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具具整齐的傀甲,随着钜城的移动而显现。
一个个身穿麻衣的墨家战士,以身边傀兽的类别而编队,列成不同的战阵,也如嵌在不同位置的钜城部件。
这无数的创意、不同的灵魂,最终汇聚成一个名为“钜城”的整体。
自钱墨之后,一贯“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的墨家,终于再一次展现獠牙,使人想起以前的那些时代,墨家弟子是何等任侠,墨家的军威是何等凛冽!
中央天境里,一座悬空的险峰,如抵天之剑。它悬峙于此,已有半载。是人族异族都已习惯的一道风景。
就在钜城临世的瞬间,盘坐于险峰之巅的斗战真君,也骤然睁眼。
在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拉锯战争里,双方都默契地在天境有所克制。顶级战力的主要作用是威慑,斗昭的生活异常简单,除了修炼就是找恨魔君决斗。
山脚下一身重甲的钟离炎,提拳如凿,正在猛击斗战金身外拓的浑天刀阵,大喊“小偷松开老子的剑”。
喊着喊着忽然安静,鹰眸微沉,深深地俯瞰金宙虞洲。
“墨家在现世只剩墨了。”他感慨。
斗昭本来没想说话,但想着‘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还是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钟离炎眼皮微抖:“他们把家搬来了。”
斗昭站起身来就是一脚,将这半年所坐峙的险峰,踢回了一柄重剑的本貌,狠狠砸向钟离炎:“跟你的剑一起滚!”
两重天境的战场,都被金宙虞洲牵动。五陆四海的开拓都暂停,这个世界在等西陆的回音。
轰隆隆隆!
钜城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口,一座险峻的山峦,直接从城腹中推出。
有去过南域,参与过“千机会”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它就是南境名山“天绝峰”。
神霄世界亦有天绝峰,因天绝剑主而得名。但相形于此,何等渺小!
当它横跃于青瑞城的上空,急促的机扩声有一种合道的韵响,像有一个巨人按砸着铁琵琶——
震人心魄的械声骤止后,激荡的铁光归于平静。最后是一尊泛着冷光的机关巨傀,悬空而峙。
此傀披玄甲,执铁枪,挂巨弩,负阵盘。机关寒眸如神镜,一霎照彻青瑞城。
其名:巨灵神!
乃近古时代墨家宗师公冶甲行所创造的无上傀甲,是傀甲“巨大化”的代表作品。
曾是种族战场里异族的噩梦,后来被妖族大圣虎伯卿亲手摧毁。
但墨家机关术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
一尊强者的培养,要几十几百年,死了就是死了。而只要傀甲的制作方案还在,材料足够,它就能一次次地站起来。
巨灵神没有再出现过,可事实上它就停驻在现世南域,化为天绝峰,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迭代。
每一次的“千机会”落幕,就是墨家机关师整修巨灵神,试验不同升级方案的时候。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终究一步步将它推向更强的层次。
如今它重临种族战场,亦是对这几千年来墨家机关术发展的一次大考——
今胜故时更几分?
寸发剑眉、身穿铁色战衣的墨贤米夷,飞落在巨灵神头顶,马靴踏出最后一声脆响。
巨灵神的机关寒眸,骤然翻涌赤焰,像是活了过来!
墨家负责傀甲设计的贤者,是站在鲁懋观身后的以钢铁为躯的栾公。
但在驾驭巨灵神战斗这件事情上,事实上是墨家战衣设计总师的米夷,是技艺更为高超的存在。
墨家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无冤皇主!”
鲁懋观终于开口:“沧海月晦,傀世大光,非我墨家傀师胜于海族贤师,是人族大胜诸天也。大势不可逆,当潮者必死。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何苦再挣扎?”
“联军退,非退海族一家。你一定要在这里对付我墨家瑰宝,阻止人道跃升?”
“你真的做好准备…打空沧海吗?!”
此声凌厉,正如劲弩横空。
此般的墨家钜子,世间也已多年未见。
占寿在这时候已经完全地显化了本体,闻言却只是看向唐问雪:“看到没有,折月殿下?防你呢!”
“往前这位崇古派钜子,除了道歉,什么都不会。今天过来,除了威胁,竟然什么都不说。”
“我们海族远在沧海,无涉于现世,本不该多嘴。但墨家是以什么资格来这般作态,代表人族宣言!他们把圣地都搬来神霄,经过你们哪家的同意了吗?”
“你们六大霸国,为人族抛洒热血,牺牲无计。月门一战,连荆天子都出手,多少名将豪杰前赴后继,何等惨烈,付出何其之多!而今却被这些躲在背后捡剩饭吃的小角色无视了吗?”
