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之首斟酌着措辞,静伫宫门,官服鲜亮,像一柱华表。
作为天子近臣,现在的过分尊重,抵消了前番的轻慢。所以天子的态度,又归于未知。
明里暗里的视线,在东华阁高耸的门槛前遽止,如潮涌止于堤坝前。
鲍玄镜迈开犀牛皮鞣制的长靴,穿着他爷爷曾经穿过的爵服,戴着他如昔日武安一般、自着的冠,走进这天子偶憩之殿——
这地方只是一间暖阁,在大齐帝国的绵延宫殿中,其实并不突出。
只是天子朝歇时常于此处看书批章,偶尔召些亲近的朝臣前来闲话…如那位玉郎君,常来解书。如那位前武安侯,常来背书。
渐渐它也就在朝野间有了一层神秘色彩。
都说只有最受天子恩宠的人,才会在这里被召见。
鲍玄镜还是第一次来。
他去过威严高阔的紫极殿,作为重臣参与朝议。也去过执掌帝国武力的兵事堂,同那些东国最顶级的统帅讨论军务。
唯独作为这二十年来东国最出色的天骄,朝野称颂的“小冠军”,姜望之后的时代骄子…他从来没有走进东华阁,没有被押着背过书。
或许是因为他很擅长读书,没什么考察的必要吧!
他抬脚跨过那高高的门槛,隐约明白这是一次重要的选择。
或许应该再想想,但路已经走到这里。
“臣鲍玄镜——”
当代朔方伯行了个军礼,以展示朔方鲍氏传家的风采,声亦洪亮:“陛见天子!”
坐在长案后的皇帝,如神龙盘在云海中。只有一角龙袍微卷在前,作为鲍玄镜视野的帷幕。
他垂眸注视着地砖,想象着这是一座演台。
今日他盛装登场,挂旗而来,要唱一台大戏,夺回台下应有的彩声,夺回他本该具备的主角位格。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这里不是紫极殿,不用那么正式。”
鲍玄镜还听到翻阅卷宗的声音。
显然这个时候,皇帝也没有怠慢政事。
官道的修行在于官事。体现官道最高成就的一国之君,亦是担待社稷,履极绝巅。
这一卷卷的工作,是他时时刻刻的前行吗?
在他漫长的政治生命里,又有哪些“政事”,让他倒退呢?
鲍玄镜没有抬头:“天子无私,臣以正见,不敢不正式。”
“什么有私无私的,朕也为国而私!”格外清晰的翻页声,如浪潮相叠,皇帝的声音仿佛被潮汐托举:“朔方伯起来说话。”
鲍玄镜便站起来。
他的视线随之抬高。
高高摞起的奏章,仿佛坚不可摧的城墙。
莫测的天子之心,就安放在城墙之后。
他没有看到。
他没有急切地去看。
“谢陛下!”他高声。
谢恩谢得气壮山河。
“听说你一直想见朕。”皇帝有些闲话家常的意思,声音不高,语气随意:“难得休息的日子,竟是在府里闲不住?”
“闲猪待年刀,闲事风吹去。”
鲍玄镜昂首挺胸,目放精芒:“我乃鲍易之孙,大齐正印名爵,享禄朔方,世袭罔替朔方伯。兵事堂列席,湮雷正帅!陛下——”
他问道:“我应该闲着吗?”
“齐有九卒,居其下而眺九卒者无算。齐以临淄御天下,富有东海,跨镇南域,名将贤臣未可数。”
皇帝轻描淡写地道:“朔方伯远征辛苦,该休息就休息。齐国不会离了谁就不行,也没有一定要你蜡炬成灰的意思。”
“是啊,朔方在齐,贵为伯子。鲍氏离齐,不过一车马行商。”
鲍玄镜恭恭敬敬地道:“古来君臣一体,天子不爱孤臣,臣亦无颜苟且。一日天绝也,应当自弃!我就该坐在府中,待绞索转紧,闭上眼睛,等刀锋临颈。”
“但臣又想,鲍玄镜这一生锦绣华章,是祖父亲手起笔,其次才是我寒暑用功。如若就这般潦草收场。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祖父?”
他仰起头来,直视天子冠冕:“国家…又怎么对得起我的祖父,以及鲍氏历代为国壮烈的人?”
这问题称得上尖锐了。尤其以鲍易为锋,着实不可轻慢。
皇帝暂且放下了手中的卷宗,将朱笔也搁下。
“鲍易国臣也,大齐勋故。一朝殁于东海,乃有田安平囚天牢,郑商鸣主审理,为的就是一个国法和公道。”
“至于朕的国臣为何死在东海,究竟为何而去,又为谁而死…朕也不深究了,归根结底,那是他的选择。在不伤国事的情况下,朕亦悯之。”
他从长案后面投来毫无情绪的目光:“鲍玄镜,你以为,国家要怎么做,才算对得起鲍家历代忠烈呢?”
