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参照的是路眠的状态,苏瑾泽打从一进来就趴在了那里,水照喝,东西照吃,问就是累得动不了。
“姑娘客气。”
叶怡兰的东西都收在一个足有三层的雕花盒里,月怜帮忙将盒子提出来放在桌上,路眠则先去屏风后洗漱了一番。
散发着浅淡香味的脂膏涂抹在脸上,额上的青黑渐渐晕开,黝黑的肤色也被卸去。
叶怡兰将一层又一层的药膏药粉涂上,又用指腹细细地揉开。
路眠端坐着一动不动,让闭眼就闭眼,像个听话的木偶。
“唉,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奇妙,这些个易容手段当真是不简单。”苏瑾泽翻了个身,半个身子躺在桌上,对面就是乖巧的路眠。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粗糙得很。
“我这么俊俏的一张脸,竟然也能变得如此平平无奇。”
苏瑾泽长吁短叹,路眠霍然起身,低着头冷冰冰道:“到你了,别磨蹭。”
“知道知道!”他应了声,腰间用力便从桌上跳了起来,三两步到了叶怡兰身边,还不等对方说话就闭上了眼。
“叶姑娘可得小心些,我的脸可是很珍贵的。”
路眠去屏风后换衣,此时得空的只有月怜和楚袖。
楚袖知道他一向爱讲些不着调的话,也不回应他,唯独月怜闻言笑出了声。
“这么宝贵自己的脸,姑娘,我看苏公子才该做那京城第一美人呢!”
近来京中有位贵女声名鹊起,听说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几乎能与原先的第一美人云乐郡主打个平手。
两人追随者都不少,正打算请璇玑阁的人重新排美人榜。
脸上敷着东西,苏瑾泽不好开口,但看那模样,也无甚不满。
“你总是爱凑这热闹,可打听到那位贵女身份了?”
楚袖这话一出,月怜就蔫了。
“那位小姐神出鬼没,许多人都找不见她,我更是找不见了。”
月怜看着叶怡兰有条不紊的动作,胡诌道:“指不定那小姐也是画出来的,哪里有人长得那般模样,说得跟天仙儿似的。”
“或许是画中精怪成精呢。”
见苏瑾泽逐渐现出原貌,楚袖理了理自己的衣衫,招呼着月怜将备好的灯笼一一点了,准备回朔月坊去。
第46章 夜宴
因着苏瑾泽磨蹭了一会儿的缘故, 几人紧赶慢赶,待到了朔月坊时,离最后的登台大戏也不过片刻功夫。
月怜和叶怡兰也顾不上斗嘴, 一进门便被焦急等候的姐妹们拉去了后台。
时间不多, 可换衣上妆步步都不得马虎。
端阳夜宴同龙舟盛典一样,都是五年才得一次的殊荣, 京中的歌舞乐坊早在年初的时候便使出浑身解数,力求能在夜宴上为自家争得一席之地。
毕竟端阳夜宴这般盛大的活动,能为他们招揽来不少客人。
前几年的夜宴是开在城南的悯生阁里的,许多平头百姓付不起那昂贵的入场票钱,后来也就成了权贵商贾们独有的夜宴。
悯生阁原是京中最大的歌舞坊, 多少有名的乐师舞姬自悯生阁而出,甚至曾几次入宫同教坊司一起为今上演奏。
多年名声积累下来, 悯生阁在权贵之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但自打四年前城北莫名其妙起来一个朔月坊后,悯生阁的生意便一路下滑。
起初悯生阁还不大在意, 毕竟京城里年年新开的乐坊不知凡几, 要是个个都要注意,他们哪里还有时间磨炼技艺。
只是朔月坊崛起得实在是太快了,才短短几年时间, 就已经成长到了足以与那些个老牌乐坊比肩的程度。
这如何能不让人忌惮!