唐问雪当然不会被这些话挑动,但她可以被这些话挑动!只看她需不需要这个理由。
占寿认为她需要。
而她只是抬眸。
下一刻,那暗沉似被铁锈的天空,像一件披风被扬起。
一重天开,一重天坠。
身着铁衣、白发披肩的墨武宗师舒惟钧,手里提着一人,缓缓降落。
他的另一只手只是张着,筋络牵动皮肉,就有近乎完美的力量体现。
他的声音像是铁匠铸剑,砸得铁砧哐哐作响。
“荆国对人族的贡献,墨家从来都尊重。墨家作为现世显学对人道洪流的助推,荆国也不曾忽视过。”
“在神霄战场,我们人族的一致立场,难道是你三言两语可以动摇的吗?”
舒惟钧将手里的人一放:“占寿你死到临头,还不思退——那就不要走了!”
他完美的体魄似在爆发一场火山群的奏鸣,在摇撼西陆的轰隆声中,这具武躯已经贴到了占寿的面门。
山河万里不过一步远。
他的巴掌好似一张幕布,封住了占寿不断变幻色彩的眼睛。
这一巴掌简直捶破了战鼓。
属于墨家的战争,从这一刻爆发。
铁枪如地龙运动,山峰耸起,竖指天穹。
米夷所驾驭的巨灵神横飞在天,越飞越高,如一堵巍峨城墙,在云天之上绵延推远。
一身为城。既断占寿之后路,也截占寿所召唤的、自天境而落的诸天联军。
轰轰!轰轰!
钜城之上诸多军械齐齐发动——
有弩箭啸卷煞气,恶如鬼虎出闸。
有魂塔不断拔高,一圈一圈的魂纹,不断轰击占寿的神意,消耗绝巅的信念。
有铺天盖地的生灵电网,在青瑞城上空闪烁,锁拿一切有生之灵。
唯是麻衣布鞋的鲁懋观,在穿梭的弩箭、闪烁的雷光中,漫步而前。走向城中那处空圆里,走到静伫的戏相宜身前。
天摇地动的隆声里,他的叹声如此轻缓。
“孩子。”他伸出手:“这些年你受苦了。”
占寿有一点说得没错,墨家驱钜城而来,的确没有征求六大霸国的同意。因为他们确实就是在提防六大霸国!
六大霸国作为神霄战场的先行者,在事实上把控了神霄门户。
当然,真正的门户,并非六大霸国各自矗立在星渊无相梵境天的“神霄天门”,而是新历以来国家体制愈发牢固的威严。
因为神霄是一个无限开放的大世界,并不能真正被封锁。
非要类比的话,六大霸国把持了现世到神霄最近的那条路,且近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战争期间持续的巩固和经营。
而墨家这次是绕路入神霄。即便有神天方国的共鸣,有傀力的指引,先于唐问雪获知傀世变化,毫不避讳地展现墨家巅峰力量…也还是慢来半步。
在舒惟钧出手、巨灵神飞天、钜城启动战争状态的同时,鲁懋观来关怀戏相宜,这本身就是一种提防。
他需要在唐问雪旁边,确保戏相宜的安全。
唐问雪没有说话,也没有参战。只以如刀的眸光,似在裁量什么。宫维章当然也裁到了她身后。
这是一个多么孤独的圆。只剩戏相宜在圆里。她所要的,所想的,和场上这些人,全都不相同。
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完全地理解她。而从前她竟然不觉得很重要。作为一个傀儡,她没办法觉得很重要。
鲁懋观的手粗糙而温暖,是会亲自制傀,亲自刨木的手。
但戏相宜不言不语。
鲁懋观的手,终究放不到她头上。
“戏命…”
鲁懋观的视线可以轻易穿透那铜箱,他当然看到戏相宜背的是什么。
愁容更甚,他叹息道:“戏命是我墨家的天骄,为墨家奉献了一切。我当遵从饶钜子遗志,将他接回门墙。”
又道:“我以当代钜子之名,追封戏命为墨贤,使之受祀香火。他的名字将和墨家同在。凡颂墨家非命之精神,无忘世间曾有名戏命者!”
