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觉这位悬空寺的高僧,特立独行的当世真人,大势至菩萨道路的践行者…其实是这段时间里,为极乐事业贡献最多的那一个。他云游天下的那些年,可不真的只是游戏人间,而是在传播极乐的信仰,持诵阿弥陀佛。
悬空寺的众僧,都诵释迦摩尼。唯独他和净礼,礼敬西方。
他是真正相信那个极乐时代的人!
“朕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期待众生的极乐。”姜无量佛眸黯然:“他若能获得自己的极乐,那也是佛的修行。”
阿弥陀佛的理想是众生极乐。
可苦觉的极乐…
在那天波涛如镜的长河。
苦觉的极乐世界,是那座简简单单的三宝山。
“所以啊!我的师父,最后没有成为大势至。我也不会成为观世音。”
无数个挥剑的姜望里,有一个姜望却合掌:“你说命定的大势至和观世音。”
“可我们只是三宝山上的苦觉和净深。”
三宝四觉,灵山璨光!
这一刻千千万万举剑的姜望,都放闻、思、修三宝,开身、心、意、灵四觉!
“什么西方三圣,我只知三宝山上名三宝者!”
在最圆满最理想的极乐世界,众生诸佛,都得其乐。
能够成就超脱的,不止阿弥陀佛这一尊。
而在极乐世界的诸多果位里,以西方三圣为最尊。
其中阿弥陀佛是最贵者,大势至菩萨和观世音菩萨次之,都在诸佛之上。
但现在…
大势至菩萨已弃极乐而死,观世音菩萨继大势至之传承,放三宝开四觉,举剑伐佛。
西方三圣逆其二,是所谓,以佛制佛!
这是极乐世界里的裂土,也似昨夜东华阁里的争鼎。
他姜望亦能合三钟,他姜望也能是佛子,这个命中注定的观世音菩萨,也可以是西方极乐世界的主人!
他合掌颂佛却自颂,他沿着姜无量安排的道路前行一步,又狂妄地多行一步!顺即为逆。
在这一刻,千千万万个姜望都放佛光。
千千万万个姜望都在成佛路上。
超脱者居高临下,予挑战者以佛魔之选。
姜望提剑西向。
看起来他是要走那成佛的方向,但却是要成为篡佛者。
你信手一指,为我安排成佛的命运。我也提剑而来,告诉你佛土当翻覆新天!
“愿共诸众生,往生安乐国!”众生在颂。
“南无上尊…三宝如来!”梵音在传。
轰隆隆隆!
茫茫极乐世界,又起灵山一座。
彼山恰同此山高。
山上亦有金身尊佛,亦有诸般妙相,亦有颂声,亦见慈悲…金色佛眸之中,亦落焰雨!
祂虽虚幻,而正凝实。祂虽遥远,而正成就。
“大逆不道!”
“禅皮魔骨,敢逆真佛!”
阿弥陀佛的灵山,顿起无数斥声。诸天万界有奉于阿弥陀佛者,莫不以此为大不敬。
三宝如来的金身,却只是对视于阿弥陀佛。
姜望道:“君可不正而君,佛可不正而佛!既是极乐禅法,谤我如谤佛!”
我非西天正统,你岂齐国正朔?
观世音在大势至的帮助下争夺佛位,比你青石宫里的废太子夺鼎,还要名正言顺得多!
有那么一瞬间,新起的灵山,岿然而高耸,仿佛抵天,仿佛无上。
那些为阿弥陀佛唱颂的存在,在三宝如来面前也是浮埃。
如果说民心的潮涌只是把姜望送到了极乐世界里的阿弥陀佛面前,这份佛陀留给观音菩萨的道果,和大势至放弃的果位,就是真个有机会把西行路上的这个人,推举为改换新天的佛。
佛亦不得不垂眸!
“朕的理想是众生极乐。但众生极乐,不必是姜无量的故事。”
阿弥陀佛在灵山之巅探掌:“如果你真的认可众生极乐这条路,真的愿意立地成佛,又真的胜过了我。”
“朕又何妨…为你胁侍?”
