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打火机吗?”降谷樱问道, 向贝尔摩德伸出手,“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将就一下了,但感染风险会提升。”
贝尔摩德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到她的掌心, 只是在降谷樱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握住她的手没有放开, 降谷樱属于小孩子的手上立刻就沾染上了殷红的血迹:“你既然看得出来我身上这个是枪伤, 那应该也能猜到我身上大概率带了枪械,你都不怕我伤害你吗?”
“我不是在帮你吗,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贝尔摩德不由得为她天真的问题嗤笑了一声:“因为世界上就是有我这种会莫名其妙杀人的坏人啊。”
“可是你受伤了, 手里也没拿枪,你觉得我有机会在你拿武器之前把餐刀扎进你的心脏吗?”降谷樱对上她的视线, 神色淡漠, 语气也很平静,贝尔摩德却忽然悚然一惊,是一种眼前握着餐刀的人会毫不犹豫将之付诸实践的威胁感。
她不甘示弱地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意:“不一定。”
降谷樱没再说话,她抬手把外套脱下来,用餐刀分割成了一些布条, 把其中一块多次对折后递给面前的人:“不吃止疼药的话肯定会疼, 姐姐最好是咬一下, 避免不小心咬到舌头。”
紧接着她烧了一些草木灰,也借着火给餐刀做了一下简陋的消毒,然后开始给贝尔摩德取子弹。
餐刀的锋利度要比手术刀差了太多,降谷樱的力气又不够大, 切开肌理的时候贝尔摩德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独特钝痛,让她产生自己此刻如同一盘被端上餐桌的牛排的念头。
很快,她发现降谷樱的手出乎意料的稳, 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几乎没有一刀是多余的, 创口也全都控制在能够取出子弹的最小范围内。
取出子弹后,降谷樱抓了一把刚才消毒餐刀的时候烧的草木灰撒在伤口上止血,然后用分割开的布条给她包扎好伤口,:“不好意思啊姐姐,我没带止血药,不过用草木灰止血这个方法也早就得到验证了,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降谷樱从止痛药瓶里倒出一颗用纸巾裹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又从包里取出另外一些东西和药瓶一道放在贝尔摩德手边:“止痛药留给姐姐,如果你撑不住就吃一粒,另外还有食物和水。”
降谷樱想了想又把餐刀擦干净,和打火机一起放进来贝尔摩德的口袋里:“姐姐不想去医院的话,那肯定也不想跟我走,餐刀就留给你吧。虽然你带了枪的话,餐刀也似乎起不到防身的作用。当然,还是希望你的朋友抓紧来接你,你什么都用不上。”
贝尔摩德微微皱了皱眉:“什么?”
“你都已经中枪,失血过多,几乎没有行动力了,如果不是等着你的朋友过来的话,没有这种底气强硬拒绝陌生人的善意吧?”降谷樱冷静地分析道。
“没必要感谢我,”跪坐在地上的降谷樱背起自己的包起身,“我单纯只是想找个人试试止痛药的效果,可惜没有达成目的,其他的都是顺手。”
“那你等等。”贝尔摩德想着面前的女孩子如果真的想要她死也不会废这个劲给她取子弹止血包扎,她咬了咬牙,从药瓶里倒出一颗药吃了下去,对着降谷樱抬了抬下巴,“计时吧。”
降谷樱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重新坐下开始计时,还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失血过多让贝尔摩德的五感的灵敏度有所下降,她没听清。
“我说你这样好亏啊,刚刚取子弹那么痛都忍过来了。”降谷樱听话地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贝尔摩德听完这句话突然没忍住笑了,这个笑让降谷樱愣是从那属于男性的普通五官上看出了明艳动人的感觉。
离谱。降谷樱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怀疑自己。我不会瞎了吧。
不过五分钟,贝尔摩德诧异地发现腹部的疼痛真的开始逐渐减弱了。
居然,是有效的。
贝尔摩德看向降谷樱的眼神里充斥着不可思议,她对自己的状态有数,即使中了枪,即使失血不少,但她确定自己的理智和痛觉神经都清醒,这绝对不是安慰剂能带来的作用。
她捂住自己的腹部,抬头看向降谷樱,嘴唇动了动。降谷樱有些不解地低头凑近她,白金色的半长发几乎拂在她的脸上:“怎么了?”
“不疼了。”
听到反馈的降谷樱心满意足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飞扬的喜悦:“真的吗?”
贝尔摩德点点头,一字一句郑重清晰地说道:“是的,你的止痛药很有效。”
*
“但是我后来找别人试验过,”降谷樱对着降谷零回忆到这里,像是有些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她好像在骗我,那款止痛药根本就没有效果。”
“不能怪我,毕竟我是新手,经验不足,并不是故意想要骗她。”
“你的意思是,她在哄你吗?”降谷零有些困惑,贝尔摩德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前面刚刚帮了她,她不想让我失望?”
