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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回家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瞬间停滞,空气冷寂下来。

    颜铃盯着麦橘,许久才眨了一下眼睛。他轻轻地、又像是很困惑地问:“你在胡说什么啊,麦橘?”

    他的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宛若有炽热的野火在燃烧——那是一种令麦橘心惊的、无法直面的光彩。

    麦橘心口钝痛,只觉得每个字都难以启齿:“颜铃,我没有胡说……”

    “不要开玩笑了。”颜铃生硬地将她打断,短促地笑了一下,“这并不好笑。”

    “他是周观熄。”他紧盯着麦橘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他只是一个清洁工,在上个月前,他连工牌都没有,他还在一直帮我给大老板下蛊——”

    “他是融烬的CEO,我和徐容的顶头上司,你一直想见、想要下蛊的大老板。”

    麦橘强忍着心头的酸楚,打断了他:“你刚来公司的时候……很不信任我们,偏偏刚好在洗手间里遇见了他。所以为了赢得你的信任,让合作推进下去,徐总才说服他去扮演了清洁工。”

    “……从一开始,他就不需要工牌这种东西。”

    她艰难地停顿一瞬:“大老板是他,楼下高管墙上的那张照片原本也是他……一切有关大老板的信息,都是我们在得知你想给他下蛊之后,为了让你知难而退编造出来的,可是,可是我们没想到……”

    她闭上眼,哽咽着别过脸,再也无法将后面的话语说下去。

    颜铃静静地看着她,不再说话。

    “……你快走吧,徐总他们马上就会过来了。”

    麦橘猛地睁眼,呜咽着将他向门外推。泪眼朦胧间,她凝望着颜铃的双眸,终于将那句在心头埋藏已久,始终无法启齿的话倾吐而出,“对不起,颜铃,真的……很对不起。”

    她的泪砸在颜铃的手背上,灼烫而真切,令颜铃瑟缩一瞬,茫然缥缈的思绪也随之聚拢。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可这滴眼泪的温度,麦橘脸上鲜明的歉疚与痛苦,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是现实,这是真相。

    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毫无波澜的死寂。

    他抬眼望向麦橘,长睫轻颤,失了血色的唇微微动了动。

    那一瞬,麦橘几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麦橘最后一眼,随即蓦然转身,朝走廊外跑去。

    颜铃开始奔跑。

    走廊里的灯光刺目冰冷,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大脑的防御机制阻断了一切深入思考,他只是思绪空白地遵循着本能,麻木地操纵着四肢摆动,向着大楼之外逃离。

    他下意识向拐向电梯间,却远远看到两个黑衣保镖伫立在走廊尽头,其中一个保镖在发现他的瞬间神情一凛,大声喝道:“站住!”

    颜铃呼吸陡然急促,猛地转身,步伐踉跄地扑向楼梯间。

    宛若被恐惧牵线的木偶,他的每一步都跑得机械而慌乱,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夹杂“快通知徐总”的叫喊。他不敢停下,只能继续向外奔跑,可心头却空荡无比,因为他不知道该逃向哪里,也不知道终点应落在何方。

    他冲出了融烬的大楼。冷风迎面袭来,他仍然没有停下,不敢回头,也不确定那些保镖是否还在身后。

    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风声在耳边呼啸,心口的闷痛逐渐蚕食了力气,他的脚步变得迟缓沉重,最终一点一点地停了下来。

    他跑不动了。

    凌晨时分的马路褪去喧嚣,静谧地融于夜色之中,只有风声清晰冷厉,吹得颜铃的眼睛干涩生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突然很茫然,也好困惑。他想,自己还能去哪里呢?

    从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全心全意依赖的、信任的,从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人生中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什么是爱;和那个人相伴的每分每秒,心中都像浸在蜜中那样美好。

    而他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天起,心中恐惧的、提防的、憎恨的……也只有一个人。

    明明是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明明是他亲眼见过、亲身所感的两个人,为什么可以毫无察觉?为什么被如此轻而易举地蒙蔽?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他的真名究竟叫周观熄,还是吴闻灭?而现在的他,又究竟在哪里呢?他真的去看他的父母了吗?而自己餐厅和影院遇到的“大老板”,又究竟是谁?

    他对自己说出的话,又有哪句究竟是真的呢?

    爱也是假的吗?想要和他回小岛的承诺也是假的吗?而方才抽血的命令……真的是徐容下的吗?

    脑中一片混沌,颜铃站在马路中央,迷茫不已地想,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否则神明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他倾尽所有、帮助这些人的世界恢复生机与绿意,可为什么看似友好的人选择伤害他,与他相爱的人却要欺骗他呢?