三宝如来金身亦探掌。
两尊金身尊佛遥遥对撼,阿弥陀佛的金身上,还攀满了对决剑招的姜望和姜无量。
仿佛地鸣,仿佛钟响。
但见这辉煌无尽的极乐世界,山竟分峦,河竟分流,梵花都各开,光海都逆游。
佛掌相合,佛理相冲,极乐裂土。
无数善信为之悲哭。
倘若东华阁里先君与姜无量裂于国势,也当似此般光景。而那是真切的亿兆齐人,极乐世界暂只是理想的禅境。
姜无量的脸上有悲苦之色。
祂赤足行在坼裂的大地,如同世尊当年行在魔潮的尾声,疮痍的人间。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祂持颂曰:“你即是我,你亦为我。愿尔成佛,乃众生极乐佛。”
金灿灿的佛掌再一次对轰到一起,姜望仰身而跌落。
他毕竟没有真正怀揣众生极乐的理想,无法真正与极乐世界相合。
极乐世界大地弥合,山川相并。
轰隆隆隆!
三宝如来已虚幻。
三宝灵山被推远。
“咳咳咳!!”
阿弥陀佛剧烈地咳嗽起来。
佛眸远眺,光明无穷的极乐世界天边,有一抹悬峙的锋白。
那是仙师许怀璋的剑。
一旦触发,祂即迎来同许怀璋跨越时空的对决。
可即便祂强行扫灭两圣果位,自晦极乐世界三分,露出巨大破绽…这一剑也没有激发。
唯其悬而未决,才是无量智光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万千姜望归一身,将“众生”握回自我,他倒翻在三宝灵山与极乐灵山之间茫茫的空,以剑拄云,止住了退势。
从长相思锋刃上暴射出的茫茫剑丝,一瞬间倒灌其身,终于剔出一个金色的“卍”字佛印…绞之如烟。
他以观世音道果,大势至果位,向阿弥陀佛发起挑战,逼得对方灭杀观世音道果,动摇了他的佛性…
而于此刻,一剑剔之。
当年在青羊镇借苦觉之手送出的礼物,今日还了。
因果线的了断,牵动了姜望身周的云。
使他长发飘飞,拂额如锋。
姜无量为了众生极乐的理想,愿意让出佛祖之位,给予姜望。前提是他也如姜无量一般,以众生极乐为理想。
先君姜述为了齐国永昌,也愿意把江山给姜无量!前提是姜无量放弃众生极乐的理想,把大齐帝国的伟业,作为最切实的梦。
“众生极乐”何尝不是一种政纲相继,“天下大宝”又如何不是一种沉甸甸的理想。
可正如姜无量执拗于自己的路,姜望亦不能行走在姜无量的指划中。
今日之战,不可避免。
亦如昨夜。
佛陀于此望退者,仿佛看到来时路。
“三宝山上名三宝者…”
姜无量的佛眸中,竟有一些宽慰:“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
姜望抬起头来,抬着焰雨不歇的眼睛,就这样看着祂:“是我,我的师父,还有我的小师兄。”
其实今时今日这一战,已经有很多人提醒过昔日懵懂的少年。
很多人爱他。
不止是师父苦觉放弃大势至菩萨的果位,让他完成自己选择的人生。
他想到更远,想到很久以前烛岁就对他说——
“不见得是善缘。”
而丘吉第一次见面时,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恰是“结个善缘”。
烛岁是长夜里的巡行者,烛岁不言。
所以那其实是天子之言。
紫极殿里的审视,东华阁里的考教…天子又何尝不是对为国浴血的少年,有自己的期待呢?
他期待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希望你成为北衙都尉。
希望你做武安侯。
希望你是九卒统帅,执掌斩雨军。
但最后的最后,只是说,你做得很好。
那张不言的青羊天契啊。
希望你遂意此生!
你可以做观音菩萨,但最好是,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如此三宝!”阿弥陀佛喟叹。
“朕要如何建立一个没有遗憾的世界呢?无量佛帝,是否就是终极的力量?”
“姜望,朕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和朕一起,寻找答案。”
姜望只是看着佛。
他眼中的每一朵火焰,都有燃烧的光影。
少年白发,离开沉沦的枫林城。
新安长街,混淆了眼泪的雨。
寂寞林中,碎于心雀的小猫。
枫林旧墟,“我心答他”的凌河。
迷界血战,随他同去的千军万马 长河静止,血雨漫天的苦觉。
譬如朝露,九宫天鸣的叶小花。
还有昨夜,永不会再见的先君…
太多太多,焰雨越落越疾。
这个人的一生,姜无量明明都看到。
他是世间受苦的人啊,你说他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
我渡众生,谁来渡我?
