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这么一出,可不是正撞在他们手里了么!
“多谢姑娘们关心,只是这戏是柳小姐自个儿选的,我也没法子改。”
这话倒不是瞎说,柳臻颜本就不想嫁人,再加上镇北王疼她,以往也说过招婿之类的话,也就明目张胆地选了这出嫁子的戏码。
且不说镇北王如何作想,那些个来参宴的男子却是不喜这般做派的,只少数几个觉得有趣。
柳臻颜对这结果并不意外,甚至于乐见其成,没人乐意这婚事就成不了,她也好一个人自由自在。
宴过半场,柳臻颜便要下去换衣,席间的饭菜也要一一撤下去,众人移步镇北王府的后花园赏花。
柳臻颜离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婢女凑到楚袖身侧,小声同她道:“小姐有请,还请姑娘同我来。”
她对这个小丫头还有印象,时常跟在柳臻颜身边伺候,与春莺一样都是柳臻颜的左右手。
楚袖也没有知会别人,便跟着婢女走了,旁人看见了也只以为是朔月坊的舞姬寻她,也便没有在意。
婢女带着她穿堂入院,走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到了柳臻颜的院子。
正房门窗紧闭,春莺在屋外候着,见着两人进来便行礼道:“楚老板,我家姑娘不慎污了衣裳,奴婢想着换件旁的衣裳,姑娘却怎么也不同意。”
“如今小姐闭门不出,这才请您过来,还请您想个法子吧。”
柳臻颜性子娇纵,这也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只是楚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先让我进去看看吧。”
春莺开了半扇门让楚袖进去,待她进去后便也跟了进去,带楚袖过来的小丫头则是顶替了春莺的位置,继续守在外头。
楚袖刚进去,便见得着中衣、披头散发的柳臻颜绞着帕子站在屏风旁,见她进来便将人拉到屏风后。
屏风后浴桶未撤,靠近些还能觉着些热气,可见是刚沐浴完不久。
“楚妹妹,我方才一个不小心泼了茶上去,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可是父亲送我的新衣裙,才穿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我弄坏了,呜呜呜。”
倘若楚袖没有站在柳臻颜跟前,她或许真的会相信柳臻颜正在为一件衣裙哭天抢地。
然而事实是,春莺在哭天抢地,柳臻颜在床上坐着,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的丫头从床幔后走了出来。
这个场景实在有些冲击人,以至于她一时之间并没有说话,而是用探究性的目光看向了柳臻颜,希冀对方能给她个解释。
“楚妹妹,你别担心,只是问一些小事情罢了。”柳臻颜小声说着,她的神情分外激动,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另一个丫头明显习惯了柳臻颜这般模样,她看着楚袖单刀直入道:“不知楚老板戴着的这支玉簪从何而来?”
玉簪?
楚袖下意识地便摸向了自己右侧的玉簪,在那丫头的注视下取了下来。
“敢问姑娘,这玉簪可有何处不妥?”
这玉簪是陆檐前几日送来的谢礼,样式图案都没什么特殊。保险起见她还让叶怡兰拿去查了好几遍,确保没什么别的东西这才斗胆戴了出席各式宴会。
镇北王府的春日宴是她参加的第三场宴会,以往并无人对这玉簪有什么特殊看法。
“只是见料子一般,手艺却是奴婢曾见过的。疑心是不是奴婢失联的亲人,这才斗胆来问楚老板。”
“手艺?”楚袖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情状,道:“这玉簪是之前一位客人送的,说是亲手做的谢礼。”
“不知这位客人在何处?”那丫头明显急迫了些,眼圈都有些泛红。
若陆檐真是这丫头的亲眷,见过朔北蝗灾倒是极有可能,只是一般人家,如何能养出那般谈吐的公子,怕是其中还有隐情。
楚袖心思电转,面上却是信了这一说辞。
“姑娘如若要见他,不如也给我一件信物,也好拿回去验明身份,之后好为你们引荐。”
说着,楚袖将那支玉簪送到了那丫头手里,算是一换一。
那丫头哭哭啼啼的,最后也只是从腕上撸下了个银镯子塞到了楚袖手里。
“这是我娘留的东西,他若是瞧见了定然知道的,麻烦楚老板了。”
“不碍事。”
两人交谈结束,那边春莺也就停了哭诉,柳臻颜被两个丫头伺候着穿上了另一件樱色襦裙,这才从梳妆台上捞了一根簪子给楚袖戴上,远看也瞧不出什么变化来。
