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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陈冠旧冕,岂堪受我一拜

界里的战况就是真实的!

    真正的帝魔君,已经是一片虚无。

    帝魔君自时空深处斩来的这一剑,席天卷地,倾盖万古,代表诸天万界一切事物走到尽头的终焉帝权。

    生杀予夺,天子之柄。

    这是巅峰之时完全可以等同于超脱的一击!

    可在真正降临、真正斩及姜望的瞬间,这尊帝魔君身形剧颤!他手上的魔道帝剑,只剩一个黑金色的剑形轮廓。甚至于提剑的帝魔君,也彻底模糊了面容。所谓“苍青之眸”,只剩两抹青烟。

    名为“赫连弘”的帝魔君已经死去。是至尊履极帝魔功所衍生的帝魔,在继续这一剑。

    由于旧势未竭,这依然是非常恐怖的一剑,的确“万世终焉”。

    但因为执剑的帝魔君已真实死去,上古诛魔盟约为志,永镌这段诛魔故事于永恒中…此剑终究坠落凡尘,未可永上。

    姜望横剑而格。

    他横剑在每一段命运,阻敌在不同的历史时空。

    轰轰轰轰!

    帝魔宫大殿原址,出现一个深不见底、幽幽无尽的坑洞。

    姜望连人带剑,不知被轰走多远。

    “死了…吗?”窸窸窣窣的带着希冀的声音,晕染在魔云中。

    天边魔气去而又返,而后再惊散!

    在惊散八方的魔气中,有一缕逆流的存在,反向这幽坑冲来。以逆行万魔的孤勇…跪倒在深坑边上。

    这时才能看到这尊可怜真魔的眼眸中,有一缕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焰光似鱼钩,在飞逃的鱼群中,随意钩回来一条。

    一卷青云出幽窟。

    云上载天君。

    姜望左手握住上古诛魔盟约,右手提着长相思,缓缓飞出坑洞。

    身上的荡魔天君袍的确褴褛,道躯深深浅浅的伤口瞧来也的确可怖。

    但他平静的视线扫过这大殿,就连帝魔宫本身都似乎感受到他的危险!宫墙上那些森怖的壁画,一幅一幅地黯去。

    一盏盏青铜宫灯渐次熄灭,万古永燃的魔焰,好像突然就不懂得怎么燃烧。

    “去告诉仙魔君,我来了。”

    姜望随口说道:“我给他时间去准备或逃跑。”

    “诸天万界,宇宙无极。古往今来,多有时隙。我也想看看…何处能保他性命。”

    因为至尊魔功的支持,在魔界经营足岁的魔君,常常能在魔界展现等同于幽冥超脱的战力,这也是魔界被列为诸天禁地的重要原因。

    但人族向来都刻意压制魔君的数量,如今血魔被余北斗封印,圣魔被左丘吾封印,都在短时间内无法归来。

    细数起来,在当下能凭借至尊魔功,在魔界展现超脱力量的,最多只有三尊。

    分别是帝魔君,神魔君,幻魔君。

    其中幻魔君很早以前就被涂扈剥面,方才在混沌世界斩面也很轻松,对于他是否还能在魔界展现超脱力量,姜望持怀疑态度。

    而帝魔君已经被他亲手斩杀。

    神魔君纵使能归来魔界,推动先天诛绝神魔功,他有仙师许怀璋留下的那一剑,也有脱身把握。

    说什么魔界之内无上者…神魔君若敢追出魔界,无非是排队随帝魔君去。

    剩下的仙魔君田安平,龙魔君敖馗,恨魔君楼约,全是“新生代”魔君。积累肯定不够,哪怕身在魔界,最多被推到绝巅极限,问圣近道的层次。

    纵三君齐来,又有何惧?

    退一步说,此次神霄大战,帝魔君都亲自出手,田安平都被逼上战场,其他魔君真能在魔界坐看成败?

    平时最是危险的魔界,在神霄战争开启的当下,或许是最空虚的时刻。

    星穹隔绝,诸方情报不通。

    姜望未能把握整个战场的形势,但战争的迷雾对双方来说都是同样的,这对他来说反倒有利——

    迷雾之中的战斗,往往是狭路相逢。

    而今日纵览诸天,已无如此勇。

    那尊真魔如蒙大赦,一头磕在地上,磕散了许多魔气,转身化流光经天,自去仙魔宫了。

    姜望则踏虚登高,行于帝魔宫上空,俯视这巍峨的宫殿群落。

    帝魔宫自是不凡,在如此高层次的战斗结束后,宫殿的主体建筑仍未垮塌,几乎已经靠近“不朽”。

    但它变得很“矮”。

    丝毫不像平时那样,展现森怖与威严。

    它像一条狗,匍匐在荡魔天君的靴子下。

    自魔族入主万界荒墓以来,形形色色的魔君换了许多位,八大魔宫却始终屹立。

    当初是不朽魔宫的八座主殿,后来分散到魔界不同的地域,并各以核心,构筑了不同的宫殿群落。

    此刻这帝魔宫是空巢一座。

    万魔来朝似已是非常久远的故事。

    远来的客人独据此间。

    姜望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细致地审视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一座失主的魔宫,审视其横跨了数个大时代的历史。