降谷零看着妹妹的脸心中生出许多无奈,hiro他们就算了,没想到连贝尔摩德都想要跟他竞争上岗。
*
那次任务收到消息过来接应她的是琴酒,琴酒过来的时候正巧捕捉到了刚离开没多久的降谷樱的背影,问了贝尔摩德一句:“怎么处理?”
贝尔摩德抬手拿下自己的易容头套,撩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当然是抓紧时间回去疗伤。”
琴酒听懂了贝尔摩德的言下之意,什么也没有表示,也没有画蛇添足地去多做什么。
养好伤之后,贝尔摩德破天荒地主动去了一趟研究所,拿了一颗止痛药给研究人员。
研究人员在实验室里对药物进行了成分解析之后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新型止痛药?这个成分配置,制药人也太另辟蹊径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止痛药,虽然少量服用对人体应该无害,但同样的大概是没有止痛效果的。”
亲身体验过效果贝尔摩德没有在意他后面的话,直接问道:“可以制造出同样的药品吗?”
“可以试试,但估计很难,没办法保证成功率。”研究人员有些为难地说道。
贝尔摩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根本没把握复刻在这里夸夸其谈什么。但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一周后我过来,希望能看见成品。”
贝尔摩德成为组织的实验体是在宫野夫妇被招揽进组织之后开启的潘多拉魔盒,让她的生命中从此多了无数的艰难时光。
宫野夫妇很快离世,但潘多拉魔盒却不会因为无意把它开启的人死掉而被关上。在他们死亡之后,她依旧被要求定期去研究所,继续接受还未完成的人体实验。
在普通的止痛药对她而言根本无效的情况下,降谷樱留给她的药陪她渡过了一段漫长又痛苦的煎熬时光。
她时常觉得,那个白金色头发的女孩子对她展露灿烂笑颜的瞬间,或许是在她的生命中,天使唯一对她微笑的时刻*。
自那以后,贝尔摩德日常中最喜欢维持的发色就是白金色,因为这种发色总会给她一种温暖的错觉。
但又会在出任务的时候绝对避开这种发色,毕竟这种发色太特殊了,万一给她带去麻烦就不好了。
贝尔摩德是喜欢她这个样子的,可爱,任性,有些异乎寻常的敏锐,会在闻到象征着危险的血腥味的时候靠近,会随心所欲地顺手救人,却又在最后坦率地说明自己单纯只是想要试药的目的,以此来婉拒谢意。
偶尔还会冒出一些属于真正的恶魔样式的冷漠嗜血的小犄角,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并非优先保全自己而是让对方也不能好过,并不介意用人来试药,但拿出的药物却是只有正面作用的止痛药。
像是一个复杂迷人的矛盾体。
于是,她在心里称呼她为Miss.unique,像是称呼一位真正的女士那样,而不是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到十岁的小姑娘。
贝尔摩德不由得生出了浓厚的好奇心,想看看这个小姑娘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她在那天之后尝试过换成不同的打扮去偶遇对方,但是没有如愿,她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降谷樱。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利用自己手里的情报网对她做任何调查。
她想,最好是不要打扰她。
她知道,对于她那样做事自由随心的人而言,自由是远比安全要重要得多的东西,樊笼则远比危险更令她憎恶。
至于波本,贝尔摩德对他的纵容是算得上整个组织有目共睹。
因为波本在她失眠的时候劝她不要用红酒助眠,而是换成更温和的梅子茶*;或者在降温的时刻非常及时地提醒她添加衣物。
贝尔摩德对人的感知也很敏锐,她能感觉得出,这是一种在组织很鲜见的不存在目的性的纯粹善意,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年轻人把自己当作一个需要照顾的小辈。
她在组织里地位不凡,不少人对她又敬又怕,但她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不过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赖。
贝尔摩德曾经想过,也许她会在很久之后得知这个小姑娘在遇见她的第二天就发生意外死掉了,她会为此轻轻地叹口气,如果那天兴致比较高说不定还会发挥演技掉两滴眼泪。
也仅限于此了。
但那需要是她的生命轨迹本该如此!
如果是有人处心积虑地接近她,改变她原本该有的人生道路。
她不能容忍。
即便那个人是波本。
第092章 第九十二章
“止痛药完全没有止痛作用, 在她那边看来其实应该是她被骗了吧?”降谷樱想起这件事还觉得有些苦恼,“但那确实是我兢兢业业研发的新药欸”
虽然在听降谷樱回忆整件事的时候降谷零心里浮起过各种各样的疑问,但听到最后他在意的果然还是这一点:“你是带着什么样的心理才会找人试药呢?”