戏相宜沉默了片刻,举起手来,搭在了鲁懋观的手上。
一老一少,就这样击掌。
墨家的游子,回到了家。
当鲁懋观以墨家钜子的权柄,给予戏相宜最高级的权限。当兼爱傀君的神天方国,完全接入钜城。
名为“天志”“明鬼”的两尊启神傀儡,也飞天而起,在无穷傀力的托举下,连通傀世,进行全新的演进。
此刻的墨家,才是后墨祖时代的最巅峰。
鲁懋观这才侧回头来:“北宫将军,可以宣布了。”
被舒惟钧紧急提来、此刻正站在钜城城墙上的那人,赫然正是雍国神霄远征军主将、在乾天尧洲闹出不小声势的北宫恪。
凭借着墨家机关在雍国民间的先进应用,北宫恪所经营的极乐郡,几乎是诸方开拓势力中,对神霄本土生灵归化最为成功的一郡。
此刻他身处险恶战场,目睹钜城对无冤皇主迭浪不绝的轰击,异常镇定地取出一卷圣旨。
这份圣旨与别家不同,主体有如铁铸,其上还有机关形刻——非常明确的墨家风格。
它本身即是一种昭示。
而北宫恪的身份也完全够格。
他高举此旨:“本人北宫恪,奉大雍天子之令,于此立言,为天下宣——”
“太古混芒,天地未剖。道化神霄,万类竞生。”
“我人族秉先天之德,承燧人之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所以绝妖魔,荡邪祟,举现世,镇诸天,抚平万界。”
“先有六国盟誓,共举天门。实非贪疆拓土,乃为救溺挽倾。”
“今观神霄,四陆沉浮,五海翻波。妖族祭血,海族裂涛,诸般邪族,张牙舞爪。彼辈徒以‘自由’为帜,未见神霄黎庶真自由!”
“雍人恨见也!梦都实惜。”
“朕继先圣之意,全现世之仁,遵《神霄战争条例》,特命北宫恪等,表大雍之远志,正式于神霄立城!”
“我雍国将士,持节而来,非为刀兵。是立城廓以安黎庶,播教化以正民心。”
“天经地纬谓之‘方’,美梦成真谓之‘圆’。”
“成方圆者,必规矩也。”
“今日立城‘方圆’,当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则德莫大焉!”
区区一个雍国,虽然这些年发展迅速,国力大增,已经称得上强国。就连雍主韩煦,都因国势跃升而登绝巅。
但它要在神霄立经纬,说什么美梦成真的大话,也实在是有几分可笑。
可宫维章没有笑。
唐问雪也面无表情。
因为下一刻鲁懋观就牵着戏相宜走上钜城城墙,和栾公等墨贤一起,低头躬身:“臣等…接旨!”
这是标志性的一幕,它意味着现世显学之一的墨家,彻底加入国家体制。
墨家竟然彻底地并入了雍国!
从今而后,墨之于雍,就如道之于景,雍国可称墨国矣!
这才是真正震动现世的大事,这样的雍国,才真正改写现世格局,有资格立矩神霄,进而影响诸天!
墨雍一体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神霄世界建立大城。
这座城池将以国都的规格建设,将是雍国有别于现世梦都的另一座都城——以美梦成真的期望,在神霄立都!
都说荆国倾家下注,只求豪取神霄第一功。
现在雍国和墨家所展现的,亦是倾家为注的决心。
墨家的钜城来了,不打算再回去。
宫维章捡回了自己的刀柄,此刻并不咳嗽,只是默默地摩挲。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劝阻折月长公主出手,是不是错的。
他看到了雍国这封圣旨的关键——
挟人族大义,驭时代洪流,根本不可阻挡。
雍国参与神霄世界的开拓,是完全符合规矩、尊重了《神霄战争条例》的。
而神霄战场上,人族统一战线的底线不可动摇。
也就是说,墨合于雍,其它国家就都不应该再打墨家的主意。
除非六大霸国再一次联手,就如当年强压太虚山门。
但时势不同。
墨家都已经把家当搬到神霄世界里来了,谁还会冒着把墨家推向诸天联军的风险,去维护霸国巩固权力的私心呢?
可以确定的是,现世六大霸国只要逼迫,诸天联军兵援钜城,将比兵援月门都要更激烈——无论墨家需不需要他们!
墨家合雍,钜城飞神霄,真是太果断的几步棋。
那位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埋头发展民生的雍主,竟有这等雄略吗?
还是应该赞叹墨家的远图,赞叹他们一代代为理想接力、终至功成呢?
雍国异军突起,势必动摇现世西境的格局。对荆国来说,还福祸难知。
“相宜。”鲁懋观牵着戏相宜的手,指着脚下如同废土的青瑞城,声音和缓:“这段时间,你和你哥哥就生活在这里,如今已成废墟,到处都是哀声,我们就在这里重建城邦,立起方圆城,既是对这些神霄本土生灵的庇护,也算对你哥哥的纪念——如何?”
戏相宜摇了摇头:“此地有主,这座城市的主人叫青瑞。他还活着。”
“兼爱”并非创造者预设的品德。是戏命教会她爱和尊重,她也学着这样接触世界。
鲁懋观很听劝:“那我们择一荒地,凿山伐林,从无到有,建一座新城…建我们的家。”
断壁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