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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失其所乘

躯,在地砖上徒劳地抽搐。紫色的电芒如小蛇,窜游在他的七窍。

    鲍玄镜翻身欲起。

    噼啪!

    又是一记雷鞭,将他抽回地面。

    抽得他皮开肉绽,神力溃散。

    他以神明之镜,察照人间,遍无所漏,却根本找不到脱身的那一线机会…普天之下,无路可走。

    “你逼死了重玄浮图,逼死了姜无弃,逼走了姜望,逼退了李正书,今天还要逼迫我!”

    他不断地嘶声。

    也只能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眼睁睁看着这具神躯走向崩溃——

    苍白的神力如月霜泻地,齐天子不仅削夺他的官职、爵位、权柄,还要削夺他的力量!

    这才叫“名实之属,一体削夺”,至高无上的权柄。

    这种对于力量的瓦解和剥夺,所造成的痛苦,更胜于凌迟。

    鲍玄镜却一次次挣扎着跃起,不断地变幻方向,想要以此牵引出本不存在的漏洞来。

    “戳到你的痛处了吗,姜述?”

    “你这种独夫,永远给自己选择,却不给别人机会。永远要别人证明自己,却不知臣心也有一杆秤!”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离开你,你从来没有想过。”

    “住在深宫里,你从来不觉得冷吗?这暖阁地龙,就能把你焐热吗?”

    “口口声声君恩,一句句对错——那你告诉我,设若你是我,如今还能怎么做?!”

    “姜望永远不会原谅我,你终究还是会在这间东华阁里做选择。”

    他艰难地扑灭身上紫电,止住神躯的抽搐,握紧废字钺而高高跃起:“我不做今夜的刀,就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而你只会说一句叛逆!”

    “我做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噼啪!

    又一记雷鞭将他抽回地面,也第一次抽出了骨裂的响。

    咔咔咔咔——

    其声冗长,如同万古冰川开裂。

    皇帝的声音也随着这紫微诛雷的暴耀,而愈发威严高远:“朕给你的体面,就是时间。至于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情。”

    鲍玄镜披头散发:“我唯一的错就是不该选择齐国,选了你这么个昏聩暴君!我生而为人的功业,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被奉为座上宾。任何一个贤明天子,都会选择保护我!”

    他的神躯被彻底抽碎了,碎成了一道光。

    苍白的霜光之中,洇出一缕血色。

    就在那御案之前,不到两步的距离,有一滩血泊。

    朔方伯的确血溅五步了,但没有一滴是天子的。

    就在此时有潮声响。

    哗啦啦是海浪的声音。

    悠长,寂寞,仿佛会永远持续——前浪已经消逝,后浪永追永不及,来不及叹息,也作为前浪逝去。

    长案后的大齐天子,一时悬笔,看向镇海台的方向。

    哗哗哗!

    再看御案之前,哪里是血泊?

    分明一片血海!

    浩荡的血色的奔流,像一支肆意涂抹的朱笔,把写满了黑字的奏章涂得一团乱糟…只剩触目惊心的红!

    血腥的气味是如此粘稠,像是鲜血直接灌进了鼻孔。

    眼睛丝丝麻麻,有针扎一样的痛。

    空间在这时候是矛盾的——

    东华阁不算广阔,摆了太多的书,反倒是有些局促的。可御案前的那一片血海,分明广袤无边!

    当皇帝的视线投注于此,粘稠的血海也泛起一层层的涟漪,像是人身不断泛起的鸡皮疙瘩。

    这是霸国天子的威迫。

    人观血海,如视缸中水景。

    这片血海好像也因为他的注视而诞生,因为他的注视而存在。

    血海呼啸未止,随着视线的推移,在无边血色正中央,有一座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的山——

    尸体堆成的山。

    千奇百怪的死状,来自不同种族不同样子的尸体,就那么一层层的堆迭着,垒成了如此雄壮的山峦。

    下可连海,上已接天。

    视线往上,山也高拔。

    猎猎天风,穿行尸山之隙,发出尖锐爆鸣。在那仿佛直抵苍穹尽头的尸山绝巅,赫然屹立着一张白骨神座!

    一副小小的纤细的骨架,就在白骨神座上堆迭着,不知在此风化了多少年。

    然后咔咔,咔咔,骨架动了起来,最后摆成一个端坐的姿势,定在了那里。

    “忘川之底,黄泉之渊!”

    垒成尸山的尸体尽数开口,无边血海之中,也冒起一个个血泡,装载着幽魂高声。

    “尊神归世,烛照人间!”