东华阁里,灯光并不似外间明朗。
昏昏有暖意,鲍玄镜瞧着,却是日暮的残光。
自己降生鲍家之后,所做的种种。皇帝或许最初不知。
但在确定白骨降世身的身份后,反溯过往…那么他鲍玄镜几乎是透明的!
永远不必怀疑这位霸业天子对国家的掌控力。
从国家的层面来说。
或许在他作为鲍玄镜降生的时候,就发现他,然后杀了他,才是对鲍家最好的选择。
那么鲍易不会死,鲍家不会进一步跌落。
只要鲍易还在,鲍家就还有希望。
而如今…只有他鲍玄镜可以寄托鲍氏未来了。
他起则家兴,他落则族亡。
这也是鲍易在东海所做出的选择。
但彼时的鲍易一定没想到,纵然他牺牲自己去为孙儿遮掩,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漏洞可言…却还有一个论外的超脱者,将鲍玄镜的身份,弃于人前。
皇帝已经提到了东海,鲍玄镜自知再无侥幸。
深夜陛见,他原本也没有抱着侥幸的心情。
事到如今,还有退路可言吗?
该死的七恨,该死的重玄胜…这个该死的世界,给过他退路吗?
“陛下!鲍家世受皇恩,世代报国,臣生即齐人,活即齐事。迩来二十有二年,处处为齐虑,事事为齐争。”
鲍玄镜往前一步,昂身而直:“今去神霄而适蜗角,失龙门而撤天梯。臣亦只有一言——”
年轻的朔方伯,如青松一竖,英姿勃发:“去国之武安,忠国之朔方!您怎么选?”
一个已经离开齐国的姜望,和一个世代忠于齐国,也愿意为齐国继续奋战、为齐国做一切事情的当代天骄,这本不该成为一个选择题。
这也是鲍玄镜在暴露来历的危险情况下,坚决与七恨划清界限,坚定不移地站在齐国这一边的重要原因。
但姜望于齐国而言,太特殊了…
特殊到他坐在朔方伯府,感觉随时会有一纸圣命,将他押赴刑场,送予姜望刀下。
恰是他在齐国生活了二十二年,在临淄经营了二十二年,才深刻明白,齐人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摘下黄河首魁,使“齐天骄胜天下天骄”的姜青羊。
后来无论多么杰出的天骄,都不免被拿来与之比较。
愈是绝顶,愈在那人的影子里。
可这影子该撕碎了。
皇帝应该表态!
不然他要惴惴到何时?
他的希望也在惴惴中流逝。
“朝野都说你像冠军,你自己总说自己学的是武安。但你既不像冠军,也不像武安。”
皇帝深深地看着鲍玄镜,终于道:“你不该这么问。”
鲍玄镜静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出灿白的牙齿。
只换来这样一个回答!
这二十二年的经营,着实是有些好笑了。
他抛了二十二年的媚眼,表了二十二年的忠心,究竟都给谁了?
那个号为荡魔的,统共才在齐国待了多少年?!
皇帝却没有笑。
东华阁在很多人心里都是特殊的。
但对大齐天子来说,它的特殊性只在于…这是一个读书的地方。
他自己是手不释卷的,东华阁里堆满了书,每一本都翻皱。他把读书视为政务之余的放松,与今人斗,与前人论,其乐无穷。
他的长子也常在这里读书,他休朝小憩的时候,就在这里顺便考较课业。后来的姜无弃,从娘胎里带出寒毒,朝不保夕,他也常常养在身边,亲自看顾。他看过的书,姜无弃都会跟着翻一遍。
东华阁之所以是暖阁,就是为了养姜无弃的寒体。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再说。
但现在看着殿中的这个年轻人,彻头彻尾的“人”,莫名又有了几句提点的心情。
大概因为这里是东华阁!
“在鲍易和田安平之间选一万次,朕还是会选鲍易。哪怕是已经死了的鲍易。”
“这选择并不在于双方的实力、未来,或者别的什么价值体现,而是选择本身的意义。”
“朕永远选择国家秩序,选择忠国之心。选择一个把齐国放在心里的人。”
皇帝慢慢地道:“至于你和姜望…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姜望会怎么做,他一路走来,已经给出了答案。鲍玄镜会怎么做,在人间的这二十二年,你也给出了答案。”
“朕疑天下也不疑他。”
“朕信天下也不能信你。”
“你说这算选择吗?”
