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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空樽

    从小就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部部砖块一样的厚书,垒成记忆里的高墙。一页页地翻过去,她也就慢慢长大了。

    可是长大了也只是被关在大大的钜城中。

    那次带着明鬼出任务,其实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离笼的小雀儿,陪着铁老头,将一只骄傲的凤凰,抓回笼中。

    这次任务永远地改变了人生。

    天工真人铁退思,是戏命和钱晋华钜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后来钱钜子死了,铁老头自杀了。

    她的世界很简单,可她并不愚蠢。

    她离开钜城之后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戏命尽可能地为她张开羽翼!

    现在她像一只笼中雀,可怜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无形的力量压制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是看到戏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脏被揪紧的痛。

    被掐住脖颈的是戏命,可呼吸不过来的是她!

    她并不理解这种复杂的心情。

    可她情愿交出自由,情愿放弃灵性,她可以扼杀自己的创造性。从此身在傀线,做模具里的作品。

    “我可以帮你制器…”她抽泣着说:“做很多松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小女孩儿好像并不明白,从头到尾让她听话制器都不是重点,那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宫维章过来,随便找的一个理由。

    可正因为她连重点都搞不清楚,这种决心才叫他动容。

    曾经那些亲眷为了保护他而一一死去,哭着笑着强装镇定的那些脸,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样…让他心中流泪。

    可是怎么办呢?

    他笑起来:“怎么办啊…我现在也这么恶毒。戏命说得没有错,我也变成自己最厌憎的那种家伙。”

    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下去,他看着戏相宜:“我可以放过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制器或者不制器,给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过他。抱歉。”

    戏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须要探索的。这是他作为妖族绝巅的责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紧!

    “告诉我你是怎样死去…又怎样活着!”

    “…唔!”戏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挣扎,他的挣扎并不是进攻,而是回头看——他似乎想要最后看戏相宜一眼。

    纤长的五指就此合拢。

    戏命的整颗脑袋,就这样炸开了。无头的尸体坠落,离体的头颅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缩:“这是什么?”

    颅骨四碎,脑浆迸飞。

    那包裹着脑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软脑膜…铺开来像一张泡胀的纸。

    其上竟有字!

    上面书写着——

    “洞真之限”。

    这四个道字古拙藏锋,有妙不可言的道韵。

    但分明是拓印而来,而非谁当场手书。

    谁在戏命的头颅深处,留下这样的文字?这个戏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刺啦!

    这张如泡胀的纸张般的拓印了道字的软脑膜,在空中被撕开。

    咔咔咔!

    咔咔咔咔!

    自鼠秀郎掌心坠跌的无头尸身,竟然发出齿轮转动般的连绵声响。一股强大而又鲜活的气息,突兀诞生。

    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疯狂向这具残躯聚集。

    残躯的双足落定在青砖上,稳稳站住。整座庭院里无数机关造物,在这刻全都黯灭。

    唯独这具残躯的躯干璨放炽光,自脊柱部分旋升起金属般的翼弦,迅速编织成头颅的形状,而后辉光凝实,结成颅门,结成清晰的戏命的五官。

    戏府在此刻陷入绝对的死寂,全新的戏命却粲然见辉。

    戏相宜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眼前这些东西她都认得,是灵枢,是脊螺,是翼弦,是玄儡…

    可这样的戏命,让她好陌生!

    “傀儡!你竟然是傀儡!”

    鼠秀郎一时惊声:“原来墨家的启神计划,不止造出三尊洞真!”

    “你这一尊,比那几尊都要灵动!什么天志明鬼…”

    说到这里,他怔了怔:“说起来从来没有人见过非命。墨家从来不掩饰这尊傀儡的存在,但在我们所掌握的情报里,它一直在钜城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放出来。据说是为了‘非命’的精神,非命运波折不应,非宗门存亡不出——”

    “是的,我就是‘非命’。”

    戏命眉如冷刀,直视鼠秀郎,这一刻他的气息飞速拔升:“机关术的最高成就,启神计划所留下的第三尊。”

    “不对,作为千机楼的管理者之一,你有明确的成长轨迹。从内府到外楼再到神临,都有清晰的节点,有很多人看到。”

    鼠秀郎不可思议地摇头:“一尊具备成长性的、活着的傀儡?”

    这一刻他意识到,神霄大世界于冥冥中所提醒的因果,或许并不在于宫维章,而是近在眼前!

    或许这才是他坠落在这里,戏氏兄妹也在这里入宅为家的原因…真正的天意如刀!

