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以“降外道”为己任,是佛前第一刀。
虽倾山啸海,他自岿然。
“荡魔天君今欲倾国而斗耶?”
他亦注视姜望,他亦眺望这人潮:“诸位朝议大夫,兵事堂大帅,乃至诸位脂膏之辈——”
“你们也要陪他倾国吗?”
古往今来登圣者,力无过于孟天海。其人最后的谢幕,也不过是在红尘之门里,翻滚须臾涟漪。
今日姜望虽说“魁于绝巅”,与孟天海也难言胜负,绝不存在本质上的差距。
他如何能够挑战超脱者?
凭这份民心所向的霸国国势吗?
且不说他能不能做到。
先君未裂国势,继其遗志的后来者,岂可为先君不愿为之事?
今日来祭先君者,又岂逆先君之心?
管东禅其实非常清醒。
他了解先君。
也相信先君对姜望的了解。
此人如果会选择裂国势而战,先君不会送还青羊天契,予他归国的契机。
但他还是要彻底斩断这种可能性,逼出姜望另外的选择——就像姜望应当也明白,新君这样的存在,今日不会倚国势而斗,可其人还是以“天下缠白”,杜绝了新君动用国势的可能。
理解对手是一回事,真正的厮杀中,还是要灭杀对手的所有可能。
管东禅也明白自己不是姜望的对手,无论帝魔君抑或虎伯卿,他都没有把握单独战胜,更别说胜此二者之姜望。
他相信姜望今至临淄,必有倚仗。
不是大齐国势,就是那观河台上许怀璋所留下的一剑。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仙师一剑,这是其于超脱层次的威慑力。这一剑之后,他面对阿弥陀佛便再无抗争手段。
而新皇在幽冥一战之后,受了无法愈合的伤。众生极乐的理想,尽皆系其一身。
因此管东禅万分谨慎。
他毫不怀疑新君能够接下那一剑,但并不想验证答案。
他想要先一步逼出姜望的手段,或者至少削减姜望的倚仗,以此让新皇这位慧觉者,奠定毋庸置疑的胜局。
“先君有言——”
“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
姜望一挥长剑,但见人潮翻涌其后,如雪色长披飘展:“今举天下之心,仗天下之剑。楼兰公惊惧了吗?”
只是往前一步,这一剑前压,刚刚走下台阶的管东禅,就已经被推回高台上!
“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为祭先君而来,佛陀以为然否?”姜望仰问。
姜无量俯答:“都是热血齐人,都是忠国之辈。是朕伤天下之心在先,何言其咎?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朕尽恕之!”
而姜望已迈出最后一步:“且放此心!”
“国势乃东国镇运宝库,先君都计之锱铢,我辈更不贼取。”
“姜望倾姜望而斗,非倾天下也!”
这一步,已将三十三重天都跨越。
此刻他与姜无量已齐平。
他终于打破了“无上”的距离。
这是未超脱者和超脱者之间存在的永恒距离,绝大多数绝巅修士,终其一生都不能靠近。
而今日缠白的齐国百姓,把他一路送到了这里。
浪送孤舟,苦海飙扬。
眼前佛光如海更无穷。
海上有灵山。
一尊高岸无尽广阔无尽的金身尊佛,正坐于灵山之上。
紫衣提剑的姜望,跋涉了千万里,才刚刚走到灵山脚下。
“你已登三十三重天,跳出五行外,不在轮回中——来此西方极乐世界!既履灵山,来拜如来!”
“尔当受享极乐,得赐永福…南无阿弥陀佛!”
天边无量光明,佛陀的洪声无所不在。
在观者的视野中,这一幕其实是绝望的。
因为英雄盖世的荡魔天君姜青羊,自视佛之后步步登阶,却是这样辛苦,才走到篡位的姜无量面前。
其虽一剑前压就推开了不动明王管东禅,不负“魁于绝巅”之名,身形却已无限之小,落在三十三重石阶外,并不存在的另一阶——
所谓西方极乐世界里。
众人仰而观之,如观盆中之景,如视小儿之戏。
以姜无量为首的新朝君臣,低头如视蚁,静赏其行迹。
试问姜望都如此徒劳,天下名器第一的长相思,都锋芒不再。
在场的其他人,纵心中恨极,又能如何?
他们手中的菜刀、锄头、扁担,又能影响什么!
