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手的敏捷,那眼神的关切,仿佛他本就是李云龙的贴身警卫员。
孔捷和丁伟被成功突然插进来的动作弄了一愣,丁伟甚至还微微皱眉。
但看成功确实扶得很稳,李云龙也没拒绝的样子,而且确实需要人搀扶,两人便稍稍让开了点位置,一左一右在稍后跟着,以防万一。
成功心里怦怦直跳,热血涌上头顶。
他感受着这位威震四方的战将身上传来的灼热酒气和粗重的呼吸,一边尽可能地将嘴凑近李云龙的耳边,把声音压到极低的说道:
“李首长!您刚才宣布的两条真是太好了!太提气了!
尤其是那条,钢七总队的军官出去能优先晋升…
首长!我是钢七总队下面大队的大队长成功!
我想…我能不能申请离开钢七总队,出去任职?”
他飞快地说完,手心瞬间被汗水浸透,紧张地观察着李云龙的反应。
只见李云龙正半眯着眼,努力把双脚踩在一条线上走“直线”,显然脑子被酒精搅得有些混沌。
成功的低语像是在他耳边嗡嗡飞过的一只蚊子,模糊不清地混杂在宴会厅的巨大噪音和体内沸腾的酒意里。
“嗯?哦…啊…”
李云龙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他这“嗯”、“哦”、“啊”的含糊回应,与其说是听清了成功的请托,不如说更像是醉酒状态下对旁人在耳边说话的本能反应。
然而,在成功耳朵里,尤其是那个微微的点头动作,无异于仙音!
这简直是对他大胆请求的直接“同意”!
成了!
真的有门路!
李云龙首长点头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成功所有的紧张和顾虑!
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晕眩。
团长!几千号人马!一方主官!前途无量!
离开钢七总队…虽然不舍,但这前程值得!
他觉得呼吸都畅快起来,扶着李云龙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更加用力了些,脚步都跟着轻快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当团长的威风模样。
成功激动得刚想凑近李云龙耳朵再说点感激的话,或者把名字再报一遍道:“首长!谢谢您!我是成功!我一定…”
这后半句“好好干”都还没成形,段鹏精悍的身影已经靠近。
“这位同志,你是钢七总队的人吧?
李首长让我扶就好了,你们钢七总队打那么久回来不容易,别浪费了欢庆喝酒的时间。”
段鹏走来看着成功说道。
他确实是好意,毕竟钢七总队在第四次战役打的最凶猛了。
“好,那就拜托你了同志。”
成功闻言想了想,将李云龙交给了段鹏,同时敬了个军礼便往回走去。
他知道调离的事情以后说可能很伤情面,不如趁着喝酒过去多敬几杯酒说出来,也好糊弄过去。
钢七总队专属的庆功区域喧闹依旧,烤肉的焦香与烈酒的辛辣混杂在温暖的空气中,划拳声、哄笑声和杯盏碰撞声织成一片热烈的网。
成功挤回人群中时,脸上已全无之前的失意与急切,换上了一副热络圆滑的笑脸。
“余支队,咱火力支队这回打得真叫一个痛快!
兄弟们没丢你的人吧?
那火箭筒开路,喷火器压制的打法,就数您带队玩得最熟!”
成功声音洪亮的说着,竖起的大拇指几乎要戳到余从戎脸上。
“那当然!老子带出来的兵,火力就得够猛!”
余从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捧弄得一愣,咧开嘴得意地笑道。
“高支队!您之前的西侧突破打得真是教科书级的!
我带着大队跟在后面打扫战场的时候都看傻了,那装甲冲得又快又狠,撕开的口子就跟刀切黄油似的!
兄弟们都服气!”
成功顺势转向高大兴,一脸诚恳道。
高大兴向来是实干派,最吃这套对战术的直接认可,紧绷的浓眉舒展了些,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平支队,你带着侦察支队之前的佯攻太绝了!
虚虚实实,把那帮美国佬牵得团团转。
要不是你们把敌人搅糊涂了,主攻哪能那么顺利?
这杯酒,我敬您!”