    “我是启神计划里的第三尊傀儡,并非真正拥有成长性,而是拥有五种形态。”戏命迅速地重建自身:“你真的很谨慎。哪怕是处置区区一个戏命,在动手之前你也搜集足够的情报…”

    “但即便搜穷有可能潜来神霄的妖族绝巅,也没有你的信息存在。我怎么都想不到你是哪一尊。”

    “或许因为我只是傀儡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可惜:“我只能搜穷已知的信息,锁定确然的结果,无法获取未知的灵感。你当在那些‘不可能’中。”

    “但这里是神霄,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鼠秀郎说。

    “是啊…无限的可能。”戏命喃喃重复,似乎陷入某种认知的困境中。

    鼠秀郎注视着这具傀身的细微变化:“我是依托于神霄世界而重构的绝巅,此生限定在这里,出则堕境。交换答案吧!既然你只是傀儡,那这以墨蚁为基础的法术手段,又是何来呢?”

    “它并没有那么伟大,不足以形成新的墨术体系。只不过是创造者特意留下来的一套新术,烙印在我的神天方国里,用以掩盖我的非真。”戏命说。

    鼠秀郎确定他所说的并非谎言,心中的危机感稍得缓解:“所以…你的五种形态是哪五种?”

    “如你所知,内府、外楼、神临、洞真,以及…”戏命的眼眸骤然璨亮,这一刻他似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制约——

    “当下这未完成的绝巅!”

    他的身体在他飞起的同时,就已经开始裂解,一小瓣一小瓣如飞灰跌落。

    可他的力量如此澎湃,是真实不虚的绝巅,以拳对掌,与鼠秀郎半步不退地对轰!

    都说是钱晋华那殒身的一跃,完成了墨家绝巅级傀儡的创造。墨家也以此功德,得到诸方默许,占据一个阎罗尊位。

    直至今日才叫人知——原来当初饶宪孙的启神计划并没有完全失败。至少名为非命的这一尊,可以在自毁的时刻,有短暂的绝巅层次的爆发!

    这一刻整座戏府框地为圆,其中如混沌初开宇宙演化,两尊绝巅无限制地出手。

    尤其是戏命,只攻不防,每一拳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一地青砖成齑粉,而后粉尘也轰无。

    整座戏府都已经被推平,两位绝巅的战场,是一个光溜溜的圆。

    若非鼠秀郎有意收拢力量,戏命也不肯波及戏相宜,双方有生死划线的默契。整个霜云郡都不能存在,金宙虞洲都有可能被击沉——

    这还是神霄大世界屡得跃升的结果。

    风卷云开后,鼠秀郎仍然傲立原地。

    已经断了一只手臂的戏命,连轰三拳——

    命限!演穷!算绝!

    此三式都出自墨家大圆满拳术——《天演拳》。

    号称“穷极算力,究尽天工”。

    是推演到演算所能抵达的极限,升华到机关所能抵达的尽处。

    除了鬼斧神工的舒惟钧之外,从来没有人能把这三拳轰出圆满。

    甚至即便是舒惟钧,在“算绝”这一式上也有缺憾。

    原来这是专门为绝巅层次傀儡所创造的拳术。

    也只有真正的天工造物,能够诠释这样的拳。

    鼠秀郎一口鲜血喷出来!

    但只抬手轻轻地抹去。

    “确实只是傀儡。虽然远胜于明鬼在洞真层次的表现,也中规中矩地体现出绝巅力量,终归缺乏足够的创造性,不能演化真正走到超凡尽头的圆满。”

    他难抑悲观地叹声:“你都能跟我斗到这般程度,饶宪孙令我生畏…他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者,古今第一的机关大师!”

    他鼠秀郎是妖族大圣!诸天万界最强的那一层。

    可戏命只是一个傀儡,创造他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

    这样的两个存在,竟然能够成为对手,在这神霄世界的某个角落,打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人族,究竟要怎么去战胜?

    饶宪孙在人族不算耀眼。

    继其遗志、一手挽救墨家的钱晋华,后来完成的绝巅傀儡…在冥府立神的非攻傀君,又是什么样的强度?

    戏命双臂皆断,下半身也不复存在,只剩个半身被轰远,跌落在戏相宜身前。

    鼠秀郎轻轻地一拂袖,迈步而前:“小女孩儿,我承诺过不杀你,但你和这具傀儡,我必须带回去。抱歉——”

    一道惊电般的刀光,炸耀长空。

    来者毫不掩饰力量,这一刀劈开了整座青瑞城。

    刀裂城池而不伤其间生灵,劈斩至戏府,才骤然凝练——闯进两位绝巅的战场,刀光如天瀑倒灌,倾落鼠秀郎满身。

    他骤然止步,一掌推回。

    刀雪倒泼,才在空中勾勒出英武将军的身影。

    大荆帝国绣衣郎将宫维章!