柳臻颜不觉得有什么,楚袖却一眼就看出那簪子的不同来,或者说,它与陆檐亲手雕的簪子也未免太像了些。
不过这些猜测,今日之后或许就会有结果了。
也不枉她铤而走险戴着这簪子招摇过市。
第30章 皇子
后花园中的后半场宴会便更随意些, 男女各从不同的入口进,在园中遇见也可结伴而行。
唯一的要求便是每人腕间都挂着一块花牌,上头镌刻着不同的花卉。
若是瞧对了眼, 便可将花牌送出去, 宴会结束后凑成一对的人则可以拿到最初的彩头。
当然,这种游戏也不是随机配对。
若是宴会前已经是两情相悦, 便可请主人家赠一对花牌,也好在宴会上互诉衷肠。
柳臻颜不接手这些,她从盛放花牌的托盘里随意拿了两块便系在了腕上。
花牌是对扣的木牌,上头挂着特制的小锁,没有钥匙谁也看不到里头的花卉是什么模样, 也为这一游戏增添了不少趣味性。
入了园不久,楚袖便与柳臻颜分了开来, 毕竟柳臻颜是这次宴会的主角,身边的人一定少不了。
好在来这宴会的也有那些年轻的夫人, 她们三两成群地凑在一起赏花, 手腕上的花牌也不过是做个装饰罢了。
楚袖走了没几步便听见熟悉声音,侧头一瞧原来是老熟人——如今已经嫁作人妇的李娴。
李夫人为李娴多番打算,最后挑中了一位清贫的世家旁系子弟, 好在他也上进, 登科及第状元郎,将李娴风风光光地迎了回去。
眼下还在翰林院当值,但他多次被今上夸赞, 日后定是平步青云,不知多少人艳羡李娴好运道呢。
此时李娴身边也围着几个新嫁不久的夫人, 她们的夫婿官职都不高,聚在一起也没人说些什么。
“楚老板, 可是许久未曾见你了。”李娴与出嫁前没什么大变化,只不过绾了长发,衣裳比之做姑娘时贵气了几分。
朔月坊名气盛,许多时候都无需楚袖出场,再者李娴出嫁后操持陪嫁的良田庄铺也是异常忙碌,算起来两人也有小半年未曾见过了。
“近些日子都忙,也未曾往朔月坊递帖子,今日既然遇见了,便一道坐下聊会儿天吧。”
盛情难却,楚袖也便进了李娴等人所在的凉亭里,择了个地方坐下。
李娴拉着她的手一一介绍过去,楚袖也能接话,一番夸赞下来倒是成功与这些夫人们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朔月坊声名之盛,在座的几位没有没听过的,再加之楚袖本就讨人喜欢,年岁也相差无几,聚在一起无论是谈妆容首饰还是胭脂水粉,都十分合拍。
不过半个时辰,亭子里的各家夫人口中的楚老板三字便带了几分调侃。
她们家中都是有田业铺子的,自然知道朔月坊是个什么规模,相较之下年仅十七的楚袖便显得更加难得。
众人围坐在一起,几乎每五句便要提一句她。
她对这场面早已适应,圆滑回应,时不时冒出几句俏皮话,也算全了氛围。
“楚老板今日的衣裳别出心裁得很,不知是哪家绣坊的手艺,改天我也去做上几件去赴家宴。”说话的是几人中年岁最大的一位,绛紫拓银衣衫贵气十足,发间钗环兼备。
“宋姐姐说的是,楚老板这身衣裳端庄大气,走线串珠都是颇为不凡呢。”
楚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姐姐谬赞了,这衣裳是我和手底下的丫头们玩闹做出来的。”
“姐姐若是喜欢,改日便请姐姐到朔月坊来坐上一坐。”
“楚老板相邀,哪里有不去的道理。”那夫人显然很是喜欢这衣裳,团扇掩着嘴轻笑。
和知情识趣的女子聊天是很愉快的事情,纵然是楚袖有意和缓氛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女子各有才情长处,聚在一处比这花园里任何一株名贵的花卉还要耀眼。
本来楚袖是打算和这些夫人们坐到宴会结束的,偏偏她眼尖瞧见了一只额间点着朱色的麻雀。
这种麻雀是清秋道养出来的新品种,因额间一点红被唤作朱额,常用来传信。
朱额本身并不会如同旁的信鸽一般携带纸条,而是会以特殊的规律飞舞。
旁人瞧见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当是雀鸟顽皮在枝间跃动。
她找了个借口离了此处,一路分花拂柳往后花园边界处走,还未摘了花牌出去,便被人拦了下来。
楚袖走的是小路,冷不丁斜里伸出一条腿来,险些绊倒。
她提了裙摆站定,瞥了一眼花丛里的那人,不知说巧还是不巧。算上元夜那一次,她和这位潇洒恣意的五皇子已经撞见了足足三次。
侧卧在花丛里的富贵公子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支着头颅,迎着光眼眸微眯,像是在辨认来人的身份。
“楚老板?”他扯了扯衣襟,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点红痣来。“莫非我喝醉了,怎的瞧见楚老板在近前?”
