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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青鸾胭脂,紫凤天子



    姜无邪笑了起来:“如果我从来没有看到你的真心,不曾认识真正的你,那我爱的是谁呢——爱是什么啊,小思?”

    “爱不就是自欺欺人?”

    秦潋平静地与他对视:“你雨露均沾,到处留情,告诉我你每一个都是真爱。我要怎么才能相信呢?我不也要欺骗自己吗?”

    “我的心里到底待你如何,也不需要我用言语来辩白。过去相处的时光,自会为我表达。”姜无邪字句认真:“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同样的,我也不是一个懂得欺骗自己的人。”

    “你哪里需要欺骗?”秦潋淡笑一声:“你恃宠而骄,肆无忌惮。自恃拥有,从不珍惜——欺骗是一桩费心费力的事情,你这样的人懒于为之。要成为你最爱的女人,怎么会让你觉得麻烦?”

    “所以说——”姜无邪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感受到他的赞叹,他从不吝啬自己对美人的欣赏:“你一直在向下包容我,你是一个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也许吧。”秦潋轻轻地笑,秋波流转:“也或许这并不是一场狩猎的游戏…或许我真的爱你。可是你不愿意再继续,你非要来这里。”

    “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无论是作为小思,还是作为罗刹明月净。”

    姜无邪很认真地道:“青石宫能够给你的所有,你将来都能从养心宫拿到更多。他难道能够比我更在乎你?”

    大块大块的色彩,填充了这座小院。

    红艳艳的红鸾枪,不知何时已色彩斑斓。

    枪围早已被越过。

    秦潋的纤纤玉手,正悄然按在姜无邪的心口。她红唇轻启,含情脉脉:“你将来能给我什么,取决于你的良心。我今夜能拿到什么,取决于我的选择——无邪,你懂我吗?”

    “青石宫懂你?”姜无邪好笑地看着她:“你懂青石宫?”

    “你知道末劫吗?”秦潋忽然问。

    “那是很久远的事情。”姜无邪提枪的手都已经被色彩侵袭,可他的笑容依然俊美,不失风度:“你难道要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我?”

    秦潋摇了摇头:“也许它并不遥远。”

    “释道儒都有命运之子救世的预言。”

    “或者说,那些真正有力量、有远见的势力,都有针对末劫所做的准备。”

    “儒家以前的命运之子是施柏舟,新的人选尚不知是谁…或已被命运证否,或许不会再有。”

    “道家认定的命运之子,是那位太虞李一。”

    她身上的雪色道袍,开出金色的昙花,这令得她有几分佛性的光辉:“而佛家预言里的命运之子…就是青石宫里的那一位。祂注定要拯救世界。”

    “哈哈哈哈,命中注定吗?这下不得不服了!”

    姜无邪俊眉一挑,顿见睥睨:“天命即皇命!什么命运之子,不过些许天眷,勉强算个噱头。他可以是你们神神叨叨说的那些人,也可以是我姜无邪的儿子。”

    自秦潋现身后就一直沉默的吉妪,这时幽幽开口:“我曾随侍如来,观行过去,武帝当年正是这么说。”

    她有复杂的感慨:“今上当年…也正有此言!”

    姓姜的这些人,好像从来都不信命。

    可是命运这种事情,会因为你相信或者不相信,就改变它的存在吗?

    “青石宫里的天生佛胎,就是当今大齐天子亲手养出来的!”

    “他的统御之术,是百川到海,天下慑服。他通晓佛经,穷览佛典,看到了末劫的预言,并决定括为己用。”

    “他以为他养出来的孩子可以天心降佛。什么释道儒,兵法墨,诸教的命运都要握在他手中。”

    “他以为他的长子最终能够凌驾佛性而存在。”

    “唯独没有想过…青石宫里的那一位,本就是佛。”

    “佛不是一道台阶,佛是真理的一种表现。”

    “燃灯不在,弥勒未出,过去未来不可寻,东方药师无痕迹。”

    “这是中央世尊寂灭之后,唯一能够救世的存在,最尊第一的阿弥陀佛!”

    “祂是横三世佛里,坐在西方的那一位。”

    吉妪满面虔色,双手合十:“天意当有,命中注定!”

    “孤只看到阴差阳错,看到青石宫里那一位,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姜无邪笑道:“你将一切都归功于命运,可并没有多么尊敬孤的好大哥。”

    “我不想这么承认,但青石宫里的那一位,的确是推动命运的人。”

    秦潋抬起手来,轻抚姜无邪俊美的脸:“无邪,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唯一的错误,是你选错了对手。”

    此时此刻满院花开,复杂的色彩,几乎流动成河。

    院中的男女如此亲密依偎。

    姜无邪低下头来,笑吟吟地看她:“这也未尝不是你的错误。”

    他手中的长枪一霎殷红,将大片的色彩都驱散,那是他的血液…灌溉其上。

    浮陆世界,牵牛星动。

    东海上空,惊现红鸾。

    就连那一轮青石明月,也好像走来了月老的虚影。

    月老牵红线,红尘千千劫。

    在这一刻姜无邪取用凤鼎!