“你怎么敢这么问?”
姜望哪怕登临超脱,也是心有齐国的超脱者,不会视齐为草木。
鲍玄镜呢?
在他超脱之前,皇帝有信心驾驭这把刀。在他超脱之后,皇帝并不相信他会为齐国做些什么。
他日尊卑异位,说不得他鲍玄镜,也要大齐天子在门口等!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对您仍有期待。”
鲍玄镜抬高声音:“我期待一位真正的六合之主,有保护国家忠臣的担当!姜望就算再好,他已离开齐国,对于齐国他就什么都不是。”
“而我,我已经把自己跟齐国绑在一起,我同样潜力无限,我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姜望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姜望不肯为您做的,我却肯!”
皇帝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齐国当然会在任何时候保护自己人,前提是你做对了事情。鲍玄镜,你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但你任何事情都是为齐国所做吗?”
鲍玄镜摇头失笑:“对错在陛下心里真的重要吗?您这样的霸国天子,当世雄主,内争于权,外争于军,难道是一直做正确的事情,才走到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人又有多少事情是为齐?”
“陛下,该有选择了!”
“若是顾虑到那人现在的实力…”
“上届黄河之会他已叫列国生忌,陛下心中不会没有掂量!”
他往前走:“现今六大霸国主导神霄战场,在大战期间,让他出点事情,又有何难?”
齐天子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抽出一张已经批好的,丢在了鲍玄镜面前:“最新战场情报——姜望正在大赤虚劫至真天,决战虎伯卿和帝魔君,剑横妖魔两大圣!”
“碍于星穹隔绝,消息迟滞,现在还没有结果。”
“但风华真君正寻路而往,博望侯已挥师待发。”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似要看清楚案前是怎样一个人,怎样在思考。“你是说…朕应该帮你对付这样一个人?还是在种族战场上?”
“对上这样的对手,他不死也残!”鲍玄镜冷静地道:“在君王的天平上,难道臣不是更有份量了吗?”
“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位置?”
皇帝似乎有一声轻笑,但太淡了,好像并没有出现过。“天下人在乎对错,朕就必须也在乎。”
“天下之心,莫非君心!”鲍玄镜终于开出真正的条件:“绝巅至超脱,是一步之遥,也是永世之隔。姜镇河看起来很接近,仍千万里不能量度。陛下应当清楚,臣才是更接近的那一个。设使我成超脱,则齐国天海之憾可弥,您仍有机会,能求六合匡一!”
齐天子似是叹了口气:“朕跟你说这么多,你好像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朕说什么来着?”
“天子之心,实是天下之心。”
他抬起大袖,将案上堆着的其中一摞奏章,尽数推到了地上!
“你看——”
“齐国已经做出了选择。”
鲍玄镜的眼睛何等敏锐,满地奏章虽凌乱,一旦脱离皇帝的遮掩,便都尽入他眼中。
他看到一篇篇措辞激烈的奏书,好像都很担心皇帝做了愚蠢的选择——他鲍玄镜,是错误的那一边。
一字字一句句,都往他身上敲。
朝议大夫易星辰——《谏上书》。
近海总督叶恨水——《逐冥神书》。
定远侯重玄褚良——《幽犬吠于临淄,割寿不能安鞘》。
静海郡守晏抚——《国失武安,路遗白骨》。
其中措辞最重的,却是摧城侯李正言的奏章,文题是《时无竖子,竟使野魂成名!》
都不说时无英雄…
而说这个国家连竖子都没有了!竟要让一个幽冥神祇降身来充当国家栋梁!
堪为天下笑柄!
皇帝的声音道:“举朝谏书近百封。”
“其中不乏名列政事堂、兵事堂的顶级权力人物。”
“这还是你白骨尊神的转世身份,尚未公诸于众。”
“昔日姜望誓诛邪教,东国举国逐无生,一夜之间,邪祠绝迹。”
他问:“还需要朕去朝野听一听,东国百姓偏心何人吗?”
鲍玄镜看罢这些,听罢这些,却只道:“幸他离齐!不然陛下您如何安枕?”
天子一时也沉默!
站在人君的角度,鲍玄镜这样的臣属,的确要比姜望更好用。
鲍玄镜说得也没错。
恰恰是姜望已经离齐了,他才能说出那句“疑天下也不疑他”。
多少半生忠良,得权而佞。多少大奸似忠!
贺崇华弑君之前,也称当世圣贤。
天子岂能不疑呢?
今夜实在漫长。
皇帝真切地叹了一口气:“或许你什么错都没有犯。”
他在凌乱的长案上,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