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都市言情 > 渴水[破镜重圆] > 11. 深秋青松
    十五岁的姜雾雨再次提着东西来到那处废楼时,她确认了两件事,一是裴衍烬的确一个人住在废楼,年少独居,无亲无故。

    二是,他快死了。

    “裴衍烬,你怎么……全身都是血啊?”

    姜雾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迹。

    少年藏在满是灰尘的角落,呼吸弱不可闻。

    那张未及成年时锐利的面孔此时苍白如纸,薄唇血色全无。

    他比姜雾雨印象里消瘦的模样更瘦了。

    姜雾雨慢慢地靠近裴衍烬,试探地触及他裸露的小臂。

    一片冰凉。

    某种可怖的直觉在心中形成,她不想只有一面之缘的救命少年轻易消逝。

    “我带你去医院。”

    她慌忙焦急地拿出手机。

    电话被拨通的那一瞬间,裴衍烬眼皮颤了颤,随后一只带血的手紧紧伸出,连带着手机将姜雾雨的手紧紧抓住。

    “不能去医院。”声音微弱,好似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姜雾雨被那骤然伸出的血手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你会死的。”嗓音染上一丝哭腔,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回应她的是长久的沉默。

    突然,姜雾雨想起她带来的那堆东西里有药品,于是慌忙扯了过来,翻找着能把裴衍烬从鬼门关边上拉回来的东西。

    她学着印象里医生的模样将那浸满鲜红的衣物减去,消毒、包扎。

    将消炎药喂下后,裴衍烬的身体开始发烫,神志不清。

    姜雾雨担心他一直躺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但无论怎么呼唤裴衍烬,对方都没有反应,姜雾雨也无法一个人将他带到床上。

    天色渐暗,姜雾雨越是焦急了起来。

    她放心不下裴衍烬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但要是不回家,她也不知道会面临着什么样的后果。

    就在她纠结之时,地上的裴衍烬似乎是陷入了梦魇。

    他紧皱着眉,呢喃,“别走......我只有你了......”

    姜雾雨盯着那张苍白的脸良久,起立,转身。

    裴衍烬抬起的手抓了个空,重重地落下。

    几分钟后,姜雾雨抱着整床被子回来了。

    她轻轻念叨着,“脏就脏吧,比冻死了强。”

    翌日清晨,干涩的鸟叫声在天空中炸响,裴衍烬应声睁眼。

    他强忍着疼痛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废楼二楼的空地上,身上盖了一床被子,是他平时常盖的,而姜雾雨,许是觉得地上实在太脏,蜷缩在被子上,紧贴着他熟睡着。

    裴衍烬起身的动作惊醒了姜雾雨,她根本没有睡好,夜晚太冷了,她被冻得十分难受。

    但见裴衍烬挣扎着起身,她也赶紧站起,“我扶你,你伤口那么深。”

    裴衍烬在姜雾雨触碰到他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但随后他便意识到,少女的指尖比他的体温还凉。

    他眸光闪了闪,“跟我走。”

    姜雾雨扶着裴衍烬在大楼里穿梭,绕过数个承重墙,又艰难地爬上了八楼。

    “原来你住的地方这么隐秘,我昨天怎么找都没找到入口,这才看见你躺在二楼。”

    裴衍烬默了默,嗓音低沉,“抱歉,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找到我。”

    昨天那群人没有耐心,只追了一半就放弃了,裴衍烬强撑着在南街复杂的旧巷里绕了很多圈,才放心下来回到废楼,结果还是没撑到住处,在二楼就昏了过去。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姜雾雨不解,侧头望向裴衍烬。

    他的神情阴郁,带着冰川将倾般的脆弱。

    意料之内,这个问题没有等到回答。

    姜雾雨也不恼,甚至兀自笑了下,“上次你救了我,这次我救了你,咱们扯平了。”

    可裴衍烬却突然回望她,黑眸深沉如墨,让姜雾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们没有扯平。”

    “裴衍烬,你真的很奇怪。”姜雾雨眼里的探索欲完全没有掩藏。

    “你知道我的名字?”裴衍烬紧皱着眉头,目光在寥寥无几的几件衣服上划过,最后挑了其中最干净的一件,给被冻得龇牙咧嘴的姜雾雨披上。

    随后,他才忍着伤口撕扯的疼痛,给自己穿上衣服。

    若是在学校,女同学穿了男同学的衣服,必然要引起全班人的一阵起哄。

    但此刻,快被冻僵的姜雾雨哪管得了这些,抓着裴衍烬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反正她什么越界的事情都做过了。

    睡他的床,和他同被而眠,穿他的衣服。

    姜雾雨在来之前深刻地问过自己,究竟要不要这么有感恩之心,去给一个仅仅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帮助。

    可她不得不承认,空旷的水泥大楼,昏暗灯光下形单影只的少年,名为野性和自由的作乱因子在吸引着她,是宣泄学校与姜家密不透风压力的出口。

    “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你长得这么漂亮,我很喜欢,想一直和你住在一起。”

    姜雾雨睁着一双水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裴衍烬。

    张口闭口全是虎狼之词

    裴衍烬躲开了她的视线,喉结滚动,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那我们是什么?是什么关系?”姜雾雨灵动的眼眸里充满了探究欲。

    她存了心在逗他,生病的少年毫无威慑力,像是猛兽被束缚了爪牙。

    “我们......”