    他随手一刀,割开了戏相宜身上的束缚,昂首注视着对面的鼠秀郎。

    “这声‘抱歉’,我习惯听人族来说。我可以听人族作为胜者的反思,听不得异族突然泛滥的怜悯。”

    宫维章抬起那柄魁刀,眸锋冷冽:“原来是你啊…鼠秀郎!”

    鼠秀郎将目光从戏相宜身上挪开,看向这锋锐无匹的年轻人:“你认得我?”

    这一切来得太顺利了。

    刚窥见墨家的秘密,拿下非命这具极有价值的傀儡,捕获戏相宜这个机关天才。又等到宫维章亲来。

    曜真神主身死的反噬,已经清晰体现。神霄天意是有偏向的!

    当然曜真神主若是还活着,妖族能做的更多。

    宫维章冷峻地道:“如果连妖族已经出战的绝巅都认不全,我也不配来经营神霄。”

    手下瞬间灭了一旗,身为霜云城荆军主将的他,岂能不至。

    当然一开始他预期的对手,是海族真王念奴兴。

    在太平山归途反杀这尊海族真王,抑或在青瑞城反杀,没什么不同。

    本来借洞天宝具潜来,是要毕全功于一刀。在探知目标远超洞真强度后,他是不打算动手的。

    但戏命竟然在这里体现绝巅战力,其本身又是一尊傀儡!

    戏氏兄妹身上所藏着的墨家巨大隐秘,绝不能落入妖族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横刀于前。

    当然相关的求助讯息已经先一步发出,但囿于两重天境当下趋于稳定的对峙形势,双方绝巅强者都不似战争前期那么容易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争取一段时间。

    鼠秀郎踏步而前,眸色泛冷:“区区洞真境界,杀你有失身份。滚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他求杀宫维章而不言此,好似真心只想赶走这人。

    以绝巅谋洞真,仍然如履薄冰,求万无一失。

    非他秉性谨慎,事实上他经常发疯…但为妖族大事,不敢轻率。

    “这里是荆国治下霜云郡。本将奉旨镇守,当佑此地一切人族安全。”

    宫维章不避反前,竟然主动向鼠秀郎走!

    “鼠秀郎,你在这里拔刀,那就是我的事。”

    面对妖族大圣鼠秀郎,他闻名则遁。面对于神霄重构绝巅的天妖,他望风而逃。面对一个一年前死里逃生,而今消耗巨大,已为绝巅戏命所伤的半残对手…

    洞真境的荡魔天君会退吗?

    今日未尝不可提子屠龙!

    已经斩开束缚的戏相宜,跪在戏命的残躯前,本能地想要修补什么,但又不知从哪里修起,双手不知所措地张着。

    披甲的宫维章,将这对兄妹护在身后,提刀踏步,身如薄刃切风!

    鼠秀郎大张五指,虚按地面,妖异白焰周掠而飞,已经将整个戏府圈为禁地。

    天空仿佛下坠,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漫天飘雪,落肩极重。此为滞法之地,将阻绝一切逃脱手段。

    他这才放心与年轻的人族天骄对杀:“什么事都要往肩上揽,那就看看,你担不担得起!”

    “中央月门战场,计太师放你一马,你不思侥幸,不知道藏回老鼠洞里,还敢抛头露面!”

    宫维章迎风劈雪,势不可挡,像一柄无所畏惧的刀:“这个遗憾,就让我来弥补!”

    就在斩刀将近的瞬间,他横掌在身前一按——

    无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延,推开一层巨大的涟漪,将他和鼠秀郎都框束在其间。

    俄而流光织线,天地拔笼。

    他和鼠秀郎进入一座坚不可摧的战场。

    洞天宝具…画牢!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九的“长耀宝光天”所炼,是荆国历史上那位不得不死的魇神鄢华川所遗留的宝具,因鄢华川之死而尘封。

    许多年养炼,已重现昔日威能。

    荆天子特意将之赐下,就是为了确保宫维章在神霄世界的安全。倘若蒋肇元见到它,当知宫维章之重,是断不敢再有什么不满的。

    此宝有两个能力,一为“画”,一为“牢”。

    “画”可以速写敌情,是探查手段。“牢”则坚不可摧,是一众洞天宝具里,囚敌第一的宝具。

    鼠秀郎要把他留在这里,他也要把鼠秀郎留下——遂画地为牢!

    锋锐绝伦的人族天骄,和美丽危险的妖族大圣,消失在漫天飘雪中,隐为雪下虚悬的那一圈光轮。

    这是一场只覆盖了戏府的雪。

    带来戏相宜永不能忘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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