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乐郡主笑着将杯中酒饮尽,顺带着把腰带在手腕上绕了几圈,末端还打了个结,而后挑衅地看了楚袖一眼,似乎在说,够胆就来抢。
她自然是没这个胆量的,只能拢着衣衫坐远了些。
好在云乐郡主也没有继续逗弄于她,而是捻了颗葡萄扔入口中,便将搁置在桌上的细毫笔执起,继续在纸上描画。
两人相隔一方桌案,云乐郡主运笔落墨,楚袖则将这幅画收入眼帘。
不愧是云乐郡主,便是玩乐也是一等一的。
这般精妙的画技,若是绘千山万水,想来也是气势磅礴,偏云乐郡主所爱并非山水,而是美人。
明明只有墨痕浅淡,寥寥几笔便描摹出美人风韵。
草草一眼,楚袖便瞧见了好几位熟人,纸上挤挤挨挨,个个都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人物。
“郡主你画得好生漂亮!”学着云乐郡主将衣衫尽除的柳臻颜从侧边趴在桌案上,因着画卷占了大半空间,她的胳膊只有一半搭在上头。
柳臻颜认识的人不多,在云乐郡主这幅美人卷上能认出来的,也只有一个柳岳风罢了。
“哥哥也在上面哎!”她指着角落的如竹一般的君子,拉着楚袖来看。
楚袖自然是捧场的,时不时应和着柳臻颜对于云乐郡主的夸赞。
云乐郡主对于这么一个小马屁精的话显然很是受用,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下去过,更是招招手将她喊了过去。
“来。”
柳臻颜凑上前去,面上笑容不减。
“喜欢画画吗?”
“不大喜欢。”柳臻颜实话实说,但她目光不离美人卷,吐了吐舌头道:“但我很喜欢看。”
云乐郡主拍了拍她的头,提笔在一处空白上描了几笔,便有个带着灿烂笑容的姑娘跃然纸上。
只不过相较于旁人或风雅或妖娆的姿态,云乐郡主刻意将她画小了些,像个没长大的小豆丁一般。
“如何?”
“和我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郡主你真的好生厉害!”
哄完和个小孩子一般的柳臻颜,云乐郡主才放下了笔,从案桌下取了另一幅画,径直塞到了楚袖手里。
柳臻颜探头想去瞧,还被云乐郡主兜头敲了一下。
“打开看看,专门为你画的。”
“原本觉得是副不错的画,如今看来,还是缺了些烟火气在。”说到最后,她甩着腕上的青白两色的腰带,笑的十分揶揄。
楚袖面上的红晕还未散去,瞧着比平日里要健康许多。
她长呼出一口气,继而手指挪动,缓缓打开了这一幅画卷。
只一眼,她便像是烫了手一般将画卷合了起来,甚至没来得及卷好,就急急忙忙塞回给了云乐郡主。
云乐郡主不明所以,看楚袖一副快要冒烟的样子,心道自己的画技应当也没有那么不堪入目吧,刚才那副美人卷不看得挺好的吗?
结果她打开一看,便见得衣衫散落、肢体交缠。
“今早出门急,随手一拿拿错了。”云乐郡主随口解释一句,而后上前揽上楚袖的肩膀。“楚老板,都是生意人,也没必要这么害羞吧。”
“我可不信你没看过这种东西。”
后面这句话云乐郡主压低了声音,生怕柳臻颜听见了又要追根问底。
楚袖自然是看过的,但看过不代表就要对这种东西习以为常,更别说是在收到礼物时看到避火图了。
她稍微平复了心情,两颊虽还有热气蒸腾,但眸光已然冷了下来。
“郡主今日兴致颇高,在湖中亭饮酒作画,不知因何邀请柳小姐呢?”
云乐郡主挑眉轻笑,像是听不懂她话中深意。
“自然是寻人作伴,燥热夏日,一个人困囚在府中,多无聊呀。”
第79章 当时
那日自烟雨柳絮阁回来, 楚袖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谁也不知在烟雨柳絮阁里发生了什么,郑爷心焦时问询一同跟去的月怜,却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眼看着一日日过去, 楚袖依旧没有出来的意思, 郑爷急得每日在三楼转悠,也只能得到对方一句无事的回应。
若不是秋茗恰好在五日后醒来, 还不知楚袖要将自己关上多久。
叶怡兰将消息带给了楚袖,几乎是片刻功夫,那不知缘由自锁房中的姑娘便急匆匆地崩了出来,攀住她的臂膀叠声问道。
“秋茗醒了,情况如何, 可有说些什么?”