    明明颜铃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许多规则,就像此时的他知道,眼前穿梭的四个铁盒叫作汽车,也懂得在他眼前亮起的红灯,意味着要立刻停下脚步。

    可这一瞬间,伫立在这片冰冷高大的都市森林之中,颜铃发觉一切仍是那样的陌生。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毫无归属的枯叶,被风裹挟着在空中飘荡了许久,却始终寻不到该坠落扎根的土地。

    他突然感觉好累,站在道路中央,知道自己该向前走,茫然环视着四周,却再也没有力气挪动脚步。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汽车刺目的灯光映他苍白的侧脸。他喘息着,直视着疾驰而来的车辆,却没有力气躲避——或者说,这一刻的他,也没有那么想躲开了。

    ——下一瞬,袖口传来一股剧烈的拉力,他被猛地拽回路边安全地带,耳边随即响起急切的呼喊:“阿铃!你疯了吗?”

    颜铃低头撑着膝盖,喘息着抬起脸,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只是迟缓地抬眸,望向面前的人。

    颜大勇气喘吁吁,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脸色和眼神的瞬间,滞在原地:“你……还好吗?”

    颜铃的视线没有焦点,声音轻飘:“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颜大勇的嘴巴张了又合:“我……”

    颜铃望着他的脸,恍然地轻眨了下眼,突然问;“这两天,一直跟踪我的人,是你,对不对?”

    颜大勇没料他会如此敏锐,只能硬着头皮干涩承认:“我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你再聊一聊,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直到前两天——”

    颜铃并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摇了摇头,推开他,继续向前走去。

    他不再好奇颜大勇的答案是什么,他已经对一切都无所谓,也不在意了。

    他抱紧身上的行囊,只想一直向前走。他想自己该继续跑了,否则那些人又要追上来了……可是此时此刻,他又该去哪里呢?

    精神极度紧绷与体能剧烈的消耗早已令他透支。没走出两步,身体便不受控地摇晃起来。颜大勇察觉到了异样,当即拉住他的胳膊:“阿铃,你要去哪里?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颜铃的面容湮没在浓稠的夜色中。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我要回家。”

    见他终于愿意搭理自己,颜大勇喜出望外:“好,我开了车来,马上送你回去。”

    蜷缩在颜大勇的车后座,颜铃不再说话。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看向窗外,思绪涣散起来。

    颜大勇跟了他这么多天,早已熟记他的住址。将车停稳,他透过后视镜看向颜铃,欲言又止:“我看到有许多保安从融烬的大楼内部出来……这是你跑的原因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那些医药公司的人,还是——”

    颜铃置若罔闻,径直推门下了车。

    他打开门,进了屋,看向客厅的角落——那是已经收拾好的、准备和周观熄一同归岛的行李。微笑的小水獭玩偶躺在行李上方,羞赧地回望着他。

    良久,他转过身,走进了周观熄的卧室。

    自从确认关系之后,他们每晚便一同在颜铃的屋子温存,周观熄鲜少会回到这个房间。

    颜铃打开衣柜,拉开抽屉,开始翻找房间的每一个可能藏匿秘密的角落,执拗地想要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他开始抽出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开始翻查,一个小小的信封从其中一本的书页间滑落——信封没有封死,于是里面的东西天女散花般,轻飘飘地散落在地板上。

    屋外来回踱步的颜大勇,突然听见一声闷响。

    他快步冲到卧室门口,便看见颜铃背对着自己,半跪在地,一动不动。

    他盯着地上散落的东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阿铃!”颜大勇大惊,试图上前将他从地上拽起。可是颜铃一身冷汗,身子虚软,便只能堪堪搀扶着:“你怎么了?”

    几秒死寂后,颜铃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颜大勇先是一愣,定睛一看,他在笑。

    那笑容实在是有些惊心动魄。肩膀的颤动越来越剧烈,颜铃整个人笑得几乎背过气去,仿佛目睹了世间最荒谬的喜剧,浅棕色的眼底流淌着晶莹的光,氤氲着的水汽在其中流动。

    一刹那,颜大勇以为他哭了,可仔细看去,却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一滴眼泪——他只是在笑,仿佛发现了特别有趣的、发自内心感到有意思的事情。

    颜大勇感到心惊肉跳,顺着他的视线向下,发现地上散落的……是照片。

    更确切地来说,是一张张拍立得。而每一张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颜铃自己——电视机前,花园里,厨房里的他——这是颜铃当时较劲脑汁拍给大老板,来换取见面机会的诱饵。

    颜大勇虽然不明白这些照片的意义,但多年从事演艺工作的经验,让他对镜头语言极为敏感。

    这些照片不论从拍摄的角度、构图的取景,还是镜头捕捉的每一个细节,无论是被拍下的人,还是未出现在画面中的摄影师,这些照片呈现而出的,都是一种不需言语陈明,双向流露而出的温情与爱意。

    不明所以时,颜大勇听到身旁的人终于开口:“……大勇哥。”

    久违的称呼令颜大勇心头一酸,连忙应道:“我在,怎么了?”

