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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黄丹

    霎时有三千多只手,寄生在这具妖身,而后咒印纠缠,一层层反抱其身。

    这具妖身的佛光,瞬间熄灭。就连妖光也晦暗,七窍封闭,六识尽湮,遍身毛孔都关锁。

    重黎无上巫法…鬼手抱佛!

    他的动作太快,杀力太强,眼界太高,纵使骄命洞察他的心念,知晓他的目的,也无法完美应对,仍被逼到了这个境地。

    哪怕是超脱无上的佛陀,也会被自己的因果牵落。一旦跌入幽冥,终究晦因朽果。这就是“鬼手抱佛”的真义。

    重黎平章抬戟而至,就要当场埋葬这具妖身。

    忽然身后喀嚓作响,阴风之中有刀探来——

    那是一个已经裂开的“人架子”。

    早先被骄命一刀斩杀的伍晟!

    作为一个不被察觉的“已死者”,他混同在张扬的鬼气中,以那柄伍氏家传的长刀,撞在了吞贼霸体的腰眼。

    什么时候?他竟被控制?

    重黎平章当然不会就这样被击败,伤口的血肉瞬间绞紧,随手一戟就将安国公府的这具残躯荡开。

    可那三千多只鬼手的封印下,唯独露出来的那双真妖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是皇主骄命和蛮王重黎平章跨越时空的对视。

    她说:“时间到了。”

    极霜真意迟缓了关于时间的认知,他心通加强了这种不经意的蒙蔽。

    未知觉间,重黎鬼纹已满面!

    是绞杀项北残意,侵夺此身,还是结束这一切,黯然退场?

    这具吞贼霸体向后仰倒,重黎平章的意志如潮退去。

    骄命非常重视这个跟熊义祯同时代的对手,在尽得先机的情况下,只求拖延到最后一刻…而她完成了这个目标。

    身上层层封印的鬼手,一条条如死蛇般垂落,那些根植其身的鬼花,也在瞬间枯萎。

    而她尚未褪尽一身狼狈,就已经扑到了项北身上,抬手斩飞那杆盖世戟,在项北的意识回流之前,一记掌刀戳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刀仿佛堵住了风眼,那呼啸的鬼气霎时截流。

    项北的身体瞬间萎缩。

    内贼已死,外贼遂侵。

    刀劲在道身内窜行,吞贼霸体告破!

    那些死手枯花,恍是她身上的装饰,整个过程都极致冷峻。

    她甚至是等了一息,确定项北的意识十分清醒后,才将自己的掌刀拔出。

    指尖并成的刀尖,挑出一朵青色的神通之花——

    破法青刃!

    唯有在项北最极限的状态下,这朵神通之花,才够鲜活饱满,才能够补足她所需要的神意,令她的道路进一步升华。

    而有项北和重黎平章的接力发挥,这枚神通已经到了最成熟的时刻。

    此行收获堪称完美。

    项北脖颈都暴起青筋,身体猛然弹起!

    却被骄命一掌按在地上,五指扣面:“请稍等,我马上就好。”

    她需要项北鲜活的感受,如此才能确保神通的灵性完整。

    说话间她已将名为破法青刃的神通之花完整挑出,反手按进了自己的心口。

    只剩一个人架子的伍晟,提刀巡行于外围,一边吞食战友残魂,一边为骄命护卫,实在是忠心耿耿。

    骄命则是平静地看着项北:“将士归心,岂非名将?”

    “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去死,还能够折服重黎平章这样的枭雄…”

    “我现在承认你是真正的统帅。”

    “洞真境的你,对手不该是我。”

    她的掌刀再次落下:“或许你运气不太好,恰巧拥有了这门神通,被我选择。或者说…‘天亡你也。’”

    项北的手却在这时候抬起来,死死抓住了骄命的手腕!

    他的脸上,还是重黎平章最后凝固的表情。

    那是一张大笑的脸。

    有几分豪迈,也有几分自嘲。

    脸上有一道未干的水痕,或许是重黎平章所残留的遗憾。

    只是阴翳遮眸,看不到是否真的流过泪。

    唯独确然无疑的,是属于项北的声音,在这刻锵然响起:“大丈夫岂容天亡我也?”

    “悬颅于人皆是战之罪!”

    “我之生死,我自担责,无咎于天!”

    他抓着骄命的手腕,竟将这具妖身举起,自己也站起身来:“再来!”

    骄命的眼中难掩惊讶,她不理解项北是何来的力量。

    但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重黎平章竟然将重黎氏的王脉鬼玺,留在了你的身体里?”

    “楚廷平蛮,而他益楚!”

    她已经看到答案,仍觉难以理解:“吞贼霸体已破,破法青刃已剥,你还有什么倚仗,能够扛得住重黎鬼玺的反噬?”