叶怡兰却不急着说什么,只是抬了抬手中的饭盒道:“她才醒不久, 月怜正在那般照顾她用膳。”
“姑娘今早也没吃些什么,还是先吃些东西再过去吧。”
楚袖哪里有这个心情, 见叶怡兰态度坚决便想着自己一个人去, 可叶怡兰真犟起来,楚袖在她手里可讨不得什么好。
莫说自己一个人去了,她连门都出不去。
叶怡兰也不动粗, 只是拎着饭盒倚靠在门边, 抬起一条腿蹬在门框上,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楚袖没办法,也只能接过饭盒, 想着随便吃两口对付一下也便好了。
谁曾想饭盒打开,内里是一碗温热的瘦肉白米粥,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吃食。
她叹了一口气,将粥端了出来, 一边吃一边同冷着一张脸的叶怡兰搭话。
“你呀你,明明是件好事,怎么摆出来态度和草寇土匪似的。”
全然不顾姿态的姑娘闻言冷哼一声,哪怕面对的是顶头上司也很不客气。
“我若是和月怜一样对姑娘恭恭敬敬的,今日这粥还得端回后厨去。”
“花娘每日为了这事儿烦心,我可不想上赶着挨骂。”
理由找了一大堆,归根结底还是想让楚袖好好吃饭。
知道是自己这些时日让人担心,楚袖也知情识趣地闭了嘴,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叶怡兰见她乖觉,也便收了动作,走到她对面坐下。
“秋茗身上的伤很是严重,就算是醒了,想要完全康复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我也是第一次见识血藤的本领,血肉都被绞得不成样子。”
提起秋茗的伤,就连见惯了各种伤势的叶怡兰叶免不得叹息几声。
“虽是醒了,但仍是要躺在床上,整个人怕是要废了。”
这些事情其实在将秋茗救回来的时候,叶怡兰便已经说过一遍了。
但楚袖如今听来,依然觉得刺耳。
碗里的米粥总算见了底,她将东西收整进饭盒中,便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外走。
叶怡兰从她手里夺过了饭盒,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
秋茗被安置在叶怡兰房中,在二楼靠里的位置,楚袖步伐又快,几乎是盏茶功夫便到了门外。
方才那般急迫,真到了房门外却动作轻缓了下来。
她深呼吸了几下,才缓缓地推开了门扉。
屋内不算太寂静,月怜叭叭叭说个不停,偶尔能听见秋茗几声极低的应答。
门扉开启的声音不大,她又刻意控制了声音,是以她绕了屏风走进内室时,还将月怜吓了一跳。
“姑娘!你总算是出来了。”月怜手里端着个巴掌大的小碗,里头盛着的是米粒少得可怜的汤水。
她方才在喂秋茗入食,见对方实在是想知道镇北王嫡女相关的事情,才嘀嘀咕咕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不止秋茗醒了,就连姑娘都从房里出来了。
她喜出望外,只是手上端着碗,不好冲上来,只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袖。
楚袖上前,自她手里接过碗,低头对上秋茗的视线。
对方打从她出现,便一直往这边看,如今眼神对上,更是激动起来。
“楚老板,小姐、小姐她……”
楚袖面色如常地接替了月怜的位置,坐在床边,舀起一勺米汤喂进秋茗口中。
“莫要担心,一切事宜我都已经知晓了。”
“不管是那交易般的婚约还是侧园里的血藤,我们都已经有了对策。”
“柳姐姐更是解了心结,前些时日还得了个挚友,日子快活得很。”
这些事情月怜方才也说得差不离,只是秋茗心中挂念,总觉得月怜是在说些好话哄她。
“眼下当务之急,是你要养好身子。”楚袖用帕子抹去她眼角的泪珠,轻柔安慰道:“柳姐姐一直在等你醒来,我也是。”
其实照顾到秋茗的心情,楚袖不该此时开口的,可谁也不知镇北王何时会出手,一把利剑悬在头上,她无论如何心里也安稳不下来。
“关于先王妃和侧园,我还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闻言,原本还候在一旁的月怜便从楚袖手中一把夺过了空碗,塞进食盒之中急急忙忙道:“忘了花娘那边还寻我有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她走得急,险些一头撞在屏风上。
万幸叶怡兰房中置着的是扇绢屏,若是玉屏,此时已然碎了一地了。
屏风被她撞得移了位,她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小声咒骂了几句便要继续往外走。
内室却传来语调平和的声音:“月怜。”
只是轻轻喊了她的名字,月怜便再难踏出一步,她一手攥着食盒,紧盯着不远处合拢的木门。
她没有回应,似乎那人等急了一般,室内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食盒被抽走,那人行至她面前,略低了头,将额头与她相抵。
“月怜,你是个聪明孩子。”
所以,不要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月怜僵着身子,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又到了秋茗床前的。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认命,从叶怡兰的书桌上捞了本簿子和笔来,做起了叶怡兰以往的记录工作。
楚袖瞥了一眼那簿子,便知月怜并不是随意取用,更不是拿了本新的,而是拿了叶怡兰这些时日用的那本。
且看她那副游刃有余的架势,想来对于记录也是成竹在胸的。
原来这丫头一直想着装傻充楞,怪不得刚才急匆匆地要走,是怕听见什么不方便听的,误了这清闲日子吧。
看来以后也得多用用月怜才是,坊内只靠着一个叶怡兰,多少有些捉襟见肘了。
楚袖收敛了心神,将床上的秋茗扶了起来,在她身后垫了软枕,又为她掖好了被角,这才开口道:“还是先说说那日你在侧园看到了什么吧,为何会被捆在树上?”