挪到平河跟前,成功的语气变得更加亲厚的说道。
平河话少,只是默默举杯与他碰了一下,眼神里传递出无声的“辛苦了”的意味。
“雷公!炮打得神了!没有海军的配合还能有那个准头!
尤其是后来轰仓三区核心堡垒那几炮,时机卡得真刁!
要不是你提前把那帮龟孙子炸得晕头转向,咱们冲进去能那么顺利?
您老这炮,就是咱七总队的定盘星啊!”
最后,成功端着酒杯绕到雷公旁边,表情带上明显的崇敬道。
雷公年纪最长,沉稳地听着他的恭维,虽然觉得这小子今天有点过,但话听着确实顺耳,只是微微颔首。
“刘政委,总攻前的调度,后勤补给一点没掉链子,弟兄们心里都记着!
还有您一直掌着舵,让咱们这些拿枪杆子的知道往哪冲、为什么冲,这才是稳军心的定海神针!”
成功特意又倒了杯酒,走到刘汉青身边,声音压低但足够让周围人听到的说道。
他口才伶俐,句句都砸在几位支队长的得意处、关心处,气氛被他带动得更加热烈。
余从戎被捧得心情舒畅,哈哈大笑着又和成功对饮了一杯,高大兴脸上的冷硬也融化不少,平河和雷公也都再次举杯回应。
只有伍万里,端着酒杯靠在一根廊柱边,目光越过喧嚣落在成功的身上。
成功脸上的笑容很标准,话语很到位,甚至那股子刻意张扬的豪迈劲儿也一如往常。
但伍万里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别的情绪,像一层油,浮在真实的情绪之上。
他不时扫过来的眼神,也像是在快速试探众人的反应,而非兄弟间坦荡的对视。
成功在人群中穿梭谈笑的样子,在伍万里看来,像在表演一场戏。
喧闹声中,成功端着重新斟满的酒杯,脚步有些漂浮地穿过人群,走到了伍万里面前,站定。
“总队长,我和您也喝一杯!”
成功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十足的敬重,甚至微微躬了躬身的说道。
“成功,你来得正好,确实该和你喝两杯。”
伍万里放下酒杯,站直了身体,深邃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成功说道。
他主动拿起酒壶,把自己和成功的空杯都倒满。
高粱酒液碰撞着粗糙陶杯内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加入我们部队以来,多少次带头冲锋陷阵。
特别那次你领着你那一队人马,像把锥子一样直接捅进了美军第一旅的指挥部。
子弹打光了,操起刺刀玩命,硬是冲散了警卫,俘虏了那个金头发蓝眼睛的旅参谋长。
那股子血性,有咱们钢七总队的样!”
伍万里放下酒杯,站直了身体,深邃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没错!总队长记性好!
成功这小子,打仗确实没尿过裤子!
是我火力支队最硬的一把尖刀!!”
旁边的余从戎狠狠抹了把嘴,附和道。
余从戎的话语像重锤一样砸进成功的胸膛。
一股滚烫的、混合着羞愧和刺痛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口,瞬间顶得他嗓子发紧,脸颊发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他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开始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辩解或是忏悔的话,却感觉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卡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匆忙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浑浊摇晃的酒液,那里面映出自己慌乱而扭曲的倒影,不敢再抬起来。
一面是多年生死战友的无条件信赖和毫不掩饰的赞誉,一面是唾手可得的、通向更高权力台阶的光明诱惑。
这巨大的撕裂感让他痛楚,那汹涌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
那短暂的挣扎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猛地端起那杯浑浊的高粱酒,仿佛要借那火辣辣的液体将自己那不合时宜的软弱烧尽。
酒杯被他端得很高,几乎举过头顶,随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亢奋,强行压过了心里的惊涛骇浪道:
“总队长!第一杯酒!
我敬钢七总队!这支英雄的队伍!
有悠久的历史,有无数的铁血荣光!
从雪地里爬出来的骨头!钢七总队万岁!”
他把“万岁”二字喊得声嘶力竭,像是在用这口号覆盖所有翻腾的情绪。
“好!!!”
