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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皇图霸业

遥正天时那一次?至于宗室那些…你真以为他们支持你?朕只要一句口谕,即见他们持戈对你!”

    “宋大夫忠于国事。这些年他也夙兴夜寐,襄助您六合大业。他相信真正的六合,会在儿臣手中实现——”姜无量慢慢地道:“至于今夜,您…令不出东华阁。”

    “怎么,隔绝内外?”皇帝看着自己的长子,倒有几许讥讽:“不妨跟朕说说,你一个冷宫里的囚徒,是如何邀买人心。这大齐宫城里,竟有多少你的人!”

    姜无量叹了一口气:“倒不如问,这深宫大院,幽幽龙庭,父皇您…究竟信谁。”

    皇帝有片刻的沉默。

    他完全信任的人不曾有,但信任一半的人多少也有几个。

    譬如姜梦熊,但征战在天外。

    譬如李正书,但已相辞别。

    譬如姜青羊,但已非齐人。

    譬如那年风华正茂的姜无弃…他已是不疑了,但仅在秋霜那一刻。

    皇帝微微倾身:“你说你不奉前人圭臬——不奉朕,不奉武祖,却奉佛?”

    “你奉的哪一尊?”

    他冷声问:“燃灯?世尊?弥勒?”

    “四十四年我都在青石宫里看父皇,父皇不曾往青石宫里看一眼,故有此生疏之问——”

    姜无量合掌于身前,这一刻终于身放华光,光芒无穷无尽。

    他说:“我奉我。”

    “好!好气魄!”皇帝咧开嘴角,说笑太沉重,说悲太轻佻,这表情十分复杂。

    他只说:“来!让朕看你手段!”

    姜无量合掌低头,却以此尊,又是一礼:“父皇若于今日退位,亦当奉以上尊。位比武帝,德胜太祖,是太庙之中,万世不祧者!待儿臣六合,奉诸天冠盖,未尝不可举世而跃,追封超脱。”

    皇帝抓起一把奏章,劈头盖脸地向姜无量砸去:“你有多大的脸面,让朕吃你的残羹剩饭!”

    奏章飞扬如开扇。

    “臣符言…”

    “易星辰敬奏天子…”

    “臣以南夏总督,举奉贵邑之福,问陛下于东都圣安…”

    一封封奏章在空中飞舞,一幕幕山河在东华阁里变幻。

    君王怒起雷霆,则山海为其惶惶。

    这顺手一砸,即是万里河山。

    姜无量却抬掌。

    他的右手掌纹清晰,指节修长,瞧来并不是十分有力,可是摊开来却似有无穷广阔。

    一幕幕山河落在他掌心,一封封奏章握在他手中。

    雷霆之怒也好,天子倾国也罢,他尽都无声的接下。

    “陛下!”他说:“臣心有山河之重,您何能轻掷?”

    他将这些奏章小心地放置在一边,似乎这时候就已经开始珍惜臣意,然后往前走。

    鲍玄镜走了很久都没走到的距离,他一步就已跨越。

    青丝飞扬于额前,他已经翻越了奏章长城,来到了御案高墙后,在多年以后,久违地与天子如此亲近。

    然后他看到了皇帝的拳头。

    天子的袍袖如大潮翻滚,从中探出的拳头正引领这时代。

    此拳东起海角碑,西绝照衡城,南当贵邑,北望东王谷。

    七十九年帝业,三万里功苦!

    皇图霸业一拳中。

    能打碎天地万物一切自命的风流。

    姜无量横掌。

    他的掌接下了拳头。

    他的手掌好似苍茫大地,无论怎样的暴雨雷霆,都默默地接受。

    地势坤,厚德载物。

    当然天威莫测,陨石西坠,地陷千里。但沧海桑田,又是一年草木。

    拳势与掌势在整个大齐帝国的疆域里纠缠,同时也困宥在东华阁这方寸之间。他们有毁天灭地的威势,但其实都不舍得打坏这江山。

    皇帝的拳头无穷极,姜无量的掌势也无尽头。

    他们相峙于龙椅前,御案后。

    唯有君臣父子的眼睛,彼此看着彼此…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彼此!