    父皇叫他养心,他也告诉自己要做更有耐心的那一个。

    但今夜他不再等待完满,有些事情必须要他来做。

    倒不在于什么命运,只因为他姓“姜”——

    生来享受的一切,该用一生来偿还。

    一道又一道的红线,将他和秦潋捆在一起,顷便织成了一只情茧。

    情人的心跳,交织成雷鸣。

    这过程太快,叫吉妪都反应未及。

    她的小院已经一地落花,一只至情至爱的红茧,如花苞未放,束缚了或许真正相爱过的两个人。

    姜无邪已经舍弃了所有,包括他的红尘天地鼎,包括他爱人的心…点滴交织此茧中,只求困住罗刹明月净,熬过这个漫长夜晚。

    吉妪静静地看着,终是叹息一声。

    下一刻,彩色流动的手,破茧而出。千丝万缕的红尘线,反向织成了她的红手套。

    力量层次上的巨大差距,并非意志能跨越!

    在色彩喧哗的世界里,秦潋的长发和五官仍是素净的。

    她看着神华渐逝的姜无邪,怔怔然问:“无邪,你知道你和姜无咎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姜无邪意散力消,仍然不失优雅,微微而笑:“愿闻其详。”

    秦潋道:“他说他真的爱每一个人。说到所有人都相信。”

    “而你…你真的以为你可以爱每一个人。”

    “你的心到底要分成多少瓣啊,你真的懂得什么是爱吗?你只不过在不同的新鲜感里流连,把一时的开心,定义为‘爱’。”

    “怜香惜玉是齐武帝的本能,皇图霸业才是他的本分。”

    “都说你像他,其实你最不像。”

    “你对爱情对权力的认知,都很单薄。你从来静不下心。”

    “你得其形而失其神。”

    她戴着红尘手套的手,按在姜无邪的心口,慢慢地按了进去:“青鸾紫凤…我今取鼎。”

    齐武帝的《红尘天地鼎》,是古往今来最强的双修功法。

    姜无邪所行的“青鸾紫凤帝王道”,亦讲求情缘相系,阴阳和合,追求的是双双飞升。

    但罗刹明月净以秦潋之名与之相爱,于此刻行的却是采阳补阴,夺鼎之法。

    把姜无邪这么多年的苦心积累,大道之梦…收于一鼎,一口吞咽。

    姜无邪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这是道基被夺的空落,他却还是笑着:“孤大概明白了,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会脱离掌控——看来灯意师太和武祖,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要讲。此情此恨,死而不绝,叫你绵延至如今。”

    他笑着说:“后辈子孙承其德荫,享其光荣,为他偿还风流债,这也没有什么不合理。”

    他的声音是温柔的,甚至是关切的:“小思,青石宫会允许你祸国吗?”

    秦潋波澜不惊:“今结祸果,不覆社稷,覆姜述旧朝也!”

    姜述可以说是当代功业最著的天子。

    亲手终结姜述的时代,是一笔多么丰厚的资粮。

    当初祸果道路泄露,天下警惕。当年谋荆望雍,谁不惴惴。

    谁知这些年销声匿迹,她刀锋一转,折向东国!

    事实上关于这一步的筹谋,更早于荆、雍。

    祸国在当今时代是最大逆不道的路径,最真切的目标,从来藏得最深。

    “你有收获,孤就放心了。”

    姜无邪略略点头,慢慢道:“武祖心中唯有天妃一人,其它都是逢场作戏的手段,这一点我也必须要承认。灯意师太不曾被真正爱过,所以她不相信‘爱’这种事情。”

    “你受到她的影响,也不相信爱。”

    “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为什么我独独对你不同——”

    秦潋的五指猛然攥紧!

    “你好像入戏太深了,姜无邪。”

    她说着,从姜无邪的心口,取出那红鼎。

    “孤还记得在稷下学宫第一次见你,桂台抚琴,暗香浮动…那时候孤不记得什么皇图霸业。”

    “那时候多简单。”