茫茫人潮都涌向三十三重石阶,但都在三十三重石阶里。不得越其上。
术道宗师易星辰,掌心流光千万转,终究都握回,他明白他翻不过这座山。在超脱无上的阿弥陀佛面前,他和那些拿菜刀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但下一刻,千百张符篆飙飞如暴雨,向来温如玉的贵公子晏抚,已极其暴烈地弹射而起。手仗郡守剑,锋示天下王。
他不说话。
但他是茫茫人潮中,所发的第一矢。
是第一个地方上执掌大权的官员,对新朝的否定!
管东禅压根都不看他,戒刀一竖,就拦下了紧随其后的晏平:“晏相,我已给你足够尊重,陛下也饶恕你不止一回,该做的不该做的你都已经做了。也该…适可而止!”
“我这个孙儿啊…”晏平摇头叹息:“我总觉得他还不够聪明,对他有诸多规束,一直规划他的人生,左右他的决定。但或许是我太聪明了——聪明得都老了!”
他以剑抵刀!终于锋芒毕露,迎着业火走:“晏某一生无棱角,当见我…心中不平意!”
右臂缠白的郑商鸣,在新君身后,配兵解在宫外,仓促之间顾不得其它,提拳就向新君的背影窜来。也理所当然的受阻于青紫之潮,未能近龙袍一角。
易怀咏瞪着眼睛,嘴里絮叨着什么“义之所在”,挤在人群里往台阶上冲。
易怀民臊眉耷眼地往人堆里一缩,不见了踪影,下一刻却飞出一只臭靴子,高高地抛在空中,落点非常明确。
然后一切都定止。
新皇站定在那里,横伸其手,五指向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过小儿科。祂是翻手为新天,覆手又一天!
没人能冲过三十三重天境,甚至没人能杀破那佛光。
姜望是杀到佛前的蝼蚁,天下是浮云般的天下。
大齐帝国的新皇帝,轻声一叹:“姜望说你们是为祭奠先君而来…诸位皆有情之辈,不要辜负他的苦心。”
这话并不凛冽,甚至十分柔软。
却比任何刀枪都锋利。
但悲凉长鸣的号角声里,苍苍老声犹未歇——
“老身是为祭奠先君,但不止为祭奠。”
龙头拐杖敲上了石阶!
李老太君往前挪,怒声道:“先夫为齐死南夏,先父为齐死东海,先祖为齐死石门——老身是右臂缠白者,今为伐贼而来!”
她的儿子儿媳,全都随她往上走。
并不在于先君和新君哪一位更明睿,而是新君的极乐,李家人看不到。
新君的理想,天下人不认可。
石门李氏,满门忠国!
姜无量幽幽一叹:“老太君之斥,朕愧不能答。怨只怨朕德望太浅,能力有限,不可春风化雨,和平替鼎,使您老恨心!”
李正言是天下名将,逐风铁骑是齐国最好的骑兵。
李正书是祂所等待的相国。
石门李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大齐第一名门。
祂若真爱这个国家,真有志于六合,就不可能伤害这样忠国的家族。
“天下随他缠白,而朕戴天下以冠冕——归根结底,这是姜望同朕的战争。”
新皇温声道:“如果对他有信心,不妨等一等。”
“如果对他没信心,也不妨等一等…”
如为前者,不妨坐等胜果。
如为后者,或可留着一点情分,以俟求情恕其性命!
漫长的三十三重石阶,吞没了民心的潮涌。
所有欲近而不能近者,都在用自己毫无意义的抗争,为新皇做“无上者”的宣称!
祂的力量匪夷所思,祂的能力超乎想象。
所以那看似不可能的理想,也应当在祂手中有希望。
还在怀疑什么呢?
还因为什么不安!
在一切无望的潮涌里。
姜望在登灵山。
他完全明白自己陷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他清楚自己现在或许像是一只蚂蚁!
但他从灵山脚下往上走,也如他从临淄礼门走到紫极殿。
众僧在唱——“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
众生在颂——“阿弥陀佛!”
姜望只是往山顶走。
他曾经徘徊过,曾经迷茫犹豫不知何从。
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
观河台上矗立的碑,是他永志而行的路。
他在永恒的遥路里,可以永恒地跋涉。
阿弥陀佛注视着他,明白这是一个绝不会动摇的人,终于探掌:“都说你已魁于绝巅,盖压古今一切圣。”
“朕于无上不可见。”
“却有一尊称‘大势至’,历劫不归,未显超脱,也当是世间无敌者。”
“姜望——大势至矣,且试你能否越此山!”
