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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负碑者魔

对手,在火焰之后是静渊。

    这一记万古魔碑,不止是抬掌解围,压敌三尺,更是以魔镇心,想要验证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赤心神通。

    但姜望身上,连一丝神通的光耀也无。

    不可被外力改变的,岂是他的神通?

    “好硬的脑袋!无愧撞鼎侯之名。”

    虎伯卿耷拉着他的手臂,率先退出战围,口中仍有揶揄。

    他们对姜望的确有太详尽的了解,但过去每一刻的姜望,都无法囿定现在的姜望。

    真正绝世的天骄,并不在意被人注视,因为每一刻都是新篇。

    最遗憾的事情在于…他曾经也如此。

    豪杰或老于年月,或为过去的自己所桎梏。

    虎伯卿抬起他的手臂,伥鬼之气如针线在他的手臂窜游,将绝巅者的血肉重新织拢,复为一只完整的拳头。

    “你帮我将太行座山送回神陆,免我远途之苦,全我他年之愿,真不知该怎么感谢——”

    姜望问得对。

    断臂能再续,壮志能再怀吗?

    时代交替之际,他驾车纵马,欲继元熹大帝未成之业,却成为姬玉夙功勋的注脚,成全对方横绝时代的“无敌衍道”之名。

    此后多少年,苦心经营妖土,那若有似无的关乎种族命运的机会,却越追越远。那种竭尽全力却没有任何办法的感觉,这么多年一直被他所咀嚼。于今所见,其实渺茫!

    无非一搏。

    他复拳即出拳,以退势重为进势。

    他在“当下”的确被姜望驱逐了,但在过去又的确占据了某些瞬间。

    此刻前后呼应,故势重来。

    一刹那天地改写,山河已变。

    倘若有第四双眼睛,降临此混沌之世,当能看到混沌中心的某一个截面,如同画幅飘卷在虚空。而画幅之上,恰是帝魔君同姜望抵剑相视的画面。

    虎伯卿的道,是“横绝当下,历史留痕”,是个体在广阔宇宙中不可替换的份量。

    他也做到了在“当下”影响历史。

    无论是丹国落子,还是围猎旸国隗元风,都是这条道路的延伸。

    而在此刻,做术的延展——将这片三圣相争的战场,轰成了一张历史画卷。

    又以这只拳头,作为“太行山主”的印章印下!

    “感谢你让我记取当下。”

    其以虎目含光:“有一日重登太行,再返人间。我当为你竖碑!”

    章落则画成,他要将人族的荡魔天君,打成历史的纪念品。

    但画卷之中,恰恰探出一只手。并指为剑,指上焰光结炉。

    三昧真火剑指炉,抵住了太行山主印章,令这幅历史画卷,永远停留在“完成”的前一刻。

    再看这幅历史画卷。

    其上姜望的人物画像已经变了,他剑合帝魔君,以膝撞掌,却又抬起一手,剑指炉穿出画幅外。

    他已经占据当下,也能保护过去!

    虎伯卿所侵占的过去并不遥远,只在几个瞬间内,尚在长相思的剑围中。

    他笑了笑:“竖碑倒也不必。”

    “若真有那么一天——观河台上有一座白日碑,你替我看好便是。”

    剑指炉中燃起了红尘劫火,三昧真火向上侵蚀太行山主印章,红尘劫火向下焚解历史画卷。

    虎伯卿豪迈大笑:“相逢一场,难得缘分!君有遗志,吾岂不敬?”

    他呲开獠牙作虎吼:“白日碑无非制恶,某亦嫉恶如仇。妖族重掌现世之日,我当为天下食恶——你可瞑目了!”

    就此势沉三分,将太行山主印章下压。又目镌金光,飞绕妖文曰“百劫不坏”,落定印章之上,使之轰鸣不朽,不受三昧真火所侵。

    “你误会了。”

    姜望已经赢得了‘目见’的胜利,披金赤白三种颜色长袍的目仙人,已斩得漆黑魔龙稀稀落落,他的目光落在帝魔君身上,灼得其面隐痛。

    却又眺出画面,对视虎伯卿:“我是说——我想把你栓在那里,替我看着。”

    “哈哈哈!”虎伯卿脸上浮现大道之纹,便如虎须,一时扑灭三昧真火,拳压剑指炉:“我辈修行者,战天斗地与人争,输赢都要认!若能胜我擒我,胆敢不杀我,与你看家又何妨!”

    他并不在意对手的狂言,因为他也是这样狂妄地度过半生。

    在这个瞬间,帝魔君亦抽身。

    他的身形彻底从历史画卷上消失了!从虎伯卿留下的暗门,回到混沌世界的当下,仍然是那一记万古魔碑掌,按在了太行山主印章上,加持此印。

    “万古魔途,今为谁陈?”

    “荡魔天君,其名太重。”

    “古往今来堕魔者,当叫你垂怜几分!”

