会自己寻找答案。”
她当然不会将他心通弃之不用,她仍然会捕捉项北的心念,但并不将这种认知,加入战斗决策。而只作为高上的视角,仔细审视这个名为“项北”的男人。
此刻关刀对戟,雪锋裂沙。
两位体现洞真修为的厮杀者,在不断地碰撞之中,席卷成烈煌沙漠上肆虐的两道龙卷。
三合之后,骄命就找到了答案。
“有意思!!”
骄命提刀前斩,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你的灵魂里有两个意志。”
“这太有趣!”
此前她也在知见障中,“死过”一次之后,她的视角更为冷峻,也更清晰地看出问题来——
原来她是同时在跟两个人战斗,在战斗的过程里,两个人的战斗意志不断切换。
她刚刚捕捉到前一个人的战术想法,后一个人替换上来,又改弦更张。甚至把前一个战术想法作为陷阱,做二次针对。
这才是项北戴上始青鬼面,真正想要遮掩的事情。
所以她才如此的措手不及,接连因“预判”而踩进陷坑。以至在这场战斗中,战死“一刻身”。
“你很敏锐。短短三合,就能直指真相。战斗才情,令人感叹。”
项北以戟迎刀,仍如最初那般,不肯退让:“但有的人只要交手一合,就能找到答案。”
“你跟他们之间,还隔着天骄的天堑。”
“怎么敢…以‘骄命’为名?!”
盖世戟带着一座巨鼎的虚影砸落下来!项北的力量在生死厮杀中又有突破。
轰隆声响中,骄命只是带笑:“你竟也猜到我。”
明确了战斗真相,摒弃了他心通的反向干扰,这场厮杀又回到她擅长的领域。
虽则项北两心相替,变幻无穷。
终究骄命此身,占据绝对优势,只要稳扎稳打,就没有输的可能。
“当今天下,能让我感到压力的有,能让我感到恐惧的不多。诸天真君尽皆有名有姓,能舍得下脸来挑战真人的,想来没有几个。”
项北横戟在身前,恰被一刀斩退,双脚在雪地犁出深壑:“我随便猜一猜。”
这是一场艰难的战斗,他和寄居体内的“前辈”,交替着接掌这具吞贼霸体来战斗。
每一个战斗意志替上来的时候,都是瞬间将其对于战斗的思考倾泻而出,根本不留反应空间。
骄命就算已经斩破了鬼面遮掩,念动之间即获悉他们藏在复杂迷障下的想法,也来不及做出针对性布置。
可对手实在太强。
下过棋的人都知道,两个人一人一手地落子,反是大不如一个人统筹全局的思考。这中间的差距,甚至可以拉出四五个段位来。
饶是他和前辈有这么多年培养的默契,几乎能够完全洞彻对方的布局,并加以配合,也只能延缓败势,而无法挽救败局。
但只要盖世戟还握在掌中,他便相信自己还有战斗的责任。
“我降格来与你做同境的挑战,借身之时,狸飞云若死,我也死。没有什么舍不舍脸,我已尽量予你公平,给你机会展现。”
骄命非常的平静:“你猜得很准,那么我也猜一猜…住在你体内的另一个意志,究竟是谁呢?”
“他必然拥有绝巅的眼界,不然不能同我争锋。”
“他必然对楚国有深刻的了解,不然不能在你身体里潜藏这么多年…”
说是猜,仍是凭借他心通。
用言语触动对手的念头,他心通自然就能捕获足够的信息。
这一刻她眼中的神情十分复杂,即便是借用狸飞云的身体,这苍白而有些僵硬的脸,也体现出了丰富的表情——
“重黎平章!”
当年熊义祯建立楚国,扫平诸蛮。
其中诸蛮之首,就是重黎氏族,号称是从恶鬼之地走出来,族地为“鬼山”,所以又称“鬼山蛮”。
而重黎氏族的最后一位领袖,据说是被楚太祖熊义祯亲手搏杀的“大蛮”,他的名字…就叫做重黎平章!