    说话的同时她亦不断施展秘术,几无止歇地加强此身业力,以将这具道身,推至“不可举”之重境,将此刻的项北压下。

    纵担山担海,未及担业!

    她要看项北这具伤痕累累的残躯,还能榨出几分力气。

    项北只是站定,汗血如瀑,一似力有无穷。他单手举起妖身,便如举鼎:“它们的确曾经是项北的一部分,但不是它们组成了项北。”

    “组成项北的,是我的力量,勇气,和这颗不服输的心!”

    当世天骄,无不被那位荡魔天君压过一头去。被其赶超的人,永远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而他项北,是在被那位“魁于绝巅”者拉开差距后,是在已经感受“天地之别”后,悍然挖掉了自己的天生重瞳,拆掉自己的倚仗,发誓要继续追逐的男人!

    他从不回避,他勇于争先。

    无论面对谁!

    “吞贼不过七魄之一。”

    “破之何妨?”

    “此身何益!”

    其时也,鬼气成雾。

    他的乱发张舞,身体炸开一道一道的裂隙,只是被骄命暂时击破的吞贼霸体,在这一刻被他自己摧毁,彻底裂解——

    “裂解之,铸我无上霸体!”

    但见三魂,跃于其颅顶。

    又有七魄,外飞其身。

    所谓三魂者:胎光、爽灵、幽精。

    所谓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到了这样的时刻,才有一方鬼玺,浮凸在其天庭。

    此鬼玺以九张鬼面吞龙,尽显王者之气,霸道之姿。

    三魂七魄皆为其臣佐。

    重黎平章给项北留下的最后的路,是遗其重黎鬼玺,让他成为当代的鬼山蛮主,以“大蛮”的力量,驱逐骄命。

    但项北却选择将一切都打碎,斩断所有后路,往前推铸霸体。

    成则一步绝巅,败则灰飞烟灭。

    这样的项北,碎甲毁衣遍身裂隙的项北,已经失去一切,却又攥紧了一切的项北…是如此清晰地刻写在骄命眼中。

    终于明白这人已经完全脱出她所书写的故事,不被戏本约束。

    此等英雄气,终非命运所缚!

    她以狸飞云之身行于此间,避开了战争双方对于绝巅力量的捕捉,也给予项北相对公平的决战条件,满足了命运要求,并最终完美夺下神通。

    但狸飞云的这具妖身若是死在这里,她藏在虚空里的本尊,亦会随之死去。这是“寄因寻果术”唯一的弊端,所谓“公平”,她早已认知深刻。

    “好个蛮王项北,鬼山遗脉!”

    骄命抬手轻轻往前一推:“我期待你功成于此,踏足绝巅,以更强大的姿态,来与我争锋!”

    “蛮王项北”,就是联军方下一步的舆论攻势。有用无用且另说,能造成一点麻烦也是好事。

    此身堆迭的庞大业力,尽都推到了项北身上,使之足陷三尺,意沉九顷。

    这具被项北高举在空中的妖身,一霎崩碎如水流,血肉飞墨,泼了项北满身。

    其所遗留的意志,不断侵蚀着项北的身体。使之遍处是针扎的痛楚,腐蚀的伤口!

    而那还未散尽的黑雪中,完好的狸飞云之身,已经飘飞在深空尽处。

    此三生也。

    此身若死,才算真死。她选择离开,不去赌项北的最后一步。

    这一战已终了,杀死项北不是她的目的,是本该顺便发生的事情。但在这么理所当然的故事里,转折仍有发生。

    “今知也。”

    “天命须敬,人心莫轻!”

    冥冥中那张完美的大道舆图,好像又完整了几分。

    她在寒风黑雪中回望一眼,只看到握拳仰天的项北,身上血肉翻滚,在血气鬼气的交错下,骨骼节节爆响!

    当然也看到已经食尽战友残魂的伍晟,完全恢复了人形,正杀意凛凛,提刀向跃升中的项北杀去。

    其人意海,心念空空。新生的人格,服从于预设的铁律。

    他心通所感受到的,只有绝对的杀念…伍晟为唤醒他的骄命而战。

    她猛地意识到——

    项北并不知道伍晟是因为什么被控制!

    而这通过元始丹盟、通过相关丹药完成的控制,是诸天联军一方极重要的一步棋。从鹏迩来生擒赤帝严仁羡,到虎伯卿收伥瞒死,妖族暗中在丹国落子,为此前后经营了太久!