    在幽冥世界,一具具骨头架子爬了起来,对天而拜。在鲍氏族地,在朔方伯府,在临淄许多的地方…一个个平时举止正常的人,忽然虔诚颂神。

    密密麻麻的颂声,似窸窸窣窣的虫鸣。

    那神座之上的骷髅,一点一点,回复了鲍玄镜的面容。

    游历于人间的鲍玄镜,这一刻真正回归了他的白骨神座。

    若不是身在东华阁,若不是有姜述面对面的压制,在他回归神座的一瞬间,整个三百里临淄城,都会沦为他的神域,城里的所有百姓,都会变成他的白骨信徒。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通过有限的联系,接引有限的信徒,还没来得及对临淄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这一张白骨神座,就是鲍玄镜关于白骨神道的全部理解——从凡夫血气可破的毛神,直通幽冥世界无所不能的幽冥神祇。

    亦是他降生现世之前,为自己将来所准备的、登顶现世神祇的最核心资粮。真正的白骨神权!

    他一度搁置,放弃,想要走更强的路,追寻更多的可能。

    如今再回首,由神至人再至神,感受大不同。

    “悯众生而见五恶,转千劫而历浊世,我已知天地,天地知生死。”

    在白骨神座之上,响起登圣者的宏声:“死生,白骨之道也!”

    此刻他为现世阳神,更为神圣者。

    他想他对前路有更深的认知,未尝不能走出一条,有别青穹神尊的路,真正开创神道全新的可能。

    永恒天宫,未必不能再现。

    可是他也听到潮声。

    不是血海的粘稠海浪,而是更广阔、更悠远、更包容的海潮声…东海的声音!

    茫茫东海,碧波之上。

    大齐近海总督叶恨水,官服着身,引着近海总督府一众文臣,在近海军督祁问的护卫下,驾船行波。

    其于海浪咆哮之地,风云汇聚之眼,展出青词一封,以焰焚之,耀燃于高空。

    “维大齐元凤七十九年,仲夏之朔,近海总督臣叶恨水,谨率总督府文武、近海军民,以明烛醴酒,玄玉文帛,昭告于浩渺沧溟之主,高阳上圣海神娘娘座前——

    伏以:

    乾元资始,坤德承载。混茫既判,水府攸司。

    臣等仰观天象,俯察海波,知娘娘慈光普照,神威静镇。

    千里帆樯,赖神辉而静渡;万顷碧涛,沐圣泽以咸宁。

    今臣等奉天子明命,守此海疆。

    常怀履薄之心,夙夜匪懈;敢忘临深之戒,寝馈难安。

    幸赖神恩浩荡,使鲸波暂偃,蜃气潜消。

    商舶渔舟,得通八方之利;煮海熬波,能充诸府之藏。

    谨以丹诚,上达天听。

    伏愿:

    慈航永驻,慧光长明。

    布甘霖以润八荒,敕风伯而绥四境。驱恶鳞于渊底,抚灵魄于人间。

    皇图与碧水同在,圣德共潮声并远。

    臣等不胜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词。”

    一阙青词焚尽,余烬如蝶,旋舞入海。

    虽是深夜,悬明灯仍照得波光粼粼,天海一境。

    叶恨水与祁问并肩立于船首,看那烟霞与海天混色,恍闻钧天乐起,似有神恩垂顾,默佑此方海域。

    天妃本身就神威盖世,即便半路转修神道,也在诸天万界都排得上号。

    在国家的支持下,这些年来海神信仰发展极快。

    整个东海群岛,已经立起足足一千二百九十六座海神娘娘庙,每一座都香火鼎盛——此一时神辉尽放!

    从高空俯瞰,茫茫群岛,是夜放千灯。

    “海神娘娘圣寿无疆!”在诸庙庙祝的带领下,即便是深夜,也有不少信徒拜倒颂神。

    这些庙祝都是国书所聘,享受国家俸禄的,对于神事的经营,都经受了专门的培养,俨然都是虔信者。

    澎湃的信仰之力,蒸腾在东海上空,也如海浪一般呼啸。

    灵视于此,祁问肃容。

    出海祈福,当然不可能乘坐他的祸殃坐舰。

    今日决明岛驶出来的,是重建的福泽战船。

    他与姐姐祁笑有着同样的神通福祸之门,往日总是避免做相同的选择。如今年岁愈长,掌军也有一些年头,心境却也发生了变化。

    他终于不在意,有谁说他是“借了姐姐的光”。

    姐姐是东莱祁家独一份的优秀,他勉力从之。

    他也去过姐姐府上拜访,当然总是吃闭门羹。

    往事或许并不能随波而去,但眺远的人,总归能在海上,吹到不同旧日的海风。

    其实他并不知晓,近海总督为什么突然要大张旗鼓的祭祀,还选在深夜时分,还要求他以大军护送——像是要打谁一个措手不及。

    只在海浪推舟的此刻,措手未及的他,隐隐感到,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变化要发生。

    可身为兵事堂成员的他,竟然并未前知!