悯生阁本是想着借今年的夜宴来压一压朔月坊的名声, 谁曾想这一次的夜宴他们竟然未曾争过朔月坊,只能以参宴乐坊的身份到城北来。
庄和玉是悯生阁的老板,悯生阁传到他手里, 已是第五代了。
他本人不通音律,但却是个极好的生意人。
悯生阁在他手中虽未能如祖父那一代一般得皇家眷顾, 但亦是权贵追捧之处,赚得的金银更是不知凡几。
可他苦心经营的悯生阁, 竟然被一个连五年时间都不到的小乐坊打败了,他心中自然是不服的。
此次更是随着自家乐师亲自到了这朔月坊来,就为了与那位传闻中颇有手段的坊主见上一面。
本以为这位手眼通天的朔月坊坊主在得知后定然会第一时间前来寻他,但令庄和玉没想到的是,他都坐在此处一个时辰,下头的表演换了一批又一批,便是悯生阁的人都表演结束了,他都未曾等到朔月坊坊主来。
按往年夜宴的安排,参宴的乐坊都会有一间独属的雅间以便观赏表演。
悯生阁的表演方才结束不久,如今台上的是另一家老牌乐坊的舞姬。
舞姬着霞色衣裙,一段腰肢被几道金链衬得莹白如玉。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
这段胡旋舞无疑是台上女子的得意之作,随着鼓声越发急促,她急转如风,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壁画上的神女,飞天而去。
台下的百姓何时见过如此奇妙的舞姿,当下便叫好声不断,更有人在一旁的盒子里放下了数枚铜板。
庄和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暗道这位朔月坊坊主果然是有病。
乐坊再大也是有限的,比不上外头搭的台子。
她不管不顾将这些个平民放进来,简直是将媚眼抛给瞎子看。
平民百姓哪里见过多少歌舞,茶肆酒楼里那些个说书的才得他们喜欢。
这些个东西他们欣赏不了,手里也没几个钱,自然就不会掏钱,便是掏了,也不过几个铜板,连乐师舞姬身上衣衫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这样是赚不到银钱的,朔月坊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也不知道内里因为坊主的任性到底亏了多少钱。
庄和玉心里烦闷,喝茶的速度也越来越急,一壶茶眼看就见了底。
青瓷茶盏被他重重地放在桌上,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正正好撞进那几人进门。
庄和玉并不认识楚袖,但她身侧的那两位,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另外两个姑娘被拉走,路眠和苏瑾泽跟在楚袖身侧往二楼走。
他二人有武功傍身,对视线敏锐得很,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一道极为锐利的视线。
两人不曾言语,只是对视一眼,而后便若无其事地同楚袖进了最当中的雅间。
这地方是专门留出来给他们用的,两人倒也熟悉,一进门便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早就候在外头的侍女奉上新茶和点心,几人都未曾来得及用过晚饭,便拿着点心垫肚子。
坊中人都知道几人的口味,送上来的糕点清甜而不腻口,苏瑾泽离糕点最近,说话间已经吞了两块。
“东边第二间是哪家的人物,从咱们进门开始就盯着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参会名单楚袖早几天便核对过,此时也没忘记,略一思索便道:“是悯生阁的地方,庄老板应当在那里吧。”
“原来是庄和玉那家伙,怪不得盯得这么死呢!”苏瑾泽又塞了一块糕点,口齿不清道。
路眠对此一知半解,却也没开腔,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便是糕点都是苏瑾泽塞进他手里的。
“愣在这里做什么,快点吃!”
“朔月坊的人可快上了,咱俩怎么也是阿袖的好友,自然是要给她捧场的!”
苏瑾泽兴致勃勃,楚袖却不这么想,眼看苏瑾泽和饿死鬼投胎似的吃完了一碟子糕点,看那样子,还要去拿路眠跟前的那碟。
她将糕点推向了路眠,苏瑾泽伸出的手自然就落了个空。
“垫一垫就行了,要是都按你这个吃法,没多久胃就受不了了,今晚怕是要让右相府闹翻天。”
楚袖发话,两人自然是听的,只是路眠也没了动作,这让她颇有些无奈,扭头吩咐道:“苏瑾泽已经吃了许多,你却没吃几块,饿着也不行。”
几人说话的功夫,下头已经换了一批人。
素白银蝶衣裙的姑娘在台下不远处坐着,半人高的凤首箜篌放在她面前。她不言不语,眼眸只落在箜篌的弦上,似乎其余事物都入不了眼。
“这好像是坊里不怎么出去的兰姑娘,听说是楚老板的亲传弟子呢!楚老板琵琶弹得出神入化,如今教了个弹箜篌的徒弟。不知水平如何?”