    真是难为了裴衍烬,苍白的脸颊硬是被他憋出了潮红。

    “早恋不好。”

    这话说出口,裴衍烬觉得这简直是对面前干净柔软的姜雾雨的一种羞辱和侵犯。

    没成想,姜雾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恋不好?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特别喜欢早恋。”他听到她说。

    “我是哪样的人?”裴衍烬冷不丁地问。

    姜雾雨一下被他苍白的面孔怔住了,像是被一头嗜血的狼盯上。

    她嗫嚅,“就是...他们口中的...坏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后,裴衍烬猛地贴近她,姜雾雨小腿撞到了床架,跌坐在上面。

    她被少年笼罩在身下,甚是可怜。

    裴衍烬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末端时,又克制地收回。

    他黑眸压抑着,“坏孩子可不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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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姜雾雨求生欲作祟,急忙道,“那你是好孩子,你救了我,我给你奖励!”

    “奖励?”裴衍烬的黑眸露出一丝玩味,但更多的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他被眼前的少女牢牢地吸引住,期待着她的奖励。

    “奖励就是...”姜雾雨搜肠刮肚。

    “奖励就是...我再照顾你一段时间,确保你不会再晕过去。”

    很敷衍的奖励,姜雾雨自己觉得。

    但裴衍烬居然没说什么,慢慢撤开了距离,甚是乖顺地躺了回去,眉头轻微拧着。

    姜雾雨根本不会照顾人。

    姜家虽然对她不好,但再怎么样也没有流落到什么大小家务都要她干的地步。

    而小时候在南街时,王敏蝶总是尤其疼爱她,以至于姜雾雨长到十二岁去姜家时,并不会太多的生活技能。

    她能够注意到裴衍烬的嘴唇干裂,也亲口说了,要给人弄点温水。

    但裴衍烬这简陋住处的简陋生活用具着实难住她了,折腾半天,不仅没喝上热水,姜雾雨还把自己浇了个半透。

    于是裴衍烬拧着眉,忍着痛下床,先是给姜雾雨找来新衣服,又自己忙活半天,烧水,加上给女孩下了碗面。

    她肚子饿的叫声他离很远都能听见。

    姜雾雨看着裴衍烬忙碌地背影,有些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

    等裴衍烬把面端到她面前时,姜雾雨扬起一个笑容,“谢谢你,你要奖励吗?”

    裴衍烬喉结动了动,“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

    姜雾雨蹙眉。

    她真的没想好,照顾人这种烂借口她也不好意思再说出口。

    “下次吧,下次奖励你。”

    姜雾雨轻灵地声音如是说道。

    微风穿过楼宇,扬起少女柔嫩的发丝,身上的薄衫摆动着,勾连着肌肤。

    姜雾雨又呆了大半天,在确定裴衍烬不会再次晕过去之后,她踏着夕阳下了楼。

    裴衍烬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姜雾雨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是怕我下次找到?还是下次找不到?”

    裴衍烬眨了眨眼。

    面前的少女站在比他低几个台阶的位置,夕阳倾斜而下,灰白的水泥地吞噬光亮,却吞噬不掉她蓬勃的欢欣。

    引力作用在此刻无限放大,吸引着他向她而去。

    但裴衍烬不敢,他连希望能够再次见到她的话都不敢说。

    高悬于枝头的娇艳欲滴的鲜花,是他这个躲藏在泥泞中躬身苦难的盲虫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东西。

    姜雾雨已经习惯了裴衍烬的沉默,她努了努嘴,打趣道,“怎么说也是住的地方,不如装个门好了,万一追你的人找来,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不是吗?”

    裴衍烬眼神暗了暗,他落在姜雾雨身后好几步,身形消瘦落寞,“这里如果装了门,姜雾雨,你就必须经常回来了。”

    姜雾雨笑了,“裴衍烬,你怎么说得自己好像是条小狗啊,像是再等主人回家一样。”

    姜雾雨心知自己这话太过冒犯,不等裴衍烬发作,吐了吐舌头跑掉了。

    她不知道,少年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看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