伍万里地看着成功那涨红的脸和有些颤抖的手,沉默地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重重地与成功的杯子一碰道。
“当!”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
两人同时仰头,喉结滚动,杯中烈酒如同灼热的铁水瞬间灌入喉咙,辛辣感直冲天灵盖。
成功几乎是立刻又抓起酒壶,手抖得差点把酒洒出来,再次飞快地将两个空杯灌满。
这一次,他的手抖得更加明显了,倒酒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粗鲁。
“第二杯!
这杯酒,敬总队长您!
没有您…没有您带着咱们,钢七总队没今天!
您指挥如神!用兵如神!提携我、帮助我!
您的恩情,我成功没齿难忘!谢谢总队长!”
成功深吸一口气说道。
这一次的祝酒词明显急促、磕绊了许多。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压低下去。
高大兴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羊腿,浓眉紧锁盯着成功。
平河端着酒杯的手指无声收紧。
雷公则垂下眼睑,仿佛在打量粗糙陶杯上的纹路。
余从戎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粗犷的眉头拧起一个疙瘩,有些狐疑地看着成功那张因酒精和激烈情绪而越发涨红的脸。
空气中弥漫起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好!!!”
伍万里再次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豪爽的喊道。
但他看着成功那强自镇定的脸庞下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眼神,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他心头悄然凝聚。
成功狠狠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两杯火辣滚烫的烧酒被蛮横地灌下,像熔岩般在胃里灼烧翻滚。
带起的并非壮胆的豪情,反倒将那被强行压下的羞愧煎熬得更加剧烈。
他抓起冰冷沉重的铁皮酒壶,仿佛那是某种可以稳固身形的锚点,再次将两只粗陶大杯倒满。
琥珀色的液体被粗鲁地倾注,甚至溢溅出来,滴落在他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背上。
这一次,酒杯被端起时,成功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因酒精或激情而产生的亮光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道:
“总队长…这第三杯…
就当…是告别的酒了。”
这句话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砸得周围瞬间寂静一片,针落可闻。
伍万里捏着酒杯,正要像前两次那样顺势举起的右手,骤然间凝滞在半空中。
杯中残余的酒液因这突如其来的静止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的瞳仁猛地收缩,视线牢牢地钉在成功脸上。
周遭所有声音,战友们的谈笑、酒杯的碰撞,仿佛瞬间被抽离了。
“嗯?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伍万里盯着成功的眼睛问道。
这根本不是在询问,这是在给成功最后的机会。
在伍万里那冻结的目光逼视下,成功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最后那点侥幸被彻底粉碎。
成功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用尽残存的力气在咆哮道:“总队长!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大家!但我去意已决!
我已经问过李云龙首长了!就在刚才!他点头了!
他答应让我离开钢七总队!去新部队,直接给我升级!
总队长!我真不是背叛咱们钢七总队!
李云龙首长不是外人,是他的27军!
我没想跑远!
就是…就是想升得快些!
您说过好兵都想当将军!
我背着您私下运作,是我不地道!
是我忘恩负义!可我不甘心啊总队长!不甘心!”
刹那间,空气凝滞得如同灌满了铅块。所有人都僵住了。
伍万里稳稳地端起了那只酒杯,抬手,仰头。
“咕咚…咕咚…”
清冽滚烫的液体顺着伍万里的喉咙直贯而下,几滴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在军装上散开湿痕。
“好。
钢七总队,不留一心要走的人。”
伍万里深吸一口气,说道。
他这句冰冷的话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冰块,瞬间引爆了死寂的场面。
“杂种——!”
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
距离成功最近的余从戎,眼睛瞬间充血赤红,挟着令人窒息的狂风猛地扑了过来!
他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五指箕张,狠狠抓向成功的衣领!
“你他妈给老子再说一遍?!要走?!去27军升官?!
老子从军这么多年,带过多少不怕死的兵?!
打生打死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图什么?!
图你妈的升官发财吗?!
他们为的是前面倒下的弟兄!
为的是咱们七总队肩膀上百战不败的旗!
为的是咱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路!
现在钢七总队打出名头了,天下闻名了!
你这狗日的就他妈觉得翅膀硬了?!
觉得跟我们一起扛枪挡子弹埋汰了?!
要飞去攀高枝了?!
谁给你的狗胆?!
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