说起这个,秋茗就觉得自己身上刚上过药的伤口又开始痛了起来,恍惚间还感觉到有东西蠕动着往里头钻。
她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楚袖自然也瞧见了,但她无法分担她的痛苦,只能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安抚。
秋茗仔细回想着那日的事情,将自己为何跟了上去都说了个分明。
“那日我见楚老板和五皇子一起离开,方向却并非是回宴席上的。”
“侧园我原先也远远瞧过几次,知道危险,也便没有靠近,担心你们不知情闯了进去,也便跟了上去。”
然而造化弄人,楚袖和顾清明两人本就是冲着侧园去的,两人目的明确,秋茗非但没有拦下他们,反倒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等她行在那鹅卵石路上的时候,顾清明和楚袖已然被血藤缠上,顾清明更是贴在了墙上。
她躲在了一旁的树丛中,等着两人离开了,才够胆上前观瞧。
方才她看得分明,墙上一团团的树藤蠕动,靠近了免不得会被袭击。
然而就在同一时刻,石壁向两边裂开,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她闪得很快,然而还是被发现了。
“我记得清楚,那人发色极浅,几乎要融入日光之中。”
“除此之外,我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子浅淡的云酥香的味道。”
“在他之后的那人,身着白色斗篷,兜帽将他容貌遮掩,只能隐约看出身形。”
似乎是怕楚袖不知云酥香的特殊,秋茗还解释了一番:“先王妃在时,两人琴瑟和鸣之时曾请当时的调香大家为他们制了一款世上独一无二的香料。”
“香料方子除却王爷与先王妃外无人知晓。”
也就是说,不久前,柳亭才与那人在侧园见过面。
楚袖中间离席数次,不清楚柳亭是否一直在宴会上,但月怜却是知晓的。
她将秋茗话语誊写在簿子上,插话道:“生辰宴那日,镇北王一直在宴会上,并未离开。”
秋茗却笃定自己没有出错:“云酥香乃我母亲所制,我虽未上手做过,但绝不会记错。”
“易容改面,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在宴会上并无与柳亭相熟之人时便更是没了暴露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那人拿自己的血去喂那树藤,树藤待他很是亲昵,并不攻击他。”
“我猜想,我看到的那片黑影,极有可能便是王爷。”
这猜测不无道理,楚袖点了点头,往月怜那边望了一眼,怕她不清楚具体的记录方法,便提醒道:“朱笔批在一旁。”
月怜依言而动,捧着册子到了书桌旁,旋开一盒朱砂,换了支笔便批注在了旁边。
至于柳亭与越途具体的商讨内容,只能看殷愿安那边的调查情况了。
“至于先王妃,不知楚老板为何忽然对一个故去的人感兴趣?”
这么些年来,秋茗守着先王妃的故事过日子,因着镇北王忌讳有关先王妃的一切,她从不敢在外头提起。
楚袖也不隐瞒,径直道:“先王妃的死有蹊跷,不只是那场大火,便是当年的难产也另有内情。”
“依你方才所言,镇北王与先王妃感情甚笃,又为何在成婚数年后反目呢?”
秋茗沉默了,楚袖点出来的事情她不是不知情,只是觉得毫无道理。
镇北王柳亭能有今天,可以说大半功劳都是因着先王妃的落梅卫,怎的会有人忘恩负义,反过来将自己的发妻杀害呢?
见秋茗似有意动,楚袖起身从叶怡兰的书柜上取出了一本书。
这动作引得秋茗注目,灰褐色的书脊上写着“风月债”三字。
秋茗讶异,这书不是有名的狗血话本子嘛,难道楚姑娘还看这种书?
她醒来时便在这间屋子里,并不清楚此处是叶怡兰的居所,只是见楚袖一副十分熟稔的模样,便有此猜测。