    为了不被人族察觉,这种控制甚至放到食药者死后来完成。相关的丹药本身在食药者身体里只有益处,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危害。

    只会在服药者死后,将他们的尸体,演化为一种全新的生命体。

    负责此项研究的虎太岁,称之为“尸魇魔”…本就是从魔族身上得到的灵感。

    他日战争进入久持阶段,那些被人族带回本土安葬的战士,都会于必要的时机,瞬间变成诸天联军钉死在现世的钉子,予人族以巨大的创伤。

    一夕尸变,天地改颜。

    她是被重黎平章逼得没办法了,不得已才将伍晟唤醒,并用之完美地熬过了那段时间。公平的地方在于…她也需要承担此事暴露的风险。

    “伍晟!你的潜伏任务已经完成,无益于此空耗。海族不会亏待有功者,且随我归乡!”

    她叫停伍晟的攻势,翻手一卷,便带着他一并消失在云空。

    黑雪还在飘,寒风已经停了。

    曾经炙热的烈煌沙漠,已经永久改变了地貌。

    阳光照破浓云,洒在冻土枯草的丘陵荒滩,恍如隔世。

    而后整座地圣阳洲都似乎震动起来。

    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在丘陵荒滩上久久回荡。

    喊杀替代了怒吼,金铁取代了哀嚎…战场的喧嚣总被另一种喧嚣撞碎,耳膜震震,如作战鼓擂。

    那皎白如电的刀光,将天穹一重重撕裂。

    道生魔长,一层层的天境光影,如同纸书被翻过。

    时年二十五岁的诸葛祚,正身披华丽祭袍,盘坐在其独属的祭星台上——身前身后排了八个“周天浑斗”星盘,正在同时飞转。

    加上他自己,正好是九宫阵型。

    星光于此窜游,不断飞进军阵之中,又从各个军阵飞回。

    星辰衰死光犹在,由于祭星台的特殊性,以及诸葛祚惊人的算度,楚军的星光网络仍在运转。

    虽然大战一起,星光网络已经无法贯通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却还勉强地覆盖了军阵内部。

    这对于大军的整体掌控来说…极大地节省了主帅的精力。让淮国公得以更从容地调度军队,可以更宽裕地应对敌方绝巅。

    自斗战真君只身冲阵,淮国公引军反卷…王师征天以来最惨烈的厮杀,就擂响了战鼓。

    大楚两师对妖魔三军,每时每刻都有海量的生命陨落。

    诸葛祚作为随军的星占负责人,当代“大巫令”,自然要在这场战争里奉献力量,没有退缩的理由。

    在战争状态下维系星光网络的存在,使得军令无有不至,他已经超额完成了主帅交代的任务。

    同时因为超卓的医术,他还兼了随军的“医令”一职。“医令”的主要工作都是在战后展开,而在战时,他需要给予将领足够准确的信息——

    大部分士卒的消耗如何,能够承受什么程度的爆发性药物。这信息间时更新,不可断绝。

    现世物产丰富,丹药资源也是胜于联军的优势,不可不用。

    在某一个时刻,诸葛祚飞流着无数文字的眼睛,忽然静了一刻。

    冥冥之中他感到伤悲。

    好像又有什么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

    死去了。

    而后命途豁开,前运坦荡,他一眼看过去的星光,涌现出许多比以往更复杂也更具体的讯息。

    茫茫宇宙中,那张若有似无的薄纱,已经掀开。

    自此以后天地不拘,关山不阻,望星得星,观世见世。

    竟然…洞真了!

    二十五岁的当世真人,比起修行历史上最年轻的洞真记录,也就大了两岁而已。已经快过当年的李一!

    然而诸葛祚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作为修行历史上第二年轻的洞真者,此时此刻诸天最年轻的真人,他在登临洞真的一刹那,看到的是命运的照影。

    其实他修行到这样的层次,天地交感,日月应辉,早就靠近世真,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本就做好准备在远征的过程里洞真。

    他清晰地看到,这一步自然而然地往前,是冥冥之中一种运势的加持。

    也是自身命运上,一把不存在的锁,被某种关乎血脉的力量打开了——

    之所以说这把锁并不存在,是因为在今天之前,就已经有人将其抹掉。只是他到今天才看到。

    他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明白,他即是鬼山蛮最后的血脉,是重黎氏的后裔。

    隐藏在重黎血脉里的诅咒,杀死了他的父亲,抹掉了他的家族。

    也必然要在将来的某一刻,让他来面对。

    但是…

    他早先在爷爷诸葛义先的局里死过一次,于超脱局中完整复生,已经被彻底抹去了血脉隐患。

    爷爷已经离开很久了。

    生活中还到处是他的痕迹。

    直到今天还能感受他的遗泽!

    他在此刻明白爷爷还为自己做了什么,可无法再言谢。

    他也知晓最后的大蛮重黎平章永远的消失了,其在消失之前…打开了血脉上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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