    “河上风,思…无邪!”姜无邪尚还撑个漂亮的皮囊在那里,猛地吐出血来——他仅有的精气神,都在这一口吐尽。

    鲜血飞溅在秦潋的脸上,迅速干瘪的姜无邪,无声地委顿在地。

    曾经的“青雀”,今天的“吉妪”,一言不发。

    过去的“秦潋”,现在的“罗刹明月净”,也面无表情。

    她只是以尾指擦去脸上的那些血珠,慢慢抹在自己的红唇。

    在一片摇曳的彩色的花海中,她指抹胭脂,涂得很认真。

    一粒红丸飞上天,投入青石明月,也带走了月老虚影。

    作为极乐的最后一处缺角,填补了永恒的理想世界。

    东海上空的红鸾虚像已消散,甚至未有一声长鸣。

    今夜的临淄明明喧嚣,不知为何,弥漫着悲伤的气氛。

    不断破损又不断复原的东华阁,像一颗有着无限生机的心脏,泵动着整个大齐帝国的血液…今夜换新血。

    曾经父子读经的暖阁里。

    践行了传说、验证了预言,发下无上大愿的无量寿佛,再一次捧回天子的剑。

    祂的肉掌上托,是佛陀举鼎,天子之剑遂不能压下。

    在摇荡的光海之中,不断盛开的莲花深处,祂立于莲座,双手高举,深深躬身:“父皇,请您退位。”

    从绝巅到超脱,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中间的差距,多少个绝巅也无法填平。

    提前永寿、超脱之下自谓无敌者,被皇帝几剑就削平。

    可当祂以阿弥陀佛自证,身放无量光,外显无量威德,纵是碾过尸山血海的霸天子剑,也终不能寸进。

    “如是者礼三。”

    皇帝连续三剑都没能压下去,索性将此剑一放:“姜无量,可以‘后兵’了!”

    天子礼剑落于莲花。

    东华阁中亮如白昼,无穷的光华向皇帝涌去。

    姜无量奉剑在手,一时悲声:“儿子可以在青石宫里等父皇四十四年,父皇为什么不能留下来,看看儿子做得怎么样?”

    皇帝在龙座之前负手:“朕当国久矣!岂能为失国之君?”

    姜无量再拜:“如此。父皇请动国势,你我决于超脱。”

    虽然青石宫已经控制了太庙、观星楼、望海台,但祂深刻明白,大齐天子对国家的掌控无与伦比,倘若他真的要动用国势,谁也无法阻止。

    皇帝哂之!

    “绝对理想的世界并不存在。”

    “就如你此刻所言国势之争。”

    “咱们较量的并不是谁对这个国家更有影响,而是谁更不顾惜国力,谁更不在意齐国的未来。”

    “真在这临淄裂朝而决,以国势相杀。无论谁胜谁负,都非国之明君。”

    “姜无量,你说朕该怎么选?哪里有理想的答案?”

    皇帝的视线真有万钧,压得佛陀也始终垂首。

    “诚如父皇所言,那样的世界从未出现。儿已立下大誓愿,将以永恒填此愿。若不能成,终将灰飞烟灭。”

    “永恒的极乐不一定会实现,但不去尝试,它就一定不会实现。不走到永恒的尽头,儿子不能甘心。”

    “也请父皇不必留手。”

    姜无量敬拜之:“父皇腰间的青羊天契…不妨召之。儿臣察见诸天,他此刻正往魔界去。”

    皇帝斜眼看他,拿起腰侧那枚小小的青羊折纸,随手揉成一团,丢到一边:“朕岂仗剑于小儿辈!”

    啪嗒。

    那纸团在地上慢慢的滚。

    所过之处,光竟分流。

    姜无量静静地看着它。

    皇帝的声音悠悠:“当初无邪来这里找吃食,朕就顺便考教他课业,有不会的地方,他抓耳挠腮…无弃会悄悄给他扔纸团。”

    姜无量低头:“儿子…知错。”

    “你没有错。你要当皇帝,就要记得,皇帝不会错。”天子的声音是淡漠的:“是朕错了。朕错在养你为佛胎,想要占据佛的未来。朕错在明明还没有取得六合,就提前做六合的事情。以为皇权能括所有,未有超脱,便想算尽超脱。你当年还在襁褓中,并不能决定这一切——罪在朕躬,是朕德薄!”

    姜无量敬声:“天子不会错。”

    他拜道:“是儿子有负您的期望。”

    “父皇想要一匡六合,连预言都统一——您的雄略,冠盖古今。”

    “只可惜齐国先天不足,您半生修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

    “儿臣侥天之幸,必肝脑涂地,以事东国。”

    看着台下这位谦卑的佛陀。

    皇帝幽幽一叹:“你和朕,终究路不同。朕到此刻,才要认。”

    姜无量合掌道:“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世上又何止你我呢?所以说,苦海无边。天下衔苦而生者众,所以儿子要改变这个世界。”

    皇帝注视着他:“你是预言中的人,是烈山人皇在华盖树下注视的那个‘姜’,是长河龙君在一旁窥见的天命主角。”

    “你是佛门期许的未来,有机会实现永恒的理想。”

    “你是既定的命运,已经成就了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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