    他又想到,前几日飞往临淄的那些奏章。

    难道那是某种政治站队?

    必须要在姜望和鲍玄镜之间做出选择?

    叶恨水却在此时,取出一卷黄轴来,高举于空——

    “上谕!”

    甲板上齐刷刷地跪倒一群甲士。

    就连全甲披身,戒备四方的祁问,也低头礼敬。

    叶恨水神情愈发肃穆,将这卷圣旨展开,宏声而诵——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驭天命,乃括海疆。睠此波涛,灵祗攸主。

    “名山大川,国之秩祀。

    “高阳上圣,海神娘娘。庙宇林岛,灵应昭然。

    “今遣使奉锦幡、银盒、楮币,诣祠致祭。

    “其德其圣,天昭地宰。特加封至德高阳上圣海神尊!

    “此固神之德,而亦天之命也。主者施行。

    “元凤七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

    这封敕神诏书念到一半,祁问就已难掩惊色,及至听明白那新加的尊号,当即悚然!

    青词乃下奉上。

    敕神圣旨是上敕下。

    当然具体在当今齐天子和海神娘娘之间,则是相辅相成,平等互敬的关系。天子敬海神娘娘,是君敬神,子孙敬祖宗。海神娘娘敬天子,是神敬君,臣敬君。

    但这“至德”之称,“神尊”之号,简直僭越!

    非超脱何能称此号?

    自己关起门来喊喊也就罢了,所谓“君无戏言”,皇帝怎会在圣旨随口宣称?

    祁问掌中按刀,却按不住如鼓的心跳。

    这可是当今时代唯一一个亲手建立霸业的皇帝,哪怕是天方夜谭,只要出自君口,他就相信是真的。

    所以齐国今夜竟然要出一尊超脱吗?

    他还警戒远眺,没有动弹,心中却已澎湃,为国而庆!

    就在叶恨水东海宣旨的时候,东华阁里,御案后的皇帝,正俯视着地上的血泊。

    天子之视,在尸山血海白骨神座巡游。

    然后手中朱笔一搁,另取御笔一支,点了浓墨,写了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哗哗哗!

    东海之上,真有紫微龙吟,碧波一霎平如镜。

    无垠海镜照夜天。

    这一刻所有远眺东海的人,都能够看到,有一尊无穷高大的神像,轰隆而起,煊赫海疆!

    那尊神明看不清面目,依稀是位慈悲女神,抚慰信徒的心灵,摆渡众生出苦海。浩荡夜天,是祂披风。茫茫碧波,是祂衣带。

    白骨神座上的鲍玄镜,就是听到这样的潮声。

    于尸山绝巅听潮来!

    骤觉大限至矣!

    他在茫茫血海的正中心,抬望东海,却看到御笔横来,在“鲍玄镜”这三个字上,画了个叉。

    他感到这个叉,印在了自己的命运上。

    啪嗒。

    他坐在了尸山上。

    身下的白骨神座,竟然被剥夺了!

    其体无限缩小,竟如玉饰一件,而后越飞越高,离尸山,脱血海,如离弦之箭,射破时空,径投东海而去。

    他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徒然的天风!

    “姜述啊姜述。”

    鲍玄镜声冷意沉:“就为了这口超脱资粮,你一步步把我逼到今天,此是人君之德吗?”

    “你对得起我鲍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我为齐国、为人族所做的一切吗?”

    他在尸山绝巅孤独地仰首,做出神祇的判言:“君失德望,殆尽民心,人神共愤,自此肇始!”

    悬于尸山的恢弘御笔,只是又画了一道延展东海的“横”——

    “那就有始有终,请入东海之瓮,暂成超脱之薪。如此计功万载,仍不失身后之名。”

    皇帝的意志过分冷酷。

    无可抵御的巨大力量,推、拉、吸、拽,以无处不在的种种方式,牵引着鲍玄镜往东海去。

    跌坐尸山的鲍玄镜,双手死死抓住地面,十指嵌进死肉里,而后大团大团的尸体都消失,血肉如百川赴海,奔流不息,全都融进他的神躯。

    眸中白焰顷成血色,一霎尸山竟清空。

    他一拳轰断了那一横,而后以呼啸血海送自身,把血海也咽下。就此飞回东华阁,气势再次暴涨,他毕竟曾经企及过超脱,毕竟有无数年月的积累。

    这殊死一搏,让他冲出了东海的吞咽,杀回了皇帝身前。

    时空不可阻,天权如飞尘。他直扑御案之上,五指洞开,森森裂世,抓向天子面门。

    齐天子平静地看着他,却是提笔轻轻一点——

    这简单的重复的动作,代表当前这个时代,最极致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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