    自他平静的眸光中,飞出一尊尊见闻仙人,各自仗剑去也。

    他的脚步如此轻松,帝魔宫却因为他的审视,陷入永恒般死寂。

    以建筑风格而论,帝魔宫并不像龙魔宫那样粗犷,反而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华表高耸,楼台宏怪。

    种种奇观,极尽巧思。

    它不是那种恫吓般的威势,而是一种华贵和壮美。

    由其壮丽,见其威严。

    若摒弃宫殿外的地域环境,说它是现世人族的霸国宫殿,也没什么不妥。

    当然帝魔宫所在的地域,已经是魔界之中最优越的位置。

    此地的恶味不是那么浓烈,甚至四周沙土之中,还有一些怪模怪样的棘植存在——

    在诸天的墓地里,最珍贵的仍然是生命。

    无所不在的朽意,是万界荒墓里的生机。

    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簪结云鬓,步摇清荷,慢慢走近魔宫来。

    在魔宫之外的衰景中,她的丰艳红唇是唯一亮色。在威严冷酷的魔殿群落,她的飘扬青丝是仅有温柔。

    她有一双迷人的丹凤眼,眸色血红,涌动着凶暴杀意。

    此时却低垂其眸,掩如琥珀。天鹅般骄傲脖颈,柔顺地往下贴服:“主人。”

    当初七恨说会放任这尊血傀真魔以自由,算是对于姜望的诚意。

    但从那以后,姜望再也没有联系过血傀真魔。

    因为他并不相信七恨的任何一句话。

    今日真身入界,诸天无拘,宋婉溪顿即循迹而来。

    以真身相会来算,他们上一次碰面,还是在上古魔窟。再往前数,则要追溯到那局生死劫…

    庄承乾炼妻成魔,不择手段地提升修为,攫取力量。这血傀真魔却阴差阳错,几次救姜望于水火。

    今再会也,颇生感怀!

    “昔为宫人,后为怨侣,行别清江,忘乎荒墓。摒弃人傀之别,勿念妖魔之分。宋前辈,来看看这座帝魔宫——你看到了什么?”

    姜望握轴提剑,静伫在魔宫上空,玉色的诛魔之光,是脚下茫茫一片白金色的起点。他身上的生机之浓烈,在这残酷衰死世界显得极其突兀。

    偏偏魔界天海在他头顶翻滚,叫他更似魔上之魔。

    血傀真魔这才抬头,敬受其命。独自走进帝魔宫,认真寻找帝魔君赫连弘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姜望对她的称呼,并不影响她的自视。

    她服从傀主的一切命令,并视之为高于生命的本能。

    赫连弘替为魔君已逾三千年,帝魔宫中到处都是他的烙印。

    “这…”

    宋婉溪当然对宫殿并不陌生。

    当年她即是庄国皇宫的女主人。

    固然庄宫质朴,魔宫华贵,却不乏共通之处。廊腰缦回都有一以贯之的风景,烛台屏风都是权力的宣示。

    她看到一位君王在深宫的无奈叹息,一位雄主不肯示人的脆弱。她看到无数个夜晚忧虑的徘徊,看到进退两难的“不得不选”。

    她看到了寝宫墙壁上带血的抓痕!

    她看到帝魔君作为魔界帝王的野心,也看到名为“赫连弘”的那个存在,三千多年来不曾停歇的抗争。

    身为魔者,不甘为魔。身为魔君,不甘奉身魔祖。

    赫连弘的一生,从人到魔,都在挣扎中度过。

    她有些惊讶:“帝魔君想成为真正的诸天魔帝,跃然超脱,君临万界,统御群魔,将魔祖都纳在麾下?”

    真是野心勃勃!

    庄承乾当年在诸强俯视的西境腹地横空出世,欺神诈鬼建立两百年王业,也曾势吞龙虎,说自己一定会建立霸国,重建人族秩序,托举水族未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相信迈向不可能的过程,就是英雄之旅。

    而赫连弘不愧是霸国历史上数得着的明君,在人求六合天子,在魔图诸天魔帝!