熊义祯杀死重黎平章后,“杀其王族,夷其祖灵,尽收其族。而后焚文改字,织甲佩兵,乃为一旅,遂成‘鬼山军’。”(见载于《楚书》)
当年重黎平章也是有着建立蛮国的野望,“聚众百万,雄踞群山,诸蛮拜服,虎豹为驱。登高北视,自号南君。”(见载于《平蛮志》)
这样的一个枭雄人物,跟楚国有着深仇大恨。灭族之仇,绝道之恨。
他潜藏在楚国一个贵族少年的体内,必然是有着覆国的阴谋!
如今他却与项北抵魂而战,共克生死之艰。
“精彩,精彩!”
项北张开嘴,却发出粗犷的笑声:“人族知我者都已鲜见!想不到你一位海族的皇主,竟然能够记得我。捕捉到我的名字,就对我有清晰的认知。我这一生虽然失败,放之于历史,也算浓墨重彩!”
“熊义祯正是在平蛮的过程里,练成炎凤之军,仗此争锋天下。今合项北之身,引炎凤偏师远征,岂非莫大讽刺!”
骄命在这一刻看到了更清晰的机会——项北可以作为一支回刺楚国中军的枪!
之后诸蛮反叛,楚国内战,都是太清晰的事件线。
只要运作得当,重黎平章这份残魂,可以发挥的作用难以估量。
“重黎平章!”
“这么多年你都不敢告诉项北你的身份,因为你知道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就会迎来最残酷的镇压。你与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生难两立,死必挫骨。”
“今日项北已经知道你是谁,你不能再蒙起眼睛,装作一切都看不见。他是个瞎子,你不是!”
骄命暂缓了攻势,给对方一定的思考空间:“既知我名,当知我尊。我以东海嗣君之名,允诺你复国鬼山,重建重黎氏族。翌日光复现世,论功裂土,阁下未尝不可以划南岭自治。如此,也算了却一生遗憾!”
知其心者奉其珍。
在争夺人心的战场上,他心通实在是太妙的神通。
可惜项北立时就主掌了身体,让重黎平章的意念,不再为骄命所见。
而这也导致另外一个结果——
寒江雪之锋,项北不能再当!
正是凭借和重黎平章的默契配合,他才得以对抗骄命的他心通,在骄命的攻势下坚持这么久。
随着骄命叫破重黎平章的名字,这场本就差距明显的厮杀,天平终于无可避免地倾倒。
哪怕骄命已经收力,他也频频被斩翻在地。
可是他也一次次地站起来。
几番力竭,频频败局。
饶是他心如钢铁,亦不免自觉锈蚀,意疲心牢。
就到…这里了吗?
“是的。就到这里了。”骄命现在对重黎平章的兴趣,远高于项北,因而耐心也削减许多:“把重黎平章放出来,我可以留你性命,让你见证楚国历史改写的关键篇章。”
可惜项北已经完全听不到骄命在说什么。
或者说,骄命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耳边,但都在耳边流走。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他只记得那个伟岸的身影。
那个人对他说——
“项氏门第,其兴于我,其成于你。”
骄命的他心通,反反复复捕捉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向也称名天骄的项北,在无可挽救的败局下,可怜到一再地用这样一句话自我催眠,以此获得继续战斗的力气。
她终究开始感到无趣。
若不是想要完整保留这具身体,交给重黎平章,此时战斗已经结束!
但饶是有这番顾忌,她也一刀一刀,如雕花般雕刻最后的结局——刀锋一层层削剥的,正是项北的意志。
这是个精细的活计,她稳住了这杆名刀。
于项北这是灵魂凌迟之痛!
他挥舞着盖世戟,尚还保留了章法,可是很多动作都已经变形,瞧着错漏百出。
真是个坚硬的人。骄命心想。但也仅止于此。
这时风雪微滞,远远有异动靠近。她以刀压戟,挑眉远视——
那是一杆大旗,旗面飘扬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