箜篌不同于旁的乐器,移动不便,再加之寻常宴会也用不到箜篌,叶怡兰大多数时候都在坊中同舒窈一起处理事务。
便是少见的出坊几次,去的宴会也大多都是一二品官员所开,今晚到这夜宴来的人中商贾百姓居多,自然是不知道的。
看客们的猜疑话语传上二楼,不少人亦是暗暗赞同。
朔月坊中并无箜篌大家,楚老板教出来的徒弟,怕是滥竽充数。
百姓们未曾听过真正的箜篌之音,在场之中却还是有几位大乐坊的坊主,他们可是有资格参加宗室宴会的,对于箜篌的鉴赏也各有见地。
这场端阳夜宴是朔月坊第一次承接如此大的活动,不少人来此也存着看热闹的心思,其中便有庄和玉一个。
但他有着不同于别人的眼力见儿,自打那把箜篌被摆出来,他便移不开眼了。
庄和玉幼年曾随祖父一道入宫,在那场宫宴之中,他偶然瞥见了深宫墙院长出来的艳艳凤凰花。
他已经要记不清那人的相貌,但却还记得那把精美绝伦的凤首箜篌。
身份天差地别,他本以为再无缘得见,却不曾想今日竟在朔月坊中的一个无名小卒手上看见了这把箜篌。
庄和玉猛地站起身来,从窗中倾身出去,恨不得此时冲到楼下,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人见他如此激动,还以为这位大老板瞧出了什么端倪,便愈发地期待着朔月坊能在众人面前出错。
旁人心中想都与叶怡兰无关,她打从出现在众人眼前起便一心在箜篌上了。
叶怡兰所在之处,只要一抬头便能瞧见楚袖所在的窗口。
她余光瞥见一抹鲜红,便抿了抿嘴唇,抬起一只手,在箜篌上一拨。
一个音调,却仿佛是什么信号一般。
众人尚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得一个身着铺金石榴裙的女子从天而降,她手中一道红绫飞出,在栏杆上转了几圈,便牢牢系紧。
那女子不过眨眼间便落在了台上,衣衫上浅金色的纹饰几乎晃花了人眼。
她冲着台下微微一笑,而后手中红绫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竟从栏杆上松了开来。
靠得近的看客这才发现红绫末端系着半个拳头下的铜铃,随着女子回拉的动作响了几声。
比起叶怡兰的深入浅出,月怜在人前出现的频率要高上许多,便是来此的寻常百姓也有几个是认得她的。
但正是如此,这样的月怜才更让他们震撼。
“月怜姑娘今天瞧着和天上的仙子似的,那布在她手里都活了!”
“妈妈,这个姐姐好像画本上的凤凰哎!”
百姓们不懂什么舞姿之谈,只知道月怜跳得好看,让人眼花缭乱,就连旁边那陌生的姑娘弹的曲儿都像是仙宫妙音。
自打上次见了月怜和叶怡兰的表演,楚袖私下里便分别找过她们,将一些瑕疵的地方揉碎了一一讲给她们听。
楚袖对于双链剑舞的了解仅限于理论,具体的一些操作还得花容和月怜去推敲。
今日之成果,的确比当初要惊艳许多,尤其是月怜。
铜铃在手中时握时放,红绫好比一条灵蛇飞舞。
台上女子用尽浑身解数,身体随着红绫而动,本该是柔美至极的动作,却处处令人心惊肉跳。
叶怡兰指下一拨,月怜便闻音而动,双手向前一掷,红绫蓦地飞出,径直冲着叶怡兰而去。
在场的看客呼吸一滞,月怜的动作却不见缓慢,便是拨弄箜篌的叶怡兰都未曾闪躲,甚至是抬起头来,对着那铜铃微微一笑。
铜铃近在眼前,叶怡兰一手按在箜篌上,另一手在发间拂过。
只听清脆一声响,铜铃自中间绽开,竟化作了一朵层叠而开的铜莲花。
“此处机关做得实在是巧妙,不知是哪位的手笔?”苏瑾泽向来喜欢这些“旁门左道”,瞧见这东西自然是喜欢的,当下便问道。
楚袖为两人添茶,闻言便敲了敲跟前的这张小桌,咔咔作响间,桌面划分为数格,滑动着将茶水送到了苏瑾泽跟前。
“你若是喜欢,这张桌子便送你了。”
苏瑾泽全然没有想到这么一张普通的桌子还有如此玄机,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便在桌上敲来敲去。
路眠只在月怜出场时偏了视线看过几眼,往后便一直关注着庄和玉。
而就在此时,庄和玉猛地向这边看来,对上了路眠的视线!
第47章 争取
路眠并不认识庄和玉, 但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站在窗前不躲不闪。
他不尴尬,反倒是庄和玉被冷着脸的路眠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将要关窗, 还是身后一道来的乐师开口,他才停了动作。
路眠既然在那个地方, 想来楚袖也是在的。
俗话说,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庄和玉此时也顾不得端什么前辈的架子,吩咐了几句便往正中间的房间去了。
他行色匆匆,面上凝重, 守在门外的舒窈也不敢多拦,只让他在门外稍候, 自己则进去禀报。
屋内三人都聚在窗前,时不时点评几句, 舒窈这一进来, 便惹得三人同时回头。
还是楚袖先开口问询:“可是有什么要事?”
舒窈温声回道:“姑娘,是悯生阁的庄老板。他来的时候急匆匆的,未说是什么事由。”
在朔月坊出现之前, 苏瑾泽是悯生阁的常客。
除却苏家的权势外, 因着兄长的关系,他在千金难求一地的悯生阁里也有着一席之地,同庄和玉也算是好友。
只是庄和玉本人诚惶诚恐, 总是将他当作那金塑的佛像一般供起来,慢慢的他也就对悯生阁失了兴趣, 转而同路眠一道去各家听八卦了。
再后来遇到了楚袖,苏瑾泽便更想不起悯生阁里的庄和玉来了。
楚袖对于庄和玉的了解也仅限于对方是悯生阁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