    在皇帝的眼睛里,姜无量只看到天空、陆地,和大海。

    在姜无量的眼睛里,皇帝只看到一望无际的光海,因缘所结的云,以及一架渐行渐远的石桥——

    有人在桥上走。

    嗒,嗒,嗒。

    长靴扣地的声音是清楚的,奈何桥上的旅人,现在辞别了姜无量,独往东海走。

    早在神霄战场,在幻魔君把他白骨降世的身份拿出来做交易时…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一段奔赴超脱的新生,已然走入绝境。

    因为七恨已经不再保留与他的合作,把他当成了弃子,甚至是已经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执地藏在尚不知他具体身份的情况下,就能推动天意之刀,险些将他绝杀。已经对他知根知底的七恨,绝非他现阶段能够抗衡,就连逃脱都是妄想。

    他唯一的机会,是借助人族的“英雄认同”,在齐国的支持下,成为彻底的鲍玄镜。让白骨尊神的身份,不再成为问题。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做得很好。

    但姜梦熊那一句“博望侯当掌军”,再次将他击落深渊。

    他虽然求得了一个回京面圣的机会,但心里明白,大概率齐国只是要榨干他的最后价值。

    而若真将那价值奉上了…

    他的死活就都不重要,更加没有资格跟姜望放在天平两端做权衡。

    他没有想过半路逃跑,因为诸天万界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逃跑只是暂且延缓了死亡,却提前宣告了结局。

    但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七恨的目的是什么。」

    早年七恨为他遮掩,抹平了他人身最后的漏洞,应该是跟他有更长远的合作,甚或铺垫到超脱那一步…他也相信自己有更大的价值!

    为什么会把他这样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用于局部战场的胜负?

    即便他配合神魔君等,帮助诸天联军赢得了对齐国的大捷,也不足以改变整个神霄战局的劣势。

    除非把他鲍玄镜逼到人族那一边,掀翻神魔君他们…才是七恨的目的!

    乍看这是非常反直觉的一件事,七恨作为今世唯一的超脱之魔,完全没有理由坑害魔族。但仔细想想七恨超脱以来,对整个魔界局势的摆弄,又不难看出来…所谓的“至尊魔君”,正一个个被其掌控。

    魔界的至尊,并不是那一个个具体的魔君,而是魔君的位置!

    七恨的终极目的,恐怕直指那创造魔族的无上存在。

    也唯有此等谋篇,才符合那盖世之魔的风采,才配得上他对七恨的认知。

    他也准备用这个猜想,与姜述交换生机,为自己赢得生存的筹码。

    但归国之后的闲置,让他意识到,姜述并不打算给他机会。

    在幽冥神祇的身份揭开后,姜述已经把他当成食物。

    他在府中一直等,等待命运泛开的涟漪。

    景国或者楚国,什么都好,他愿意“为王前驱”。

    甚至七恨如果再丢下一块骨头,他也愿意当狗去咬住。

    他抛弃近乎永恒的生命,来到现世博取未来,怎么都不会放弃。

    但活着才有未来。

    而一直到丘吉入府的那一刻,他才想明白七恨的第二个目的是什么——

    前线的一场溃败,远不及帝都失火、王朝内乱来得惨重!

    一个内部生乱的齐国,才是真正减轻了诸天联军的前线压力。

    他其实只有一条路走,而这条路正是由七恨掀开。

    七恨真正对他发起的邀约,是他在临淄的这个夜晚!

    他别无选择。

    七恨也好,姜述也罢,都只是推着他走,给他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把他像狗一样赶到穷巷。

    但他却看到机会。

    七恨希望他帮忙掀起齐国的内乱,为青石宫加注筹码;姜无量认为自己可以履冰过海,不伤社稷而易鼎;姜述朱笔一圈,只求一个齐国的超脱。

    他在其中兜兜转转,被踢来踢去。

    他顺着他们每一位的意愿走,以此换取呼吸的时间,而并不尽如其愿。

    他的确参与了政变,但只身前往。从头到尾,并不做抢夺湮雷军军权的尝试,甚至连鲍氏家兵都不策动。

    他的确在东华阁里刺君,认真地消耗了姜述的力量,但并没有真正鱼死网破。

    姜述朱笔一横,逼得他重归神道,把他的超脱积累,送到东海,当做天妃的超脱资粮。

    看起来这亦是无可挽回的一笔。

    唯一的问题在于…

    超脱在算外。

    而他这个曾经的幽冥超脱,能够稍稍认知那些超脱者。

    蓬莱道主和龙佛的对峙,让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远古星穹,成为一座孤岛。

    登上星穹为人族“圣战”的天妃,此时并不在临淄!

    她没办法第一时间吞吃这口资粮。

    只剩神像在东海的海神娘娘,无法完成最后的跃升。

    而这,即是他鲍玄镜虎口夺食的机会。

    虎意食人,人亦食虎。

    姜述能够把他作践为天妃的超脱资粮,天妃在海上的神道积累,也可以反过来被他一口吞下!

    冥世现世已合,曾执地泉的白骨,如何不能掌东海?