“民女见过五皇子殿下。”楚袖行了礼,却不见五皇子说话,半晌她大着胆子去瞧时,才发现面前的人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
他半阖着眼皮,指尖勾着银壶,大红衣袍略微有些松垮,不远处滚落几只银杯。
在诸位皇子之中,独五皇子顾清明男生女相,眼眸狭长似狐狸,五官秾艳。再加上他常年在外游历,一身游子气质更是抓人。
如今半醉半醒卧倒花丛,谁瞧见不说一句好儿郎呢!
她转身欲走,裙摆却被什么物件勾住,低头一看,却是一支竹笛。
竹笛做工粗糙,笛孔也未对齐,外表倒是没有毛边和小刺,可见主人颇为爱惜时常拿在手中把玩。
楚袖将竹笛捡起,还未走动几步便觉得裙摆处传来一股子拉力。
半醉半醒的顾清明两指并拢捏着桃花纹的裙摆,眼睛却未睁开:“听说楚老板精通乐理,各种乐器也是信手拈来。”
“不知今日本殿有没有荣幸听上一曲?”
“殿下想听,民女自然奉陪,只是现下没有趁手的乐器……”
“就用这个。”
楚袖看了看躺在手中的开裂竹笛,又看了看假寐的顾清明,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再问,而是试探性地将竹笛放到唇边。
怪异的声响自竹笛传出,楚袖顿了顿,但见顾清明没动静,也便继续吹了下去。
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折磨,楚袖挑了一支最短的小调吹奏。
纵是她技艺炉火纯青,也没办法拯救这支竹笛。
曲毕,她将竹笛双手奉上,顾清明接过后摩挲了一下开裂的笛身,道:“楚老板与它有缘。”
似是而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后,顾清明话锋一转:“楚老板怎么不问本殿这笛子从何而来?”
楚袖哑然,她并不关心顾清明的笛子,只想着去和路眠汇合。
苏瑾泽未来,路眠对镇北王府有所猜疑,便趁着这次宴会去查探消息,如今朱额放出,定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然而顾清明也不管楚袖问不问,竟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在他的讲述中,这笛子是他生母遗物,到死都带在身上。
楚袖敛下神色,暗道顾清明也是个身世离奇的主儿。
五皇子顾清明幼时在宫中过得并不好,因为他的出生纯粹是一场意外。
五皇子的生母并没有什么高贵身份,只是小县城里遴选上来的宫女罢了。但她野心却是不小,想着要伺候皇上从而一步登天,为此她不惜背叛了自己的主子言嫔。
她成功怀上了孩子,但母凭子贵的成算却落了空,在她生产之时,言嫔做了一手去母留子。
顾清明出生后就被抱养在言嫔名下,因着繁衍龙嗣有功提了位分做了妃子。
许是他出生时钦天监批的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言妃自他五岁起就缠|绵病榻,熬了快十年才撒手人寰。
知情|人早已被灭口,楚袖能得知这消息还是多亏了长公主,是以在外人眼里看来,顾清明口中的生母应当是言妃。
言妃昔年以乐承宠,顾清明如此说倒也不是什么破绽。
“当年本殿兴高采烈做了这支笛子给母妃,谁知她一朝病倒,竟是再也没能拿起过笛子。”
“母妃忌日将近,本殿难免伤怀,倒让楚老板看笑话了。”
“殿下惦念生母,实属人之常情。”
楚袖和顾清明又客套几句,这下他总算是没再拦着人,只是将丢在一旁托盘上的酒塞进了楚袖怀里。
“麻烦楚老板回来时沽些好酒来,本殿便在这里静候佳音了。”
也不管楚袖同不同意,他躺回原来的位置,一副自便的模样。
不得已之下,楚袖也只能拎着酒壶到了入口处,正待将花牌交回,却发现它不见了踪影。
遍寻全身不得,入口处的丫头们也不在意:“姑娘若是掉了牌子,待会儿再取一块便是了。”
楚袖应下,将顾清明吩咐的话讲给丫头们听,顺带着把酒壶也递了过去。
做完这些,她便跟着朱额先前的指示一路往北走,半刻钟之后,便见得了在墙上抱肩站着的路眠以及墙下苍白面容的公子哥儿。
稍微离得近些,便能听见那公子无奈道:“路公子所言之事我闻所未闻。”
“再加之我身子骨弱,如何能与路公子比试呢?”
“父辈之约,不可不从。”
“比试哪里有两人相约,应当有一见证人才是。”
镇北王和定北将军是老相识,两家儿女本也该熟稔些,奈何镇北王常年居住朔北,定北将军则是在京城安家落户,两人见面的机会可谓是少之又少。
两人都是武将,年轻时不知彼此间比试了多少次,连带着下一代也被熏陶着要比试。
楚袖之前听路眠提起过,却不知道他是要在今日发难。
她还欲再看情况,便见路眠一双鹰隼般的眼眸落了过来。
“见证人来了,可以比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