    “你来找我,是因为那次见面之后,一直对我心存愧疚,”

    颜铃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所以想补偿我这个在岛外的族人,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对吗?”

    颜大勇的心思被赤裸戳破,一时间尴尬不已,但还是点头:“是的。”

    颜铃终于抬头,看向他的脸:“现在你已经很有名了,应该拥有很多的钱和权力,很多事都可以做到,是吗?”

    “……是。你有什么需要,不论是物质还是资源,都可以向我提。”

    颜大勇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阿铃,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要不要……先坐下来休息一下?”

    颜铃摇了摇头:“我想回家。”

    家?自己不是……已经把他送回家了吗?

    颜大勇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随即睁大双眼:“……你的意思是?”

    男孩的面色苍白,宛若冬日的冰雪。他俯下身,将那几张拍立得捡起托在掌心,指尖摩挲着照片中的自己,动作轻柔,像是分外珍视这些小小的、薄薄的纸片。

    然而下一秒,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将手松开,于是相纸如被雪屑般从他指隙间簌簌坠落,最终散成一地的寂静。

    他抬起眼,平静望向颜大勇的脸。他知道,颜大勇已然明了自己的意思。

    “回家。”他声音很轻,却清晰而有力,“我要你现在,送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咪心伤,咪先走了。

    第52章 千疮百孔

    清晨,乳白色的雾气弥漫于海面之上。

    空气咸湿,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之前,颜芙起了床,拎起花篮,赤足踏出屋外。

    “阿芙,又这么早去做祷告啊?”

    隔壁的云婶正在门檐上挂起鱼干:“我昨天刚好多摘了些念名葵,就放在门前,你都拿走就是,别再去跑花田了。”

    颜芙应了一声,挑了最新鲜的两朵花放入篮中:“云婶,一会儿回来,我就帮你收拾鱼干。”

    “客气什么,我眼睛好多了,现在一个人也忙得过来。”

    云婶对着她笑:“之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哪能想到吃了那些药,现在两只眼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个轮廓了——要不是阿铃替咱们出岛,哪敢想到有这么一天呢?”

    颜芙笑了笑,拎起花篮,向海滩走去。

    从颜铃离开岛屿的第一天起,颜芙便坚持早起前往海边祭坛祈福,风雨无阻。

    将新鲜的贝肉盛在宽大的蕉叶之中,用洁净的海水细细拭净祭坛表面,再将念名葵摆成能与神明沟通的花阵。颜芙闭目,双手举至胸前,诵起祷言。

    虽是天生能操纵植物的乐沛族人,颜芙却对花卉耐受不佳。每当在花田久留,皮肤便会生起发痒的红疹。用岛外来的医疗顾问的话说,这种症状叫作“过敏”。

    然而这几个月来,她依旧坚持每天清晨采花摆阵,一次不落,为的便是让神明看到诚意——求山神海神,一定要保佑她的阿铃平平安安,早日归乡。

    做完祷告,浓雾散去,天光大亮。阳光沐浴着整座乐沛岛,族人们围坐在海滩附近,处理着新捕回来的贝类和鱼,有说有笑。

    “阿芙姐姐,大飞鸟还有多少天才会来呀?”

    族中的小孩向来心直口快:“上次有个白大褂姐姐,说再来的时候,会给我带一个叫泡泡糖的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泡泡可以做成糖果吃呢。”

    对于那些医药公司的人,族人起初自然抵触戒备。但对方倒也守信,每隔两周便乘直升机送来药品与物资,从不越界,只在海滩短暂停留,从未踏入岛内。

    如此往来数月,到了今日,大部分族人的警惕几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难以言明的期待。

    颜芙摇了摇头,轻声告诫道:“阿宗,所有看似的好处背后,都有他们的代价,可以与这些人接触,但不要忘了保持警惕之心,而且……”

    话话音未落,远处便有人奔来,是个肤色黝黑的族中青年,气喘吁吁:“来了来了!大铁鸟提前来了!”

    他挠挠头,满面困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这只,颜色和往常不同,外形也……好像瘦小了些。”

    孩子们兴奋地手牵着手,向海边跑去,颜芙和云婶无奈地交换视线,只得一同起身,跟了过去

    轰鸣声穿透海风,那架巨大的铁鸟缓缓降落在沙滩上。

    众人原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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