    这一步就算不能超脱,吞吃东海权柄后,他也有足够的筹码,进可与齐国再盟,退可以同海族缔约。

    从此海阔天空,别有风景。

    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青石宫,当然更不相信姜述。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疲于奔命地往前走,而在穷途末路…走出自己的一线生机!

    此时此刻姜述和姜无量相争于临淄东华阁,姜望和妖魔两圣相争于神霄世界至高天境,他鲍玄镜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

    是的,“人生”。

    他今生由人至神,也算是人族的神道超脱!

    此时此刻他被剥离的白骨神座,正在东海和海神娘娘的权柄纠缠,彼方有整个齐国的支持,有近海总督叶恨水亲领官民的敬奉,更有茫茫多的神庙贡献香火。

    若没有他亲往主持,白骨神道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接下来是一场恶战。

    他将以伤疲之身,对抗整个近海总督府的干扰,反吞海神权柄。

    当然相较于直面姜述或者姜望,这已经是再轻松不过的一种选择。

    叶恨水…

    鲍玄镜想到那封《逐冥神书》。

    他微微一笑。

    在这奈何桥上,俯瞰环顾云潮光海,又轻轻一叹。

    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他一步踏出,前脚离桥,后脚便落在东海。

    茫茫东海无穷广阔,大好人间大有可为。

    但第一时间响在鲍玄镜耳边的,并非是潮声。不是那理当呼啸,为其敬服的海风。

    竟然是咿咿呀呀的二胡弦音,与之相伴的是歌声。

    竹弦讴哑,歌声也哀。

    那歌声如此熟悉,叫他竟有瞬间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是醒中梦中。

    那歌声唱道——

    “天地无情,君恩无觅,亲恩不存,师恩成仇。”

    “五伦无常,七情入灭!踏我生死门,披我黑白巾。”

    “杀我旧时意,度我去时人!”

    枫林城里如血的枫,枫林城里冲天的火。

    那咆哮的地裂,哭泣的人群,冥眼的白骨长老,血战而死的人…

    千般万般,歌声里幻变。

    鲍玄镜一时黯然!

    他亦想到自己。

    想到惨死的伯父,该死的父亲,怀念的爷爷。甚至病态而絮叨的母亲。

    想到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想到这一生的苦海风波。

    超脱之路,何其艰也!

    是谁在唱白骨无生歌?

    东海之上,竟有我的信徒吗?

    鲍玄镜循声望去——

    但见茫茫碧海,有一披发男子,坐在镜平的海面,独自垂钓。

    手持一长竿,竿上坠直线。

    他所听闻的,哪里是二胡弦音?

    是一条黄鱼在其竿侧,偶然跃出水面,以鳞刮弦,似在挑衅钓客。偏偏声不成章,断断续续如泣音,倒正应和了这歌声。

    他所听到的歌声,倒确实是这男子所歌。

    唱得淡漠,唱得疏离,唱出一种渐行渐远的哀情。

    鲍玄镜驻足于海上,并未再前。

    男人也不再歌唱,却是抬眼看他——

    那是怎样一双疏离的眼睛!

    其间没有情绪,只有一段毫无意义的人生。

    只有一种执念。

    鲍玄镜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从未有人看他看得如此认真。

    他刚出生的时候,父亲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去报喜。

    母亲始终哀怨地看着门外。

    只有爷爷注视了尚在襁褓中的他,但那也只是一种身份的确认。

    而在他曾为神祇的时候,没有人可以直视神。

    或许在更久之前有过,但他已经忘记了。

    “好久不见。”持竿的男人说。

    “你是?”鲍玄镜问。

    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信徒实在太多。

    白骨道不过是他在现世诸多尝试里的一种。

    诸天万界,白骨信仰何其多!

    一张天赋平平的白骨使者的脸,并不能给他留下太多印象。

    但他明白,这绝非偶逢。

    能在奈何桥的落点截住他,精准地拦在他和白骨神座中间…对他鲍玄镜、对整个白骨神道的理解,绝不能以偶然来解释,而应当说是苦心孤诣!

    这一刻他想到了太多,想到七恨,想到姜述,想到姜无量,甚至想到了幽冥世界的那些“老朋友”——究竟是谁,想要摘他这颗果子?

    “你应当看着我的眼睛。”持竿的男人说:“我自幼注视神明。”

    轰隆隆隆隆!

    代表海神娘娘权柄的海神图卷,正与白骨神座在东海上空交锋。

    白骨神座承载着白骨神道的至高权柄,海神图卷也记录着海神的无上威权。

    一者有古老的时光积累,一者有近些年煊赫的声势。

    本来难分难解,高下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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