祂的手掌翻下来,于是灵山之巅,落下一团紫金色的光球,仿佛异色的太阳。
其在坠落的过程里,舒展诸般妙相。
天雷地火万般花,浮沉破灭一千世。
茫茫所有,最后显化为一尊身放紫金色宝光的菩萨。他的光芒照遍十方国土,以智慧照遍一切处,具有源于阿弥陀佛而得于自身、使众生脱离三途之苦的无上光明力量。
紫金为智慧光!
凡人见之当开悟。
可登山之人,向来冥顽。
于是相杀。
灵山亿万丈,山上山下,两尊相逢一瞬间。
智慧光中菩萨探掌,命途长河劫无空境。
无尽高崖尽为空,风云激荡都斩无,长相思清晰地斩在了菩萨身上!
却见劫火纷飞。
似乎无穷的业力,在姜望身上爆发,欲使他自生其乱。
阿弥陀佛座下右胁侍,号“大势至菩萨”。
所谓“大势至”,即是“时间到”。
业力的积累到了某一个程度,无法挽回。
当姜望剑斩大势至,他在过往时光里所积累的业,亦都爆发在此时。
佛家的“业”,是指人的一切言语、行为、思想。
但最关键的,是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
所谓“诸意业为最,意起导言行。”
无意识的行为,在业力法则中不构成强大的“业”。
而“业果不失”,只要没有遇到“违缘”,或者没有被“对治”,业果必然会有成熟的那一天。
在因果线索上,可以描述为——“自作自受”。
姜望是真切对这个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人,他的业报也毫无疑问在当世最强之列。
无论善业恶业,都是大势至菩萨的剑芒。
被大势至菩萨的智慧光所引发,顷成山洪海啸。
这一式佛掌探出的“智慧剑”,是对受术者一切的总结,对其过往的审判。
不能回避的“果报!”
仅凭这不可回避的一剑,众生无不必杀。姜无量所言,这大势至菩萨“世间无敌”,也并不为虚。
但无边劫火漫天飞。
姜望却踏之如莲出。
“菩萨今来迟!”
他的道身璨然,他的眸光静谧,所有业火烧成的劫,被他的红尘劫火一卷为空,反而吞之壮大。
他这一生所遭受的审判岂止于此?
他所作出的所有选择,他都能承担其“业”。
他一只脚都已踏出世外,尘劫于他无所伤。
早在逐杀张临川的时候,他就修出非我誉我皆非我的道途之剑。后来炼杀《苦海永沦欲魔功》,修出无上道法红尘劫…此般劫气,饮之如朝露。
把他过往经历的所有困境,累加于今日,对于不断成长的他来说,也不过一剑斩破。
于此同时,他的长相思,也在大势至菩萨身上滑落。
是的,剑斩其身,竟被脱走。
此尊命途本是空!
换而言之——
或许此尊从来不存在。也或许,这尊在极乐世界的宏图中,有机会成就超脱的大菩萨…已是死了。
和在极乐世界里永生的不动明王不同。
管东禅当年是死掉了国势加身、功勋卓着的“楼兰公”,存活了极乐世界里为佛护道的“不动明王”。
是陨落了道身,而法身在极乐世界的蕴养下长存。也因此失去了未来的所有可能。
眼前这尊大菩萨,却只有道显。
极乐世界里阿弥陀佛座下的右胁侍,是个永未证实的空位。
阿弥陀佛于昨夜才证就,大势至菩萨自然无法在这之前成就…也没能等到今天。
在灵山之上,两尊相会一合,各自的杀招都未能产生作用。
彼此交错的瞬间,命运长河奔流,无边业火飞转,仿佛两道错过的飞虹。
姜望却探出手来!
抬指为剑,万剑成狱,将大势至菩萨的智慧剑困在当场。每时每刻都在演进的人道剑术,不断推陈出新,逼得大势至菩萨以无边智慧来量度。
其红莲花般的肉髻上,悬住宝瓶,其间所装载的智慧光明,如海浪翻卷,激荡不休,几乎照瓶而出!
此等斗争之激烈,于道而显。那永恒的智慧宝瓶外部,都体现裂痕般的冰纹…已然道见其隙。
那不断变幻的剑指,却遽然一张——
五指飞开如天笼,九镇石桥浮现,龙皇九子显威形,浩荡长河遽而止,已是镇压了灵山时空。
顿就五指一合——
灵山半空一时黯,智慧光芒已收卷。
当世第一的封镇术,就在这指张指合间。
在一剑斩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