那么成魔吗?
今日之我,亦被真切爱过。
人生不是非佛即魔。
世上不是只有你给的选择。
雨落之前忽横剑。
半跪在地上的姜望,眼中落着焰雨的姜望…一剑横眸!
长相思冷冽的剑锋,斩断了那场不歇的焰雨,这双巡视过诸天万界,令无数敌人胆寒的眸子…
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剖开!
不朽的金光染上赤红的血。
就连无量智光的阿弥陀佛,一时都有惊容。
但姜望的剑却没有一丝颤抖,他松开了这柄横眸的剑,双手抓住自己的耳朵——那晶莹如玉的观自在耳。
而后一撕!
这双耳朵被他生生撕裂,弃置于下,坠落在灵山之前茫茫的空间。
他站起身来,血淋淋的手,已握住那虚悬的剑,身推此剑,再赴灵山。
再战阿弥陀佛。
“你的眼睛,还给你了。”
“你的耳朵,还给你了。”
他拒绝了观世音菩萨的道果,以最决绝的方法。
他斩断了自身与阿弥陀佛的因缘,没有比这更惨烈的形式——
“从来不相干,今日不相容!”
以见闻之道横绝诸天的荡魔天君,今日自斩见闻,自剔佛性。
而后千万个姜望,再次杀向金身尊佛,再次众生赴剑。
着冕的姜无量,仍以智慧梵剑相迎,但再不能如最初从容,见招拆招。而是切实地以降魔剑术来相抗——来者已脱出佛境,必要以外道视之。
即便是阿弥陀佛这样的慧觉者,也不能再掌控下一刻的姜望!
那在观河台上高悬的仙师一剑,也已遁入时空,将出于未知。
即便是以阿弥陀佛对因果的掌控,也不能再预见。
在这样的时刻,金身尊佛合掌而叹。
祂发现理想的未来,发生了偏转。本该圆满的结局,有了祂不能捕捉的变化。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
角芜山上,世自在王佛庙。
大楚国师梵师觉,坐在庙前泪流满面。
他是盘坐的姿态,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佛经。
线订的有些年头了的佛经,书封是紫金色。
紫金智慧光也。
偏偏其上歪歪扭扭五个大字,破坏了它的贵重——
《苦觉智慧经》。
苦觉身死之后,从来懵懵懂懂的琉璃小圣僧,就开始追寻师父的人生。
师父当年的变故,涉及苦性师叔的死。
苦性师叔的死,和身份隐秘的神侠有关。
所以他加入平等国。
苦性师叔死于楚地。
所以他来到当初师父破碎信仰,又建立信仰的楚国。
及至机缘巧合,成为楚国的国师。
当年的历史,对他打开。角芜山的秘密,对他开放。
有一件事情他骗了小师弟。
其实他早就得到了《苦觉智慧经》。
是师父离开以后,他在修行中突然得到的。他在三十四岁的时候,得传了师父三十四岁编的经。
满足了师父当年所说的,“追上年龄”的要求。
但经书上什么都没有,一页页翻过去全都是空白…
苦觉没有智慧!
他不想让小师弟知道师父没有智慧。
他不想让小师弟不那么崇拜师父。
有很多人会在背地里说他笨。
没关系那些人都会被套麻袋挨闷棍。
师父说他很聪明,他一定很聪明。
他在追查师父历史的过程里,逐渐了解到,他从小跟着师傅持诵的阿弥陀佛,究竟缘起于何时,也发现了大势至的命运,观世音的因果。
师父背离了大势至菩萨的命运,他也要帮师弟逃脱观世音菩萨的命运。
因为师父不在了。
他就是三宝山上最大的那一个。
他要保护好小师弟。
师父在时,他只开开心心地修佛,吃素斋住苦窑享清福。
师父走后,这些年他所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件。
姜望踏足临淄的时候,他也走上了角芜山。
姜望前往紫极殿的时候,他也走进了世自在王佛庙。
世自在王佛与阿弥陀佛有师徒的因缘。
这一刻他打开《苦觉智慧经》,看到了极乐世界里的故事。
他看到很多年前在青羊镇,师父给小师弟留下的“卍”字符印。
他看到很久以前在悬空寺,师父特地偷走的《观自在耳》,还有一张《降外道金刚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