    因果命途之重,终使这方太行山主印章,势不可阻。

    剑指炉炼不得这般魔气,终一触而溃。

    但那幅历史画卷并没有就此定格。

    指炉散开,姜望却就势探掌,五指如撑天之柱,掌纹如河流山川,就此一掌托印。

    “魔途何言其重?似此般未沉我肩。”

    画卷上的姜望人像在笑:“岂不闻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残留在帝魔君视线里的目仙人,纷纷扬扬如朝仙窟,向帝魔君双眸杀去。

    而这幅画上人像,一时泛起难以计数的细小光圈。

    每个光圈,都如仙窟,都对应着一尊仙人。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虎伯卿所裁的历史画卷,顷刻变成了万仙来朝图。

    仙宫时代的无上秘典,今于混沌世界复刻,向茫茫宇宙作传奇的宣称。

    合万仙之力的那只手,高抬其上,一举将太行山主印掀翻!

    画中人像已无迹。

    姜望重现于混沌世界,其身倒绷如弓,筋络炸开是惊弦之响。却是以太行山主印为案板,反手将两尊压印的大圣按下!

    万仙之力如山洪不可阻,整个混沌世界都在这种力量下变形。

    若非这混沌世界得到了黑莲寺加持,又与大赤虚劫至真天牵系,得到一定的庇护,到现在已不知被打烂多少回。

    弦声止,弓身直。

    历史画卷在空中飘荡,姜望一手握之。画中印着的,却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灵,一尊黑冠贵冕的皇者。

    红尘劫火在画卷上飞燎,瞬间扬起劫灰,将焚此二者为历史的余烬。

    帝魔君在画中踱步,步法严谨,如丈四方,君王之虑,天下在心。

    那顶平天冠一霎抵至画幅尽处,巍峨无上,“与天齐平”。

    旒珠摇响,一声声叫醒迷神。

    遂见魔烟滚滚,飞出历史画卷,如烟龙拦在劫火前。

    他强行截停了灰飞烟灭的结局!

    姜望双手一开,已展长幅横于身前,而以太行山主印为书案。他长身玉立,独伫于茫茫混沌中,低头俯视这画卷,似在认真欣赏丹青。

    “别看了。”帝魔君的声音道:“你哪里懂这个。”

    姜望轻声一笑:“阁下确实了解过我。”

    这笑容并不妨碍他反手握剑,一剑扎在长轴。

    历史画卷中立显一方青鼎,此即天权,亦彰帝权,是青穹神尊赫连山海所传之《青天剑鼎》。

    姜望复用于此,入画压下那帝魔平天冠。

    正是以权制权,要将妖魔两族大圣,彻底封死在历史画卷里。

    “此虽绝世之剑,奈何技穷复见!”历史画卷中清晰印出一柄黑金色的帝剑,帝魔君恰好举之抵青鼎。

    他真不愧最强魔君之名,即便是赫连山海所传下来的无上剑道,亦是验证过一次,就有了妥善的应对之法。

    姜望凝视着画卷上黑金色帝剑的轨迹,慢条斯理地翻出九镇石桥,一条条如镇纸般压在画卷上,使它不再被风扰动。

    “久闻帝魔君乃魔界第一尊,未知何人所堕。”

    “君向来也自晦来历,不显前身。古今都为此谜,天下因之惑问。”

    “今知矣!”

    “竟是大牧帝国太宗当面!”

    画中那青鼎轻轻一转,从中跃出一柄黄金巨剑。此剑一倾而落,有万马齐奔,是滚滚大势,天下王权——

    夫于奢剑!

    这王权之剑延伸到平天冠前,姜望声高却意冷:“姜某与赫连有缘,不忍为魔所辱。今请为君…削平冠冕!”

    南极长生帝君削冠而失帝。

    帝魔君若削其冠,亦损帝名,将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在这样笃定的剑势中,帝魔君隐晦在旒珠下的面容,愈发模糊了。

    但他的剑却上举,他举剑如同高举他的权杖,古往今来龙气尽伏,天下四方王者独尊。

    黑金色的剑与黄金色的剑相逢于画幅正中。

    同样是夫于奢剑!

    大牧王权之剑!

    “你怎么认出来的?”他语气复杂地问。

    所谓天不可测,威不可知。

    又言“近则生轻”。

    神秘是保持君王威严的重要手段,他所修《至尊履极帝魔功》,亦充分把握“威严”的力量。

    一个被人深刻了解的皇帝,必然会让人失去敬畏之心。

    他作为人的过去一旦被解读,他作为魔的未来,也将被预期。这将动摇他关乎未来的布局!