他一瞬间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降谷樱的长睫翕动, 清澈的眸光里微微露出几分迷茫困惑, 看向降谷零的目光有些无措:“不可以吗?可是临床招募志愿者试药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啊。我的药就算没有效果, 但对于身体完全没有伤害这点,我有把握的。”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大脑微微放空, 觉得追究过去的事似乎也毫无意义,而且降谷樱虽然没有让贝尔摩德签协议书, 但也明明经过了本人同意。
他心里对贝尔摩德的态度也大致有了底, 虽然还没有听过她的版本,但她对妹妹应该是心存善意的,来送贺礼的想法也是真心的等等,这个礼物,真的是真心的吗?
“只送了一把餐刀吗?”
“不止, 还有一把匕首。”降谷樱看出了降谷零的想法, 她摇摇头, 眼里漾起几分笑意,把贝尔摩德给她的另外一个礼盒推到降谷零手边。
降谷零取出寒光彻彻的匕首看了一眼,立刻就发现了上面的机关,他把匕首放回礼盒, 叮嘱降谷樱:“小心点收起来吧。”
“如果遇到双方武力值差距过大的时候,其实最好不要用武器,否则反而容易变成给对方送武器。”降谷零想了想, 又多说了一句。
但我会尽量,尽量让你避免陷入那种困境的。
这些并不代表降谷樱不需要从这件事上吃一个教训, 他微微沉吟后变了语气:“sakura,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这种事还需要我教你吗?”
“可是贝尔摩德不算陌生人吧,你明明跟我提过她的名字。而且她拥有酒名代号的话,一听就是同事,不开门会显得很不礼貌吧?”
降谷零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变成自己的锅:“组织成员之间完全不讲究这个,你听过哪个极道组织成员会在意礼仪这种东西吗?”
降谷樱幽幽地看着自家哥哥:“你吧。你半小时之前还说贝尔摩德上门之前没有提前告知你这件事没有礼貌。”
被连环堵的降谷零默然半晌,最后放弃:“算了,今天不去工作了,反正组织那边没有任务,我陪你。”
降谷零跟咖啡厅那边请了个假,然后开始处理警察厅的工作,看得降谷樱直皱眉:“你的上司也太压榨你了吧,做卧底的心理压力已经够大了,居然还委派给你其他的工作,他到底把你一个人当几个人用啊。”
降谷零听出了妹妹埋怨的话语里满满的关心,扬眉轻笑了一下:“没办法,能者多劳嘛。”
接近傍晚的时候,降谷零的其中一个手机亮了起来,是贝尔摩德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吗?】
降谷零没有避讳身边的人,降谷樱也就看见了屏幕上的话,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回复了一句:【好】
“啊?”不管是贝尔摩德来消息发出共进晚餐的邀请还是降谷零毫不犹豫的答应,都看得她挺震撼的。
“没错哦,这就是组织里的关系。”降谷零点点头向妹妹解释道,“最重要的不是自己的情绪,而是对方做这件事的目的。”
基本上能猜到,贝尔摩德是想和他聊聊降谷樱。
*
把降谷樱送回研究所后,波本根据贝尔摩德发过来的地址去了酒店,他遥遥看见优雅地坐在餐桌边上的身影,他的脚步顿了顿,微微稳了一下心神才没让自己的脚步显得虚浮。
等到他落座后,贝尔摩德提前点好的餐厅就掐着点送了上来。贝尔摩德对服务员微微颔首:“来一瓶Madeira,Maley*。”
波本看向贝尔摩德的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几乎是锋利如刀:“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口感的酒。”
“偶尔也会想要换换新的口味嘛。”对着波本近乎威胁一般的神情,贝尔摩德却是笑意轻松。
“是吗?”
“啊啦,你这副样子,还真是像一只守护珍宝的恶龙呢,”贝尔摩德撩了一把自己刻意按照降谷樱的头发原模原样易容的白金色长发,托起自己的下巴向前微微俯身,看向波本的眼睛里笑意流转,“我还以为你有多不在乎呢。”
贝尔摩德笑吟吟地问道:“波本,到底是谁冲动了?”
波本狠狠地把手里的餐刀插在面前的牛排上,当初对贝尔摩德释放善意的理由,现在似乎全都踩在自己的雷点上。
“我只是讨厌私人领地被入侵的感觉,尤其是打着别的旗号刻意掩饰的行为,”波本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意,“至于Madeira,如果你对她感兴趣,她现在也是代号成员,我又没办法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你找她有什么事,没必要经过我,完全可以直接问她本人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