    可是今天,她不再为遥远的理想激动。

    宋婉溪又摇了摇头:“这绝无可能实现。”

    她虽然只是一尊傀儡,却也明白“魔”这个字,对于所有入魔者的制约。

    她在巍峨的宫墙上,检阅那一代代帝魔君的征伐壁画。同时也发现了赫连弘藏在那些征伐图景里的无上魔功——

    《诸天魔帝尊赦录》。

    严格来说,这是一部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魔功。因为赫连弘自己也并没有练成。

    别说“诸天魔帝”了,他在魔界都不是至高存在。长期以来都号称最强魔君,但从来没有真正把其他魔君都压服,真正高上一层去。

    到了今天,超脱永证的七恨,已经堵死了他的前路。

    挥军出征神霄,乃至亲伐姜望,不过是他的最后一次挣扎——若是统御魔族,赢得了这一次的神霄战争,大涨魔族气运,或有机会助推一步,叫他成就真正的诸天帝位。

    但这些都随着那超脱坠势的一剑而终结。

    “帝魔君为自己准备了两条路,一条是你所看到《诸天魔帝尊赦录》。还有一条路,是凭借永恒魔功的不朽性,向上追溯历史,完成对所有时空片段里的帝魔君的替换,集诸代魔帝为一身,以抵达最终战胜魔祖的目的。”

    姜望语气莫名:“全都失败了。”

    “他在牧国的皇位上受了太多委屈,压抑了自己太久,离开草原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和克制。从入魔的第一天,他就选择正面对抗自己的魔性,而这理所当然地迎来了失败。”

    “彻底堕为帝魔君后,属于赫连弘的勇气和自信,仍然让他选择一条艰难的道路。可是他想要跳出魔祖命运的每一步,都让自己成为更虔诚的魔的信徒。”

    “今日便是他杀了我,留下这份上古诛魔盟约,大涨魔族气运,也无法突破桎梏,跃然无上。”

    宋婉溪从魔宫之中走出来,站在雄阔的门墙之下,仰望高穹的荡魔天君。

    “主人。”她问:“您有什么吩咐?”

    姜望遥遥一指,点向她的眉心:“从今以后,你不必再叫我主人。”

    这一指已经在命运的河流里,抹去了她的傀性。

    在魔界独旅的这段时间里,她早就苏醒的灵性和自我,霎时占据这尊真魔之身。

    天穹魔云滚滚,魔界天海仿佛倒倾,无边魔气向她汇聚。

    她的“本我”已全,修为不断拔升!

    今为魔界天眷者,又是《诸天魔帝尊赦录》的执掌者,未来广阔,能见诸多可能。

    “主人!”她声音里情绪复杂,但态度明确:“我愿为您奉献一切。唯您所指,生死从之!”

    “宋清约是我的朋友,你是他的长辈。”姜望平静地道:“我不是那个将你吃干抹净的庄承乾,而你是自由的宋婉溪。”

    宋婉溪怔了片刻,道:“不,我是一个有着宋婉溪记忆,继承了宋婉溪天赋的…魔。”

    姜望深深地看她一眼:“那么,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你告诉我你是宋婉溪。”

    这一生有许多不能忘记的片段。

    他始终记得当初在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里,宋婉溪的眼泪。

    若说她是傀,为何还会流泪?若说她是魔,为何她会为过往伤悲?

    庄承乾真的抹去了她的一切,琉璃棺中,她又真的彻底堕了魔吗?

    在古往今来所有的堕魔者中,血傀真魔或许是最特殊的一个。

    水萍花开清江红。

    姜望期待变化的发生。

    也或许变化永不到来。

    而他已踏空而去。

    独留气息暴涨的宋婉溪,握着一卷图录,静伫在死寂的帝魔宫前。感受这枯寂但广阔的世界,这寂寞但自由的新生。

    她终于明白,姜望真的对她没有任何要求。

    或者说,姜望对她的要求是“自由”。

    一卷黑金色的竹简,静静地躺在地上,横放在门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槛。

    她抬脚跨过了,独自走进帝魔宫里。

    在所有的魔宫之中,仙魔宫独据岭上。

    十万里飞仙岭,坟起在广阔无垠的荒寂世界,本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嶙峋怪石如恶鬼撕咬,黄风紫云有魔头登仙。

    姜望来飞仙岭的路上并无隐晦,此地也理所当然地做足了准备。

    魔兵魔将列阵,兵煞滚滚横天。数之不尽的阴魔,如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海。

    从无垠魔界的各个方位,都有魔云浩荡,向此处涌来——

    仙魔君已召天下勤王!

    一卷盟约,一柄长剑,一袭残破天君袍,姜望足踏虚空,一步步走来。

    其身形显在万法魔鉴中,为群魔所见。

    此宝本是道门宝具万法宝鉴,由三十六洞天里排名第五的“总玄洞天”所炼。后于战争中失落,为魔所污,遂成魔宝。

    万法天魔身在边荒生死线,与人族对峙,却以此宝回援仙魔宫。

    “怕什么?!”无惧天魔倒提夜血长枪,为众魔打气,振奋诸魔之心:“魔土无垠,魔亦无穷。他一个人,难道能把我们都杀光?”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其人并非超脱无上,没可能打穿魔界。我亦不怀疑诸君为魔族献身的勇气…”妄念天魔大袍鼓荡,不停地往外掏出魔俑:“但谁先去送死,谁后去呢?”

    “我自有识以来,未见胆敢杀入魔界者。此獠毫不遮掩,推平帝魔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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