    所以他动容。

    很多年来无人知晓他的根底,都知他是最强魔君,不知他从何而来,如何诞生。

    他是在帝魔宫里悄无声息完成了对前任帝魔君的替换,几千年来没有人知道这段过往。他也向来晦藏。

    今却被一语道破。

    “虽已几千年堕魔,曾为大牧之主,仍为你最辉煌的一段生命。它带给你的痕迹无法抹去,哪怕你们魔族称自己为新生。”姜望波澜不惊地道:“而我太了解牧国的皇帝是如何用剑。”

    他的王权之剑,得授于青穹神尊赫连山海。他亲身感受过牧太祖赫连青瞳的剑,同时他也是当今牧帝赫连云云的剑术老师。

    这话出于他口,足信天下。

    “此外,我可从来没有承认,刚才那一剑就是青天剑鼎。十年坐道之后,我已改变了这一剑。为何你第一眼就能如此笃定?又这样…洞彻关键!”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逼出了你的夫于奢剑。”

    自赫连云云之前,牧国历史上的所有帝王,终点都在苍图神国。除了当初为了“不使神疑”,独赴边荒的赫连弘。

    一直以来都说他已死于魔潮,但他的尸体并无所见。牧国的皇陵里,他亦只设衣冠。

    这并不是一个选择题。有关于帝魔君的身份,在此刻的姜望眼里,有唯一的答案。洞悉知见的焰光,使得他眸海深邃,深幽静远。

    帝魔君眼神复杂:“为何不能是赫连弘死于魔界,其功其法,为我所得呢?”

    姜望平静地俯视画卷:“青天剑鼎是青穹神尊尚为女帝之时所创,对牧国皇室剑术多有总结。若不是深刻了解牧国皇室剑术的人,很难一眼洞知根本。而夫于奢剑乃大牧王权之剑,牧太宗那样的君王,绝不会将它泄露。”

    “是啊…他绝不会泄露。”

    帝魔君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在历史画卷中慢慢地舒展身形,声音也像是随着力量一起进一步解放:“当初他为了避免和苍图神主的正面对抗,给赫连氏的后代争取时间,为赫连青瞳争取机会,独自走入边荒。”

    “但他那样的人,走进边荒也不可能只是单纯赴死,他的每一步棋都要物尽其用。”

    “他想要了解‘魔’到底是什么,想要彻底解决边患。他想要成魔而自控,他想要成为古往今来最强的帝魔君,且仍然不改赫连弘的本性。他想要带着帝魔君的力量,回到牧国,帮助他的父亲和他的子孙,庇护他的子民——”

    “到最后,他就变成了我。”

    他的前身,确然是牧国第二位皇帝,也是一代明君牧威帝赫连仁叡最为推崇的帝王——牧太宗赫连弘!

    虎伯卿亦侧目过来,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帝魔君是赫连弘堕魔而成就。

    虽则入魔即是新生,但前身的智慧与力量,还是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入魔的高度。

    牧国的这位太宗皇帝,在人族历史上不是特别煊赫。然而真正读通史书,熟知牧国历史的人,自然能知晓,他为国家做出多大的贡献,是牧国历史上多么关键的一位皇帝。

    但再是波涛汹涌的故事,也已经终篇多年。

    赫连弘已是帝魔君。

    果然“负碑者魔”。

    而在虎伯卿的注视下,帝魔君纵身而起。

    为姜望解惑并非他的责任,给予姜望知见也不是他的用心,不过是深囿历史画卷,在求最直接的解法。

    他已寻见他的窗子——以对决中的夫于奢剑为桥梁,以升腾于历史画卷的王权力量为路径,就这样杀到了姜望的面前。

    乍看来,那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前,渊静如海的荡魔天君正审视丹青。猛然画中探出一双手,也按在方桌上,帝魔君就这样生生地拔出自己,逃离镇封!

    可是他威严的眼眸中,只映出一枚铜铸的符节。

    符节上刻有一段草原文字,其曰——

    “披风戴雪,非为天授;万载留功,志在人成;时不待我,我自逐年;国之重也,在德在民。”

    “可认得这枚大牧符节,记得这段话么?”荡魔天君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天之外。

    帝魔君的视线往下移,看到在这段话之外,还留有几个名字。或为血染,或以意刻。其曰——

    “云云”。

    “昭图”。

    “依祁那”。

    “山海”。

    今帝,前帝,祖帝,圣帝。

    谁能于此争王权?便是尚为人身的牧太宗赫连弘真正回归,也不可能。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可山崩地裂在帝魔君的眼中发生。

    他有几乎不朽的魔躯,可是三昧真火这一次爬上他的身体,却并没有被扑灭。反而似野火卷荒草,疯狂消解他的血肉,焚烧他的魔身。

    在补足了知见的三昧真火之前,并不存在永恒。

    永恒只是一道暂未解开的谜题!

    太行山主印所化的方桌上,帝魔君的魔躯燃烧如炬火。

    姜望却只是在火中取回自己的长剑,然后轻身一跃,再入历史画卷。

    在九镇石桥之下,这条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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